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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猎狐(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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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透背之际,杨文广只盼这是殿下的苦肉计——否则,过几天就得是自己的头七。
清风闻声折返,一下夺过杨文广片刻滞顿的刀,顺势又将丢了魂的那人踹出数丈。
余下二人见此变故亦进退维谷,可若戏演砸了只怕性命难保,只得硬着头皮再度夹攻。
清风刚挥退左侧之人,右侧寒芒已觅隙而至——谁知那刀光却又落在了萧雁云背上。
少年惨叫着踉跄半步,眼巴巴地看着清风,声音弱得似风雨中雏鸟,
“你走吧……别为我死在这……”
血腥味窜入鼻腔,清风心头蓦地一颤。
月光刚巧落进萧雁云那双乌黑的眼中,漾开一片水色浮光,湿漉漉的,像只怕被丢弃的小犬。
清风终是敛尽眸中疑色,一瞬凌厉的眸光令其刀势如狂风扫落叶,不消片时,便令三名杀手溅血而退,旋即便如脱缰的野狗般没入深巷,不见踪影。
“你如何了?”
清风急步上前,话音未落,怀中却陡然一沉——那少年低哼一声,失力般跌了进来,似一团脱枝的柳絮般飘摇无助。
“疼……呜……好疼啊……”
少年气若游丝地呢喃,
“……我……我会死吗?”
清风心下一紧,不自觉便收拢双臂,将怀中颤抖的身躯护得更牢些。
他默然片刻,声音沉静却笃定,
“不会。我识得一位医术卓绝之人,定能救你……我背你回我住处,你且忍一忍。”
一路月华如水,清风背负萧雁云疾行于夜色之中,颈侧被对方的手臂松松环着,耳畔拂过温热的呼吸,一声声,轻而绵长。
“……你唤什么名字?”
清风开口时语气略显生硬。直觉早告诫他莫与这少年牵扯过深,却又怕背上之人当真昏睡过去,只得寻些话来,勉强续其神志。
“……阿雁。”
少年声音倦得发蔫,却仍反过来问他,
“你呢?你叫什么?”
清风略作沉吟,
“叫叔便是。我年长你许多。”
“哦……那叔可有名字?”
“……阿清。”
“是青草的青么?”
“……嗯。”
清风不愿吐露真名,便随口应下,不料那人竟贴在他耳边,将二字含在齿间反复呢喃,
“……阿青……阿青……好,那我便叫你青叔叔吧。”
清风不知为何,竟被“阿青”二字激得心头一颤,仿佛有根细弦在他胸膛里无端拨响,令他指尖都不由得暗暗收紧。
背上人立刻低哼,
“哎,掐我屁股做什么?”
“不曾。”
“分明有!”
清风暗恼,语气里压着薄怒,
“若还清醒,便自己下来走。莫再装死。”
萧雁云顿时又蔫了下去,手臂却环得更紧了些,仿若怕被抛下似的,低声嘟囔,
“……我这身伤是为谁挨的?做叔叔的这般狠心……若你恩将仇报,我死了定化小鬼,日日夜夜缠着你……”
“休要胡言。”
清风低声斥道,心中不由懊悔——早知不该搭理这市井泼皮,瞧他这般作态,多半是个半蛮混血,平日里怕尽是做些偷摸拐骗的勾当,才结下这么些仇家。
念及自己这番“义勇”之举,倒似是为虎作伥,清风不由得长叹一声,只觉胸中一片滞闷,太阳穴直突突。
“青叔叔,你说……咱俩这般际遇,算不算一种缘呐?”
萧雁云似是察觉到清风心绪不宁,却偏要再拱一把火。
“嗯,孽缘。”
“这怎能叫孽缘?分明是生死一线里挣来的缘分!”
清风几乎要翻出个白眼,转念却又觉得,何苦与个同乐山差不多大的少年较真,遂只淡声道,
“不算。方才救你非我所愿,我也无需你救。若硬要说,倒像你偏要作张狗皮膏药,不由分说贴过来。”
“唉……青叔叔说话可真不中听啊……”
萧雁云小声嘟囔,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暗道——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
清风将萧雁云扶到榻边,让他缓缓伏下,又端来半盏清水,小心喂他饮了,转身欲走时,小臂却忽地一沉。
只见那人用指尖拽住了他的衣角,一双眸子在烛影里幽幽地亮着,声音又轻又软,
“人都躺这儿了……青叔叔还拿黑巾挡着脸,是怕我记住恩公的样貌,日后纠缠不成?”
清风垂眼看他,那目光如萤火摇曳,竟叫人无端有种被细蛇缠上手腕的错觉。
“我与你,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可青叔叔都救我了……”
萧雁云颤了颤鸦羽似的长睫,话音里漫出三分委屈,
“……总该让我知道,欠的究竟是哪一位的情罢?否则,这恩……该怎么还?”
“不必还。”
清风声线微沉,袖口一拂便欲抽离,对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揪住不放,于是逼得他沉声威吓道,
“你若还有胡搅蛮缠的力气,看来伤得也不重。我看大夫就不必请了,我将你扔街上就行。”
萧雁云这才讪讪松了手,嘴里却仍含糊地嘀咕,
“真小气……又不是个姑娘家,瞧一眼又能怎样……”
清风懒得理他,一得脱身,便推门没入了夜色之中。
萧雁云望着摆动的珠帘,眸光在昏黄灯下幽幽浮沉。
约莫半个时辰,萧雁云正兀自出神,却听帘子轻响,抬眼便见一个清丽少女走了进来,年纪与自己相仿。
他目光倏然一沉,却不作声,只在暗中打量,想着该换上哪一副脸孔来应对。
烛影摇曳,昏黄光线下,何心莹也静静看着榻上之人。
这少年虽与她年纪相近,却绝无何乐山那般澄澈简单——那双眸子太深,如两汪不见底的寒潭,看得久了,竟似要将人的魂魄也吸进去。
“听小爹说你伤着了?”
她提着药箱缓步走近,目光里藏着审度,每一步都如踏进凶兽蛰伏的领地,无声却透着股挑衅。
“嗯……为救青叔叔受的伤。”
萧雁云嗓音低哑,顿了顿才问,
“你是他……女儿?”
话出口,他心底却没来由地漫起一阵烦闷——清风给他的感觉分明更像一个年长些的兄长,怎就已有家室儿女了呢?
何心莹唇角微微一扬,对方眼中那抹波动,她竟捕捉得分明,因而心头竟无端生出一丝快意——果然,不过是只羽翼未丰的“小蝇”罢了。
她将药箱轻轻搁在榻边,故意立在萧雁云不便回头的方位,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问,
“不像吧?常有人说我们更似兄妹。可小爹娶了我娘,除了我,下头还有三个弟妹。”
“你是长姐?”
“嗯。”
“多大?”
“虚岁十七。”
“那我比你大些,我虚十八了。”
萧雁云像是忽然寻着了几分底气,语调里便掺进些痞气,
“你该喊我一声哥哥。”
何心莹却冷嗤一声,话音里是不容商量的断然,
“若还想我治伤,便唤声‘姐姐’来听。”
萧雁云听出她话里的硬气,倒也无谓地勾了勾唇,嗓音轻佻,
“成啊。那姐姐待会儿……可要对弟弟手下留情些。”
“自然。”
何心莹弯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执起剪刀,利落地剪开伤处衣物,片刻才冷冷开口,
“这伤口浸了毒,得剜去腐肉,放出毒血才行。”
萧雁云额角登时一跳,甩出了太子脾气,脱口道,
“姐姐该不是庸医吧?”
何心莹不惧不恼,只慢条斯理地回道,
“庸医不敢当,猎手倒算一个,毕竟……我最会辨哪些人藏着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