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阿什的天命 ...
-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棱，将医庐内室血腥味的空气烘得更加粘稠。
一具浑身血污的女尸静静躺在血色浸染木板上，胸骨深深塌陷，断裂的肋骨刺出外衣。
交织药草苦涩的血腥与暑气令人喉头发紧，呼吸不畅。
何咏思额角的棉布已被血渍浸透，干涸成一片暗褐，脸颊上还有一片渗血的擦伤。
他双目发直的紧紧搂着怀里的何咏香，小妹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眉头紧拧的哭睡了，梦里却还在抽噎。
何乐山僵坐在旁，眼眶赤红，衣背上一片暗红血迹，那是他背着母亲最后一段路时染上的温度，如今只剩头骨的冰冷。
何心莹跪在母亲的尸首旁，死死咬着下唇，将呜咽锁在喉间。
她握着李姗姗褪去血色的手，掌心传来的僵硬触感令她的泪水一次又一次的涌上，却又一次又一次的被硬生生憋回了眼底，只在眼眶里烧出一圈猩红，亦如她胸中滚烫的恨意。
哭是示弱的表现，作为长姐，她不想被弟妹看出一丝软弱，亦如多年前生父彻底失去音信那回。
李妙仁长叹一声，向匆匆赶来的清风和武毅成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几个时辰前，李姗姗带着三个孩子风尘仆仆赶到春竹镇探望清风。
行至闹市，何咏香嚷着要吃糖，何乐山只得入铺去买。
何咏香又拉着何咏思去看花花绿绿的小玩意，穿街时不料一队纵马狂奔的纨绔横冲直撞而来。
何咏思眼疾手快地抱住妹妹，就在马队冲来的瞬间，李姗姗猛地将两个孩子推开，自己却命丧当场。
有路人指认，马队领头的二人，一个是春竹镇亭长薛演之子薛建丰，另一个是西境铸江边陲都尉洛金之子洛吉。至于其余几个纨绔，却无人能说得清了。
清风听完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脚步踉跄的走到李姗姗身旁，“咚”一声跪下。
他用颤抖的袖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可无论怎么擦，那些暗红的痕迹依旧刺目。
他喉结滚动两下，最终只用指节轻轻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仿佛怕惊醒一场午睡。
武毅成在他身旁跪坐，手掌按在他紧绷的背上，触到一片隐忍的颤抖，他心疼的低声劝道，
“清风，节哀。”
清风肩膀微微一颤，深深吸了口气，睫毛一阵，两颗水珠就从眼眶砸落，他哽咽道，
“武兄……我要给姗姗讨个公道。”
武毅成见清风面色惨白，怕他悲愤攻心，抬手按住他绷紧的肩头，嗓音压得极低，
“这事牵扯薛、洛两家，明面上难办……但总有些路子，能让他们疼一疼。”
清风目光一沉，眼底的怒火与理智交战。
片刻，他深深望进武毅成的眼睛，声音低哑却坚定，
“我知武兄身份特殊，此事牵涉甚广……但血债终须血偿。若实在难为，我也自有我的法子。”
正在此时，阿什那领着须原和仆泰匆匆赶到医庐，刚踏入内室，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李姗姗的尸身静静躺着，胸口的凹陷惊心骇人，而清风身边的四个孩子均是面色惨白，除了那个睡着的小的，其余眼里都凝着浓重的惊愤与悲痛。
他喉头一哽，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无声退至门外，朝须原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低声对李妙仁道，
“劳烦老先生给腾一间偏厢，再转告清风，阿什那大人会在那候着，有要事相商，事关那伙纵马之人的消息。”
不多时，阿什那就见清风踏入偏厢，眼底刚浮起的喜色却在瞥见武毅成时微微消散。
清风眼眶通红，下唇已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绷成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好似再一用力便会瞬间断裂。
“清风……节哀吧。”
阿什那的喉结滚了滚，满眼都是心疼，想抱一抱对方，却又是不敢。
“阿什那，若你的消息能让我这满腔恨意有个落处，便是帮我了。我会感激你。”
明知对方能出手相助，清风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对上阿什那的眼神也依旧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阿什那点点头，他明白也许只有仇人的血能给清风胸中的怒火降温，于是道，
“我方才去集市勘察，又经多方查证，确定了当街纵马的共有七人，分别是栋关太守薛靳膝下次子薛悦与幼子薛涵，西境铸江边郡都尉洛金所出次子洛杰及幼子洛吉，春竹镇亭长薛演家中次子薛建丰与幼子薛洪生，另有京畿廷尉洛启鸿第四子洛林繁。”
一连串的权贵名姓报完，周遭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要想动那些纨绔谈何容易？只怕得将西境的天捅出个窟窿。
武毅成瞥见清风攥拳的骨节青白，紧咬的下颌绷出山棱般的轮廓，便知他正用理智将愤怒一寸寸压进骨血。
他看着心痛，沉掌按住清风肩头，解释道，
“薛、洛两家父辈势大，长子皆已入朝掌印，余子才敢仗势横行。这几家姻亲盘结如老树虬根，斩一刀，则百枝震。且容我先探薛演口风，若他肯管束儿子……”
清风咬牙道，
“武兄的好意，清风心领了。只哀这世道门阀横行，‘公道’二字只怕求来不易。倘若那些高门显贵当真明理，今日吾妻便不会横死街头。 ”
武毅成按住清风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却沉沉压下来，
“清风，门阀虽势大，内里却未必铁板一块。你且给我些时日，容我探查周旋，莫要做那玉石俱焚的傻事！”
清风听罢，不想让武毅成担心，只得先点头应了。
武毅成临走时重重按了按清风肩膀，掌心传来沉而稳的力道。
“清风，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替活人着想。先带孩子们去二猛家吃顿热饭吧，保住体力才能撑下去。”
他走了不一会，仆泰就按阿什那的吩咐从外面买来了冰镇酸梅汁，还怕孩子们饿肚子又端来了清粥小菜。
阿什那给守在李姗姗尸前的清风递上一碗酸梅汁，温声道，
“喝碗酸梅汤吧，暑气郁结最伤肝经……你若此刻垮了，孩子们哭都没处哭了。”
清风低头啜饮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头滑下，胸口的郁结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抹了抹嘴角，朝孩子道，
“都喝些酸梅汤，再好歹吃几口粥，别饿坏了身子。”
阿什那等孩子们围到食盒旁，才轻扯清风袖角往廊下引去。
“洛金舅哥早年欠过我人情。你且缓两日，好生安葬了妻子，容我先去趟若云镇，探探薛、洛两家打算如何处理纵马一事。”
清风抬眼望向阿什那，目光中的戒备渐渐松动。
他先前厌恶此人，可此刻却不得不承认，阿什那那棕绿色的眼睛里盛着的关切做不得假。
若此人那些张扬的示爱都是真心，或许此人曾在草原是待他不错，大抵是恩多于过。
想到这，他很真诚地对阿什那道，
“谢谢你，阿什那，你我虽有误会，可若你能收敛那些心思，我倒愿意重新认识你，没准能交你这个朋友。”
这明明是个退让的姿态，可阿什那忽然捏住清风的下巴，拇指重重擦过那嘴角的酸梅汁渍，几分邪肆道，
“谁要和你做朋友？长生天见证过的誓言，你到死都别想抵赖。他日就算你要与他们拼命，我的弯刀也会与你同进退。你记住，拜过了长生天，你便就是我的天命！”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阿什的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