《穿成暴君的男嫂子》MoonDancer月上舞者

189、赌徒

　　从何心莹的医庐出来，萧雁云感到先前被毒药镇痛过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也不知是那“毒妇”换药时手下得重，还是自己竟对这那“毒妇”生出了几分应激后怕的反应。
　　他一路伏在小毛驴背上，神色蔫蔫的，目光却静静落在清风侧脸那片胎记上。
　　或许是因为夕阳夕沉，那抹红色仿佛比方才深了几分。
　　夜里烛光摇曳，看得并不真切，他便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宿。
　　次日天刚亮，他一睁眼就又去瞧，果见那胎记的颜色确实比昨日暮色中还要深一些。
　　萧雁云不敢断定是否是光影作祟，便借着喝粥的工夫耍起赖来，非要趴在床上让清风喂他。
　　这般凑近了细细端详，他才终于确定：那胎记不仅颜色深了，竟也比从前蔓延开些许，连泪痣上原先一点空隙也被殷红悄然浸满。
　　他暗自思量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眼望向清风，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探问，
　　“我那过世的嫂嫂……可曾评说过你脸上这胎记？”
　　清风先是一怔，之后才慌忙答道,
　　“她、她不嫌弃……只图人好便嫁了。”
　　萧雁云见他目光闪烁，也听出他话音里一闪而过的迟疑，不由得眼梢轻弯，笑得温和，
　　“看来嫂嫂确是位不重外貌、心地澄明的好女子。”
　　清风连忙点头称是，心中正惴惴是否露了痕迹，却见萧雁云已伸手接过粥碗，将余下的粥安静饮尽。
　　……
　　三日一晃而过，陪清风再赴血台时，萧雁云又见了杨文广。
　　那人恭敬禀道，已将洛杰顺利引入教中，唯独薛建丰屡屡推脱，似是因其堂兄薛勤从中阻拦。
　　“薛勤？”
　　萧雁云一时未想起这号人物。杨文广忙近前补充，
　　“薛勤在京中任职录事掾，乃栋关太守薛靳长子。听闻他两个弟弟皆在西境春竹镇遇害，凶手据说曾是武毅成雇来修缮武神庙的乡野木匠。”
　　“白杨村的？”
　　萧雁云隐约记得何乐山提过此地，脱口一问，却见杨文广神色窘迫，
　　“殿下恕罪，属下……未能探得如此仔细，回去定当详查！”
　　萧雁云摆摆手，并未怪罪，只因此人与赵墨一样，皆是他身边难得顺手的心腹，稍有疏漏也无妨。
　　命其退下前，萧雁云吩咐道，
　　“三日后，差人来接我与阿青，往极道教会一会洛杰。”
　　杨文广方去，清风便寻了过来，眉间带着几分黯淡，
　　“我们回吧。”
　　萧雁云故作不知，
　　“不打了？”
　　清风低低点头，声里透出点沮丧，
　　“当家的说，有人指我打假拳，不让我再登台了。”
　　萧雁云微一耸肩，语气里掺进一丝淡得几不可察的高兴，
　　“也罢，连我都瞧得出，何况那些眼尖之人？不打也好，我也懒得见你为那几文钱在台上挨拳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得真骇人。”
　　于是，萧雁云便得了清风几日悉心的照料与陪伴。
　　他发现清风不仅做得一手好菜，双手更是灵巧——为他编出的竹球，竟与自己那只旧的无异，还总爱像哄孩子般哄他玩。
　　这般简单而轻缓的日子，似乎是他从未有过的，不过再一细品，总觉得和阿炎与“青”在村中度过日子几分相似。
　　如此，连他那颗冷硬的阎王心肠也似被这人间的烟火气渐渐浸润出几分柔软来。
　　第四日，有位自称“阿鱼”的青年寻至清风住处，说是要见萧雁云。
　　萧雁云向清风引见，说这是他在市井中经人介绍结识的朋友，如今是极道教的银面护法。
　　“银面护法……那是何等身份？”
　　清风问，阿鱼恭敬答道，
　　“教中除天念、星悟二位法师外，护法依权柄分为金、银、铜三等。在下惭愧，位居银面，专司丹药发放。”
　　清风听罢，面上只微微颔首，心中却暗生疑云：如此位份之人，何以对一个混迹市井的少年这般恭敬？
　　他暂按下不表，却见阿鱼说话间，目光悄悄投向萧雁云，似在等待示意。
　　直到萧雁云淡淡瞥他一眼，阿鱼才接着开口，
　　“听阿、阿雁说，你想去极道教看看？今日正好有教众集会，不如由我引二位前去？”
　　萧雁云听罢，眉头轻轻一蹙。
　　那一眼不深不浅，却看得阿鱼颈子一缩，背生凉意，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门外已备好马车。登车一看，内饰颇为奢华，萧雁云眼角一跳，几乎就想当场揪住阿鱼一拳打掉这厮几颗牙。
　　清风静默入座，一言不发。
　　萧雁云恐他生疑，做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
　　“阿鱼与我交情甚笃，听说我要接恩公同去，不知怎的竟‘借’来了接送法师的车驾，大概是想让咱们也风光一番。”
　　清风只点点头，指节却无声收紧。
　　他心中那根弦渐渐绷起——莫非这萧雁云真是薛、洛二家派来的诱饵，要将他骗入教中灭口？
　　萧雁云似看穿他心思，忽然探身与车外的阿鱼低语几句，回座时，手中竟多了一把寸许长的匕首。
　　清风眸光一冷，
　　“这是何意？”
　　萧雁云歪头撇嘴道，
　　“给你防身用。进去后，我会与你寸步不离，你若觉出我有二心，便一刀捅穿我的心，千万别犹豫。”
　　话音未落，他轻巧地将匕首向前一送，玩笑般递入清风手中，继而绽开一抹无辜又坦荡的笑。
　　清风一时看不穿他眼底深意，只得暂且收敛了神色，将匕首谨慎收起。
　　萧雁云面上不显波澜，心底却无端泛起一股涩然。
　　他忍不住默默想，若有一日这匕首当真刺入他胸膛——到那时，阿青的一念杀心与他淌血的心相比，究竟哪一个会更疼些呢？
　　他想了一路，最终才恍然发觉——比起自己的生死，原来他更在意的竟是那个答案。
　　从何乐山口中探得的话来看，阿青确实到过安图郡；而何乐山那一瞬的结巴更让他断定，他们与百川会大当家徐天元也相识。
　　再加上他反复观察擂台上清风的身手与眼神，不由更加肯定，那日在战场上，险些一箭取他性命的悍将正是这个叫阿青的男人。
　　他是个疯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赌徒，骨子里最是痴迷的，恰是这种游走于失控边缘的危险羁绊。
　　正因如此，他才无比想要知道——当他为清风报却血海深仇，再亮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清风会挥刃相向，还是甘愿俯首，将性命交予他的掌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