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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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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被武毅成细致入微地照料了两日,几乎快被宠成一个不谙世事的胚胎了。
若非亲身经历,他绝难想象,这位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汉子,竟能在吃喝拉撒诸般琐事上如此周到,简直像个操碎心的老嬷子。
他暗自腹诽,就这般伺候人的本事,将来若是娶了媳妇,怕不是连半分活计都不给人家留。
一日深夜,清风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翻腾的疑问,轻声试探,
“武兄,你这般铁汉柔情,为何至今……未曾娶妻?”
武毅成手中为他擦脚的热巾倏地一顿,静默良久,他才像豁出去似的,闷声道,
“我为何要娶女人?我本就更喜欢男子。”
此言如惊雷骤响,震得清风半晌回不过神。
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结结巴巴问,
“那、那你怎么……不找个……嫂子哥?”
武毅成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忽而一笑,
“未曾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罢了。”
“可、可你如何确定自己……”
武毅成略一沉吟,倒也坦荡,
“见到女子从无心动,大约是天生如此。前些年曾找小倌试过一回,才知我虽对男子虽有好感,却也极是看人。用二猛的话说——‘挑剔得很’。”
清风因着自己心里那点似梦非梦的困惑,听他说得这般坦然,索性追问道,
“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武毅成认真思忖片刻,目光又悄然落回清风脸上——那张脸被他这几日仔细擦拭,愈发显得清润白皙,宛如剥了壳的熟鸡蛋。
他唇角微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我喜欢白白净净的,凶一点也无妨,我让着;彪一些也不要紧,我宠着。但最要紧的是有情义、有胆识、有魄力、有骨气——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真心相待,并肩一生。”
清风只觉心神一阵恍惚,尤其在那人望来的目光中,似有若无地,像是在点他。
他正暗自疑心是否自作多情,便听得那人开口,
“你觉得喜欢男子是件怪事吗?”
清风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那个如梦似幻的男音,虽还迷茫自身取向,却并未觉出排斥,索性应道,
“喜欢便是喜欢,哪有什么怪与不怪……怪的从来是人心。心若容不下,看什么便都觉得怪。”
“说得好!”
武毅成骤然朗笑起来,笑声落时,却忽地一转,
“先前你说娶妻只为报恩——那你可有喜欢过男子?”
清风脸上蓦地一热,话语都零落起来,
“我没……我不……”
“那你心心念的‘七郎’又是谁?”
武毅成眸色骤然沉下,紧盯着清风从慌乱转至惊怔的脸,屏着气息,等一个在他心头萦绕多时的答案。
可清风只是放弃了挣扎般地涩声坦白道,
“我……我也不知……七郎似乎是我忘记的一个极重要的人……他总在梦里说我欠着他……不许我死。”
“……你欠他什么?”
武毅成心头揪了起来,低声问道。
只听那人一字一句,缓缓道,
“他说我欠他‘青山共老,白发同穴’……”
望着清风失落的神情,武毅成压下心间酸楚,抬手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
“能忘的,便不算要紧的。他或许……也没有你以为的那般重要。”
顿了顿,他又低低补了一句真心话,
“……我也不准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因为你很好,比谁都好。”
清风怔了怔,一时无言以对,末了只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笑,
“嗯,我不死。我会……好好活着。”
……
武毅成守着清风的第三夜,院中忽传来几声异响。
他眼神一凛,反手便掐熄了烛火。
窗外隐约有脚步声迫近,武毅成眸色一沉,自榻下悄然抽出长刀。
脚步声在门外倏然而止。
片刻死寂后,一缕青烟忽从门缝渗入。
武毅成迅速将湿帕覆在清风口鼻之上,自己屏息提刀,悄声移至门前,顺着烟来之处猛然刺出——门外一声痛嚎。他趁机撞门而出,寒光乍现,不出两合,那黑影已倒地不起。
不多时,李二猛疾步赶来,称在院中亦解决了两名探子,特来查看王爷安危。
“被盯上了。”
武毅成语气如冰,眼中寒意森然。李二猛压低声音急劝,
“王爷,此行春竹镇本为借机筹粮。如今粮已运出,当速离险地。若再滞留,万一被薛、洛二家的鹰犬嗅到踪迹,只怕……多年心血,将功亏一篑。”
李二猛将武毅成的迟疑看在眼里,索性径自说道,
“王爷,留清风在此地亦是凶险重重,不如带他一起走吧?我敬他是条重情义、有胆魄的汉子,纵是知晓王爷筹谋,想也绝不会泄露半分……说不定还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胡话!”
武毅成狠狠剜了李二猛一眼,见他垂首不语,方才低低一叹,
“我所谋的,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成了,或可一扫这天下世家的阴霾,拨云见日;可若败了,便是玉石俱焚、万劫不复。清风自有他的仇要报,如他所言,再杀两人便算两清。可我选的这条路,却似长夜漫无尽头,不知何处是归程……我怎能拖他一同赴这场血雨腥风?”
语落,李二猛也沉默了下来。
他好似忽然懂了——懂武毅成那分明对清风有情,却又不得不藏于深处的辗转与为难。
身为早已成家的下属,他比谁都盼着孑然一身的王爷能得一处归宿。至少,在那些旧伤复发、长夜难捱的时辰里,能有个人守在侧,递上一盏暖手润喉的茶。
当年,他哪怕下药也硬将那个自己其实瞧不上的小倌塞进王爷怀里,何尝不是存了这点私心?可自那之后,王爷倒像彻底封了心、绝了念,问,就只一句“要等对的人。”
而今,李二猛觉得,清风大约便是那个“对的人”了。可王爷,竟像是为了那人的余生安稳,宁可亲手掐灭自己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簇火苗。
“武兄……”
李二猛正出神,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极细极软,似还不及蚊蝇振翅,可武毅成却已骤然转身,迈开长腿急急折返。
清风常觉得,自己这副身子骨实在奇异。譬如,他明明不记得任何拳脚招式,危急时却能自然应对,行云流水;又譬如,他极少碰弓箭,可一旦挽弓搭箭,箭尖所指,竟似有穿杨百步的把握。再如此刻——屋外二人刻意压低了话音,分明是要防外人听去,可当他想听时,耳力便倏然敏锐起来,便是将那番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抬眼看向匆匆入内的武毅成,目光掠过对方眉宇间浓重的忧色,只淡淡一笑,
“武兄,此番刺客怕是冲我而来。若再留于府中,恐反令此处不安,一旦被薛、洛两家察觉,更难免被指为你蓄意藏匿要犯……到时,只怕武兄与这三场刺杀案便再难撇清干系了。”
武毅成眸色沉凝,默然片刻方道,
“你意欲离开?可如今外间风云四起,谁能护你周全?”
清风神色坦然,语气却笃定,
“我有一位重义的朋友,先前便是他暗中运走姗姗遗体,又将孩子们安置妥当。若我开口,他必愿藏我于暗处,保我平安。”
武毅成尚未应答,一旁的李二猛却忽然出声,目光如炬,
“清风兄弟,你且与我说句实话——你是否与江海帮有所往来?”
清风稍露讶色,随即坦然颔首,唇角微扬,似带调侃地问出了几天来心中的疑问,
“李兄如何得知?莫非暗中派人跟着我不成?”
李二猛摇头,神色间反似释去一层疑虑,沉声道,
“府外本有影卫巡视。他们先是察觉狱卒阿四前来报信,随后薛涵、薛洪生当夜遇刺。之后,又见一名往薛家送冰之人与你接触。王爷疑你又将行动,因放心不下,遂暗中接应。再后来……便是那几个送冰人受你安排来我府上,将李姗姗尸首偷梁换柱,孩子们也随之消失无踪。”
他顿了一顿,目光分外清明,
“能识得并调动如此多市井能人,且甘为你冒此大险——此地除江海帮外,应再无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