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8、服毒 ...
-
五日间,萧雁云在清风家中可谓享尽了人间清福。该受的病中照料,他一一承了;不该受的哄孩子般的呵护,他也厚着脸皮照单全收。
清风待他,有时如慈兄,有时似慈父——总归绕不过一个“慈”字。那份温厚里透出的,是萧雁云前半生鲜少尝过的人情滋味。
他悄然品着,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其间,何乐山来过两回。那少年浑身散着未经世事的敞亮单纯,萧雁云不过稍显弱态,对方便卸下警惕转为满腔同情。
一顿饭罢,竟已与他掏心掏肺,一同数落起姐姐“心狠手辣”的“训弟史”,更在不经意间被套出清风并无亲生骨肉的话。
临别时,那声爽朗的“雁子哥”,倒真让萧雁云啼笑皆非。
何心莹却是日日抽空来“探望”,总用防贼般的目光将萧雁云仔细审视,好像生怕他将清风拐了去。
而自知晓这姑娘并非清风亲生后,萧雁云再看她那过分警醒的模样时,便觉出几分趣味来。
他又联想起这“毒妇”与清风说话时偶尔微颤的声线与闪烁的眸光,那点女儿家心事在他看来,便就是昭然若揭。
即便被何心莹换药时疼出了一身冷汗,萧雁云却在心底冒出一声轻哂——痴丫头,就凭那名分上的制约牵绊,你再如何草木皆兵,到头来,还不过是场荒唐自缚的美梦?
……
倏忽又过三日,萧雁云自觉伤势已愈七八,便向清风提出同往血台的请求。
清风蹙眉阻拦道,
“胡闹。你伤口才刚收痂,怎能经得起折腾?”
然却见那人别过脸去,声线里掺着些孩子气的埋怨,
“你这几日独自去打黑拳,留我一人对影空宅……实在闷得慌。”
“血台那种地方,血肉横飞,龙蛇混杂。我在擂上生死相搏,如何顾得了你?若再遇暗算,你如今可有自保之力?”
萧雁云却浑不在意地挑眉一笑,
“我在那儿也混熟了几个朋友,自有他们照应,出不了差错。”
清风眸光微凝,忽而察觉出点蹊跷,
“那夜你从血台出来遇袭时,怎不见有人护你?而偏偏要我来救?”
萧雁云闻言,眼尾竟漾开一抹狡黠的弧度,笑嘻嘻道,
“那时是我一眼相中了你嘛,特地支开旁人,才好让你来英雄救美啊!”
清风双眉微蹙,训诫道,
“不过是想雇我为护卫罢了,何来‘相中’一说?你年纪尚轻,言语当有分寸,莫要这般轻浮。”
萧雁云闻言咧嘴一笑,故意摆出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这人市井里打滚惯了,该学的不该学的都沾了几分。往后可要劳烦青叔叔多多提点啦!”
清风轻叹,觉得这人真的很像一条狡猾的小蛇,一下打不死便就会顺杆爬上来纠缠。
他终究没能劝服萧雁云安心在家养伤,便只得应允,只要萧雁云能起身走动,便带他同去。
萧雁云含笑点头,让清风先去外头稍候。
不多时,他果然穿好了何乐山的衣服地立于清风面前,丝毫看不出身上还带着伤。
“你……伤势无碍了吗?动作间不会牵得疼?”
清风忧心忡忡地问,却见那人展眉一笑,
“我自有我的灵丹妙药。”
“什么药?若是方便,可否也为我备上一些?”
清风暗想,自己亦常负伤,若有此良药,便不必再受行动之困。
谁知萧雁云却神秘地摇摇头,
“还是不了。这‘灵丹’实则是毒,我可不敢害了恩公。”
“你……服毒?”
萧雁云神情淡然地轻笑,
“药中有乌头、马钱子与曼陀罗——所谓‘是药三分毒’嘛。”
清风虽不精医理,却也从何心莹那里略闻些药草之名,而萧雁云提及的三样,皆是稍有过量便能夺人性命的剧毒之物。
他不禁蹙眉道,
“这些草药未免太过凶险,你就不怕反受其害?”
萧雁云听罢,反而哈哈一笑,
“若论治病,我或许不及姐姐;可要说用毒——我是自有分寸。”
清风听罢,却蹙起眉来,忧心忡忡地道,
“阿雁,你还这般年轻,凡事切莫心急,更不可饮鸩止渴。若早知你服毒强撑,我便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带你去。倘若你非要我陪在榻边,我便不去也罢。万事之中,唯你的性命最要紧……方才是我疏忽了,对不住。”
萧雁云眸光微微一凝,只觉一颗冷硬的心,竟似被一缕清风揉了一下。
他静默须臾,目光渐渐软了下来,落进对面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眸里,半开玩笑地噙笑问,
“我对你……真有那般重要?”
清风用力点头。在他看来,即便是素不相识的孩子,也断无见死不救之理,更何况是陪伴照料过这些时日的阿雁?他实在不愿见这少年,只为了一时意气,便服毒疗伤。
萧雁云却无意深究他话中深意,只自顾自地任唇边漾开一抹春雪初融的笑意。
他宁愿信阿青这一刻的关怀是对他真切的担忧与偏爱,因为这里头没有权谋场中的攀附,也没有得失之间的算计,只有他显少能体会到的纯粹温热的人情味——那偏偏是他在这世间,哪怕身在高位、哪怕如何算计,也最未曾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最终,清风为这任性的少年牵来一头小毛驴。
萧雁云异常乖巧地趴上驴背,抿唇静静看着清风的侧脸,心头茫然自问,来日自己真能亲手杀掉待他这么好的阿青吗?……
……
二人行至血台,清风将萧雁云安顿在僻静处,再三叮嘱他切勿乱走。
萧雁云口中应得乖巧,转眼却寻到正四下寻他的杨文广与赵墨,从他们手中取了些银两,又嘱咐二人务必找到薛建丰与洛杰,设法引他们入极道教。
此外,他不忍见清风为挣几两银子就在台上受人踢打,便让杨文广设法安排,莫让清风再登台。
这一午后,清风打黑拳挣得五两银子,竟牵上小驴,要带萧雁云去何心莹的医庐买些上好的伤药。
萧雁云心头一热,嘴上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
“青叔叔,我不想去姐姐那……我饿了,你拿这银子给我买点吃的,好不好?”
清风却一脸认真,
“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但治伤耽搁不得,五两银子应能换些好药。”
萧雁云含糊应着,一路趴伏在驴背上,一会儿要驴打滚,一会儿要糖葫芦,零零碎碎的零嘴买了一道,每样尝不上几口便塞给清风,又嚷着尝新的。
清风只当这孩子是闷坏了,半分也不拦他。萧雁云便也难得拾回几分做孩童的轻快——这般陌生又熟悉的滋味,上一次浮现,还是与阿炎同另一个面容模糊之人在边陲小村的光景了。
恍惚间,梦里那个落笔写下“青”字的男子,又一次撞入他的思绪。
他竭力回想那人究竟是谁,却只觉得头痛欲裂,如潮汹涌。
待那阵昏沉痛楚渐渐退去,萧雁云迷蒙睁眼,正迎上清风忧切的目光。
“阿雁,怎么了?哪里疼?”
夕阳漫过清风清隽的脸,映得那双盛满金光的眼眸格外明亮。
萧雁云怔怔望向他眼下那枚褐色的小痣,忽觉一阵熟悉又遥远的恍惚——是在战场见过,还是更久远的从前?
迷茫之间,他眸色一凝,竟察觉清风那半扇红痕胎记,不知何时已淡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