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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阿什那的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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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那随清风,踏入了几里外徐天元弟兄打杂的客栈。
此地距京城尚有六日车程,客栈虽不甚起眼,倒也算干净。
何心莹本欲与弟弟同住,然阿什那将二楼三间客房尽数包下,倒让这年近十八的姑娘独得一室,落得清静方便。
阿什那原想与清风同住一室,便于照料,却又顾虑他尚未全然接纳自己,终是放何乐山去照应清风。
于是,他便与须原、仆泰挤在一屋——这倒是头一遭。他虽觉别扭,念及清风就在隔壁,便也忍下了。
清风有伤在身,阿什那便拿了价格不菲的创伤药,欲去替他包扎,推门却见那人正赤着上身,而何心莹已将他伤处处理妥当。
烛光下,清风双臂延伸至前胸的十孔疤痕格外触目,可除此之外的肌肤却莹白如玉石。
他记得,昔日捡到此人时还满身伤痕,如今竟已了无踪迹——就像他这个人一般,无论曾经多么温情深刻,似乎都难以在这个男人的生命中留下印记。
思及此处,阿什那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酸涩。
“有事?”
清风倒是坦荡,衣衫未披,大喇喇地盘坐于榻上问。
阿什那却蓦地想起从前这人总爱这般倚坐在自己怀中,心头不由一荡,忙借着打量手中药瓶掩去了眼底波澜,
“我来送药……这是上好的伤药,下次换药不妨一试。”
“有劳。”
清风浅笑,略作思忖,还是诚然问道,
“听说之前在草原你也曾救过我……这该是第二回了吧?”
阿什那苦笑着点了点头,听得那人带着歉意道,
“抱歉……草原上许多事我都忘了,连你待我的好也记不真切,只余最后那些不欢而散。但这些时日相处,我知你确是很好的人,想来那时救我之后,也必费心照料良多……”
阿什那却微一摇头,眉宇间漫开草原儿女的豁达,
“忘却并非你本意,我又怎会相怪。惟愿往后岁岁,你心头能多记我几分好。”
“定当如此。”
清风莞尔,笑意疏朗,如月出云岫,清俊洒然。
那一刻,阿什那的唇角亦浮起淡淡笑意,心中却漫起一片无边的怅然。
他忽然觉得,纵使此生终难握住这缕清风,此后岁月漫漫,能让他仔细放心底的,怕也唯有这一人了。
他刚回房不久,须原便闪身入内,低声道,
“主子,方才我与仆泰在楼下饮酒,瞧见几个江湖模样的汉子,目光流转间似是寻人。他们本欲住店,怎奈客房已满,为此同小二还推搡、争执了几句……会不会是那位被盯上了?”
阿什那眸色骤然一沉,声如寒冰,
“若是冲着呼尔嘎来的,便一个都别想走。”
是夜,阿什那令仆泰守在清风与何心莹房门之间的暗处,自己则带须原悄然隐于客栈外的阴影之中。
子时刚过,果见五骑自远处踏夜而来,皆是一身墨色劲装。
那几人下马后不约而同抬眼,朝二楼几扇窗牖瞥去。
阿什那目光一凛,听风中飘来零碎低语,
“……那木匠似住了二楼……本想借酒探个虚实,小二却死活拦着楼梯,说是整层皆被贵客包下……”
“……上去看看……大不了错杀……”
阿什那见那几人亮出飞爪欲攀二楼,眸中寒光骤闪,弯刀出鞘。
须原亦如影随形,刀光乍现间,便与来敌战作一团。
……
晨光熹微,何乐山将一碟温热的包子与一碗清粥端到清风面前。
何心莹也拿着包子缓步走来,轻声问他昨夜睡得可好。
原来前晚何心莹忧心他伤口作痛,特意备下了安神助眠的药,让他得以沉沉入梦。
然而昨夜,睡在最里间的她的确听到窗外传来了金属相击的锐响,也从窗隙间窥见阿什那与须原正与几名黑衣人缠斗。
她本欲悄悄去清风房中唤醒何乐山,却在门缝外瞥见了守夜的仆泰,于是便暂且按捺下来,只取了一包药粉,在屋里静静戒备,直至外头打斗声渐渐止息,方才松了心神。
清晨她亦问过取包子的何乐山,那人却说昨夜睡得极沉,浑无所觉——想来也是被她燃给清风的那炉静神香所染,一同坠入了酣眠。
许是这一夜安睡,清风眉间舒展了几分,苍白的面容也悄然泛回些许红晕。
他不由含笑赞道,
“心莹的医术愈发精进了。”
何心莹抿唇一笑,眼底泛起清浅的甜。
她年纪尚轻,还未曾有过悬壶济世的宏愿,幼时只盼能医好母亲的病,后来又暗暗希望能为整日操劳的清风分忧。
如今能得他一句肯定,心里便似沁了蜜一般。
她正细细品味这份欢喜,却听清风温声道,
“你去给阿什那他们送些包子吧。昨日路上多亏他们相救,又将客房让与你住,便代我去道声谢吧。”
何心莹应了声“好”,步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却折返,说那房门紧闭,叩了几声也无人应答,许是还未起身。
她心中暗暗藏着几分私心,不愿将所见所猜如实相告,只因担心清风误了养伤。
清风不知阿什那平日起居的时辰,起初并未在意,可直至午时,那屋里仍悄然无声,他不免生出些许担忧,便拖着带伤的胳膊,慢慢走到门前,边轻叩边低声唤。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窸窣响动,开门的却是须原。
“他……还未醒么?”
清风见须原出来后顺手将门掩上,不禁微怔,一时猜不透屋内情形。
“主子昨夜未曾安枕,此刻正犯头疾,不便惊扰。有事同我说便是。”
须原语气平淡,清风眉间却浮起关切,
“可要让心莹来看看?她虽年少,医术却稳妥。”
须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你这是在……关心他?”
清风眉心轻蹙,倒也坦荡颔首。
不料须原竟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很好。他若知道,定会欢喜。”
言罢,那人便转身回屋,将怔在原地的清风关在了门外。
“……他找我?”
屋内的屏风后,阿什那倚在榻上问,话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亦未觉察的期待。
须原绕过屏风,倏然一笑,
“他是担心主子,听说主子头痛,还想请那丫头来诊看。”
阿什那心口微微一烫,仿佛连胸前寸长的伤口也淡去了疼痛。
昨夜,他与须原以二敌五,不慎受了伤,随后又带须原前往远处的林中抛尸掩迹,直至天色将明方才归来。
他极少经手这般污浊事,浑身又痛又乏,本已倦极,可一听说清风在为自己忧心,满身的疲惫顿时化作云烟,只觉一切都值。
他不愿清风牵挂,便吩咐仆泰将饭食送入屋内,看似两日闭门不出,实则白日里悄然休整,每至夜深,便抱着那柄弯刀,静静倚坐在清风屋外的门边,在沉默的夜色中,为那人守候一夜安稳,如同在草原上守着一轮明月。
第三日,清风的伤势已见大好,阿什那却显得有些疲乏,却仍强打着精神,陪他继续赶路。
白日里他依旧鲜少露面,入夜后则如一头守护领地的苍狼,不知疲倦地守在心爱之人门外。
就这样,他一路护送清风到了京郊县城,本打算次日一同进京,怎料深夜又遭八名刺客突袭。
阿什那设计将人引至不远处另一间客栈前,方才拔刀迎战。
刀光凛冽,剑影纷乱,激斗中他胸前伤口迸裂,却仍一刀斩断敌方咽喉,随即踹倒另一人,由须原补上致命一击。
数个回合下来,阿什那满身鲜血,刀刃亦砍出缺口。
天色将明时,这场血斗终于止息。
阿什那面色惨白,被须原与仆泰搀回房中。
那二人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只是远不及阿什那伤得重。
午时将至,清风见阿什那迟迟未现身,心下不由升起几分担忧。
这几日,他早已察觉阿什那神容间难掩的倦色,只是对方越是遮掩,反倒叫他疑心是否暗疾缠身。
他轻叩门扉,内里却寂无人应。
静立片刻,清风方低声道,
“阿什那,我今日便要进京。你是随我同行,还是……还是你我就在此处作别?”
半晌,屋里才传来阿什那微哑的声音,
“旧疾偶发,恕难相陪……你且先下楼稍候,我稍后便来送行。”
清风闻言不再多问,只是想起那张日渐苍白的面容,终究放心不下。
他转身托何心莹配了几帖补气养血的方子,又将丫头为他调制的创伤药和静神香囊并一方软帕仔细包好,想着那人漂泊跑商,或许哪天用得上。
与两个孩子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才方见须原搀着阿什那缓步迈出客栈。
清风迎上前,见他气色灰败,不由蹙眉,
“你……竟病得这样重,不如我陪你入京寻个大夫?”
阿什那只是淡淡一笑,摇头宽慰,
“老毛病罢了,休养几日便好。何况京城那位太子爷与我有旧隙,若被他耳目察觉,反要累你受牵连。今日一别,便在此为你饯行吧。”
话音方落,仆泰已捧来一只沉甸甸的布包。
清风欲解,却被阿什那轻轻按住,
“不过些衣食琐物,且等进了客栈再看不迟。”
清风便将自己备好的礼物递上,目光诚挚,
“这些时日,多蒙你照拂。待我了却恩怨,定当备一桌好酒好菜,与你痛饮长谈。”
阿什那郑重颔首,唇角漾开的笑意温柔而期待,他轻声应道,
“那这顿好饭,我定会一直等下去。”
他静静立于原地,目送清风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那缕牵动他全部心神的背影缩成天地间再也寻不见的一点,他才缓缓松了心神——而就在这一霎,黑暗猝然漫过眼前。
须原急忙上前搀扶,连声唤着他的名字。
可阿什那却恍若沉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闭目时嘴角仍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唯有胸前缓缓泅开的大片血迹,昭示了他垂危的性命。
那血迹宛如草原上一朵炽烈盛放的花,在寂静的等待中为他所眷恋的人儿热烈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