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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等(含阿什那、武毅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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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要被阿什那棕绿色的瑞凤眼吸进去般。
他定了定神,皱眉道,
“阿什那,我忘了许多重要的人和事,也包括你……”
阿什那逼近一步,声音发紧,
“忘了不等于没发生。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我唯一的可敦……”
清风被他逼得后退,突然抬手推了他一把。
阿什那踉跄着站稳,听见清风发出一声低吼,
“请自重!我妻子就躺在那,还死不瞑目!”
阿什那被他愤怒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有些委屈又自知理亏的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是我不好……对不起……”
清风被他这副模样堵得再说不出重话,只得微微点头,转身刚要进屋,却被阿什那一把扣住了腕子。
阿什那盯着清风,一字一句道,
“记住我说的,若要报仇,我相随。”
清风身形一滞,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想了想,只道,
“谢谢,我会考虑。”
……
午后暑气愈盛,尸身停在内屋,隐隐透出一股腐浊之气。
清风原想将李姗姗送回白杨村安葬,可眼下武神祭祀迫在眉睫,庙宇修缮未毕,几个孩子犹自惊魂未定。
李妙仁见他踌躇,便劝道,
“暑月尸腐易生疠气,不如火化收骨,既全了体面,也免生疫疠。”
一旁林素玉却忽然上前,执了清风的袖子低声道,
“《礼》云‘三日而殓,七日而殡’,如今仓促火化,倒像咱们薄待了逝者……不若先在府中设个灵床,供亲友哭临,待头七过了再行安葬,也叫姗姗走得安稳。”
“可天热,万一真生疠气……”
清风心知林素玉的好意,却仍不愿玷污她的府邸。
林素玉见状,温声道,
“西厢房通风背阴,暂作停灵之所最合适。王爷已吩咐人去冰窖取冰,可保尸身不腐。至于麻布帷帐,我稍后便能备好。”
清风的眼眶微红,感激地看着林素玉,刚想说句感谢,却见对方温婉一笑,
“既然你是王爷的义弟,就别说见外的话,也别操心这等琐事,凡事都有我和二猛呢。你只需顾好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孩子们。”
清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只在心中记住了林素玉的好。
……
武毅成两夜未归。二猛说,他先后去了薛演和洛金的府上。
回来时,他径直去了灵堂。
清风着一身未染色的粗麻缌麻服,腰间松松系着苴麻绞带,抬眼就见武毅成眉宇间倦色沉沉,嗓音也哑了几分,
“明日武神祭后,纵马的那几个小子会押去衙门关几日。薛、洛两家答应赔十两黄金,弟妹的后事……可办得体面些。”
清风早知凭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身份,很难叫那些纨绔当堂伏法。眼下这般结果,已是武毅成竭力周旋所得。
因而他压下心头那团火,低低道了声谢。
武毅成确实尽了全力,他甚至动用了埋在洛家多年的暗桩,才逼得洛金在丢官的威胁下退让几分。
可这退让,终究有限。
薛、洛两家的势力在西境乃是根深蒂固,即便洛金真丢了官,洛家也不过是伤些皮毛,而武毅成则会遭到薛、洛两家的联手反扑,栽赃、构陷不过是那些人惯用的手段,只怕到那时,他辛苦聚起的武家军便就难保。
但这些,武毅成对清风却半字未提。
一来,他因终究没替清风讨回真正的公道而有愧;二来,则是怕清风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总之,这笔账,他算是替清风记下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总有一日,他会要薛、洛两家十倍、百倍地还。
清风让武毅成去歇了,灵堂的烛火晃了一夜。
何乐山和何心莹陪着清风守灵,受伤的何咏思则抱着惊魂未定的何咏香,在偏屋轻声哄着。
火光映着几张沉默的脸,各怀心思。
清风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尚显稚嫩的脸,一眼看穿地嘱咐道,
“心莹、乐山,别做傻事。”
“可娘死得冤!”
何心莹眼底烧着火,
“难道就这么算了?”
何乐山攥紧拳头,声音压得低而狠厉,
“小爹,长姐懂毒而我会武,未必拼不过那群废物。”
清风脸色一沉,
“报仇轮不到你们。姗姗若在,只盼你们活出个人样!对我们而言,你们的命,要比那几个纨绔金贵!”
“难道就放任凶手逍遥?!”
何心莹双目赤红,眼眶中含着打转的泪水。
清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温热,
“不,还有小爹在,这仇……小爹记着呢。”
他言语温柔,却在心里暗自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
武神祭祀当日,整条主街张灯结彩,人潮如沸。
锣鼓喧天里,一尊威严的武神像被几人高高抬起,金漆在日光下刺眼地晃着。
街边小贩吆喝叫卖,孩童举着糖人嬉闹追逐,酒肆里飘出蒸腾的肉香——而那日渗进青石缝里的血,早已寻不见半点痕迹。
“太平盛世,人命倒比纸薄。”
清风披着麻衣,目光冰冷地看着喧闹人群中的队伍。
江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游街队伍的末尾,那几个纵马的纨绔正嬉笑着抛洒铜钱,仿佛只是来赴一场盛会。
他们衣袍鲜亮,腰间玉佩叮当,脸上找不出一丝曾在同一处夺人性命的愧疚。
“不然你以为,江海帮为何从不缺弟兄?”
江潮轻叹,发觉清风指节已攥得青白,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莫要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沉稳而有力。
清风缓缓呼出一口气,恨意翻涌,
“……我知道。”
鼓乐声愈响,那几人靠得愈近。
清风盯着他们滚动的喉结,杀意从未如此刻锋锐。
“你要的东西我找人给你做好了,夜里来取,顺便陪我喝几杯。”
江潮拍了拍清风的肩膀,算是宽慰。
当夜子时过半,清风踉跄着拐进巷子。
酒气混着夜雾,眼前一片昏花。
他晃了晃脑袋,隐约见几十丈外一道人影疾步而来,还未看清,便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清风!”
武毅成拧着眉,掌心贴着他发烫的腕子,
“怎么醉成这样?”
清风低笑一声,嗓音沙哑,
“今日……人人欢喜,为何我不能醉?”
他抬手推了推,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最终被武毅成半架着往前走。
夜风一吹,酒意更浓,连对方近在咫尺的脸都蒙了层雾。
“回来就好。”
武毅成放缓了步子,关心道,
“和谁喝的?”
“一个……故人。”
清风含糊应着,有意隐瞒。
武毅成眸色一暗,
“江海帮近日闹得凶,你一人醉酒走夜路,需得当心。”
“当心?”
清风忽而仰头望天,喉间滚出几声嗤笑,
“我一介草民,既非世家,又没欺男霸女……江海邦闹我作甚?”
“可他们毕竟是暴徒,你只身而行,还是多加小心。”
清风听罢侧过脸,醉眼斜睨,
“王爷,你说,如今天下太平,好好的人,不做良民,为何偏要当暴徒呢?”
武毅成呼吸一滞。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暴徒”,不过是被欺辱太甚的百姓。
世家门阀的刀太利,割得人皮开肉绽,总有人会攥住刀锋,忍痛还手。
而他只是在等,像一匹伏在暗处的狼,耐心地磨着爪牙。
等民愤滔天,等大厦将倾,等那天崩地裂的一刻,他就打出致命一击,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踹进他们亲手挖出的深渊里。
可这一切都还需等,也只能等。
巷尾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