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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雁云缠上青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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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雁云一身蛮人装束,正潜身于鼎沸的人潮间,只为目睹那群立下生死契的亡命之徒“打黑拳”。
所谓“黑拳”,乃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死斗。明枪暗箭尽可施为,断肢折骨是寻常,刀剑横飞之际,偶有指节脱体而出,亦不足为奇。
这血腥拳场名曰“血台”,传闻乃是一名自尸山血海中挣扎而生的混血蛮人所创,后得几家门阀纨绔追捧便有了无形靠山,竟连官府也束手无策。
杨文广携萧雁云来此,自有其缘由。
自白云身负重伤,萧雁云便终日阴沉,欢颜难得一见。
方才极道教徒离去后,他更是莫名对天念法师大发雷霆,亲手挥鞭数十,暴虐得骇人。
杨文广深知萧雁云性情阴鸷嗜血,心绪不宁时,唯见血腥方能稍抑其躁,遂引他至此凶戾之地。
二人方踏入场中,就见一魁梧蛮汉被一精瘦男子当胸一踹,竟踹出了肠子——原是那靴尖暗藏机关,刀锋骤吐的刹那便给那大汉开膛破肚,溅得满地猩红。
台下人群在这刺鼻的血气中骤然沸腾,如滚水泼油般炸裂。
赌客或狂喜或咒骂,悲呼笑声搅作一团,场面一时混沌不堪。
萧雁云鼻翼微动,由着血腥味渗入鼻腔,那副冷肃的眉目才渐渐舒展,浮起一丝愉悦。
“来了。”
杨文广低语方落,便见一道黑影如夜枭掠空,轻盈翻上擂台。
来人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眸子。
“此乃黑风客!下注——下注了!”
萧雁云眯起眼,目光锁在那双似曾相识的眉眼上,淡声问,
“押他,几成把握?”
“十成。”
杨文广答得斩钉截铁,又补充道,
“此人自现身以来,未尝一败。”
萧雁云眉梢略微一挑,杨文广当即会意,替主子押下五两银钱。
果然,台上那精瘦汉子虽如饿虎扑食,黑风客却似流风飞雪,任其狂攻猛打,始终未令其近身三寸。
不过几个回合,那汉子便被黑风客一记凌厉的擒拿死死按在台上。
“讨口饭吃,得罪了。”
黑风客低声道歉,那汉子倒也爽快,爬起来抱拳认输。
台下顿时爆出一片欢呼——看来押中这黑风客的赌徒不在少数。
此后两场,黑风客皆胜得轻描淡写,彷如个世外高手般点到为止,令败者心服。
“无趣。”
萧雁云冷嗤欲走,却见台上又飘然登上一人。
那老者道袍鹤发,俨然出世之姿。
“此乃十步仙!下注——下注!”
杨文广正要再押黑风客,却被萧雁云淡声截住,
“押那老头,五十两。”
杨文广迟疑不过一瞬,便依言照办。
他忽然想起来,这位小爷向来厌恶定数,专爱在血雨腥风中寻险求乐,此番倒像是宁可输光,也不愿再押那黑风客稳操胜券的戏码。
然而这一局,却陡生变故。
只见老者沉肩运劲,骨骼随之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响,旋即身形暴起,掌风呼啸。
黑风客堪堪避过,反身一腿扫去,竟被老者凌空扣住脚踝猛力一拽!
踉跄间,他以肘格挡,虽勉强脱身,却已露颓势。
而他未及站稳,老者一掌已当胸印来——
“砰!”
黑风客竟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台上。
满场哗然。
待老者拱手作揖时,众人才惊醒赌注已空,渐渐嘘骂四起,甚至有人脱下破靴掷向倒地不起的黑风客。
“殿、殿下真是神机妙算!”
杨文广从震惊中回神,连忙躬身奉承。
萧雁云纵声大笑,心中阴翳一扫而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缓缓撑起身的黑风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生死台上……竟敢打假拳?有意思。”
杨文广收起数百两赢钱,暗自庆幸今日走了狗屎运,不料萧雁云竟因此迷上了黑风客,隔三差五便来观其打拳,还专以押到那人“打假拳”为乐。
虽屡屡输钱,却不知为何,萧雁云反倒越发乐在其中。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连日观战走火入魔了,萧雁云竟觉得黑风客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寒光乍现时,像极了战场上险些一箭射杀自己的敌将。
于是,他便遣人几番游说,想招揽这神秘人归入麾下。
谁料那黑风客只推说出身微贱,不配侍奉贵人,那言辞虽恭,拒绝却坚,反倒更激起了萧雁云非要将此人驯服的心思。
于是,这夜擂台散后,他便悄身尾随黑风客而去,不料没跟多久,暗巷中便传来淡淡一声,
“出来吧。”
萧雁云索性从阴影里踱出,月光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方——蛮族服饰衬得少年五官愈发出挑,可眉眼间那股邪肆,却让清风不由蹙眉,心知来者不善。
“何人跟踪我?”
少年散漫地晃到他跟前,弯眸一笑道,
“我是……早就看上你的人呀。”
“……何意?”
“唉,前几次派人相请,是想聘你做个贴身护卫。谁知你重金不取,偏在擂台上打那假拳、赚黑心钱,就不怕哪天事情败露被人乱拳打死?”
清风目光一沉,
“既知我不择手段,还敢雇我?不怕我拿你的命换钱?”
萧雁云歪头掏了掏耳朵,笑得多少有些无所谓,口中却道,
“怕啊,所以价才开得高。可你分明不爱钱财,却偏要搏命‘血台’……”
他忽然又凑近半步,笑嘻嘻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当护卫哪有擂台上自在?”
清风警惕地后退半步,竟觉像是被条小蛇吐着信子地盯着,
“我是宁可血洒台上,也不做谁的看门犬。倒是你,一身蛮人打扮,深夜尾随大乾良民——莫非是蛮酋细作?”
少年听罢却忽地换了副有些寂寥的面孔,
“故去的挚友是蛮人,这是他留下的衣裳。他的忌日将近,我穿着,不过是念旧罢了。”
他本想借机攀谈,哪知清风根本懒得多问,转身欲走时只丢了句,
“既如此,是我多疑了。夜已深,小公子早些归家,莫叫长辈牵挂。”
萧雁云望着那人利落远去的背影,眉梢轻轻一挑,那神情倒有几分像只叼着玩具巴巴等人来丢,却被无视后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小狗,失落中带着点不甘的怨气。
清风才走出不远,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疾呼,
“黑风客留步!——有人要杀我!”
他甫一转身,便见那少年一路疾奔而来,身后真真切切跟着几个黑衣人。
少年见他停步,立即扬高声喊道,
“黑风客——救命啊!”
清风尚在迟疑,那少年却已灵活地闪至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我、我仇家实在多,你、你要多少银两都行,只求救我一命!”
清风却冷声反问,
“既知仇家多,为何还敢趁夜独自闲逛?”
哪知少年竟耍起无赖地反问,
“我这不是跟着你嘛……你那么能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清风审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冷笑道,
“谁知这是不是你自行安排的桥段?”
然少年却攥紧他背后的衣衫,瞪圆了眼,
“那你将他们打趴下,抓来审问不就清楚了!你打假拳是我亲眼所见,我没冤枉你,你也别随口冤枉我!”
清风正被这少年搅得心烦意乱,几名黑衣人已提刀近至身前。
他只得拧身迎上,将少年护在背后。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三人皆持利刃,清风又要分神看顾那抹身影,一时不免左支右绌。
“快走!”
他朝那少年低喝一声,可对方却压住了微扬的唇角,非但没退,反倒身形一转,如鹤入寒林,倏然掠入战局之中(添乱)。
他一脚踢飞迎面刺来的尖刀,就与清风背脊相抵,听得清风骂了句“蠢货”,他竟还嬉笑着应道,
“若不蠢,怎需雇你这保镖?”
清风只觉这少年比眼前杀手更难应付,暗叹一声,手上招式却仍将其护得周全。
少年似是惯经风浪,哪怕刀锋掠过颈侧,眉眼亦不见半分惊惶。
清风余光扫过他镇定神色,心头疑云渐起:这些人出手似有迟疑,未必真欲取他性命……不如抽身观其虚实。
心思方动,他便欲旋身撤步,却忽闻身后一声凄厉惨呼——
萧雁云的肩胛竟被划开一道血口!
挥刀的杨文广瞳孔骤缩,险些当场跪了,顺道再给萧雁云磕一个。
他万万想不到,这太子竟是执意往他刀锋上撞,瞬间有种老实人遭恶人强势碰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