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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海心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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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叶思君才知道,那辆车把牧知岁带去了哪里。
他接手了牧凌云的公司,从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变成了西装革履的商人。他不再提文物,不再提修复,不再提那些他曾经热爱的一切。他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一个让牧凌云满意的人。
但他的右手,再也没有好起来。
他会不会再也无法拿起手铲,会不会再也无法修复那些破碎的器物,会不会再也无法做他唯一想做的事。
只是叶思君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知道的那天,他在宿舍里坐了一夜,一宿没睡。
叶思君的指尖将扉页上的字迹一遍遍描摹,病态地想要将那一笔一划全都装进心里。
偶尔还会幻想起,牧知岁坐在台灯下,提笔落字的场景。
扉页上那行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恨不得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这一刻,他感觉彼此如此之近。
薄薄的一页纸,寄托了少年无限的情思。
窗外的天很蓝,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尽管这条路上少了牧知岁,但他必须走下去,他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那之后,叶思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再说多余的话。他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看书,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精准、沉默、不知疲倦。
林小果后来转学了,走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
他没回。
方近雪打过一次电话,问他怎么样。
他说还好,然后把电话挂了。
那些和牧知岁有关的人,他都没有再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一联系,就忍不住问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那只手怎么样了。怕问出来的答案,会让自己撑不下去。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成为最好的人。
日子还是要过的。高三的课排得满满的,早自习晚自习,周考月考模拟考,把人埋进试卷里,喘不过气来。叶思君觉得这样挺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太多。
只是有时候,有些东西会忽然冒出来。
比如路过书店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比如听见有人叫“老师”,他会愣一下。比如看见穿灰色大衣的人,他会盯着看好几秒,等那人转过身,发现不是,再移开目光。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也没什么人可说。
冬天来临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复读生。
男的,瘦高,戴着眼镜,不爱说话。老师让他坐在叶思君后面,最后两个人却做了同桌。
他叫许朝。
刚开始没什么交集,叶思君不理人,许朝也不理人,两个人都是闷葫芦,在一张桌子上各学各的,像两条平行线。
直到有一天,叶思君发现许朝在看一本《考古》杂志。
那是他订的,每次看完就放在桌角。许朝大概是没忍住,拿起来翻了翻。
叶思君看了他一眼,太久没与人交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许朝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杂志放回去,低声说了句“抱歉”。
“你喜欢考古?”叶思君问。
许朝愣了一下,点点头。
“想考哪个学校?”
许朝说了个名字。叶思君知道那个学校,考古专业不错——自打开始奋发图强,叶思君闲暇之余就喜欢琢磨这些院校的专业水平。
“你呢?”许朝问。
叶思君也说了个名字。
许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兴奋,是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他说:“那个很难考。”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许朝说:“我能……借你的杂志看看吗?”
叶思君就把杂志推过去。
从那天起,因为相同的爱好,因为这本杂志,两个人算是有了交集。
许朝这个人,话少,人老实且好说话。
他家是本地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跟奶奶住。复读是因为去年没考好,差了几分,不甘心。
“我想去学考古,”有一次他这么说,“从小就喜欢。”
叶思君问他为什么喜欢。
许朝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些东西埋在土里那么多年,被人挖出来,洗干净,拼起来,又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很神奇。你不觉得,像是和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有了交集么。”
叶思君点头:“对,捧着同一件东西,隔着它,好像能看到它的原主人,堪比跨时空的对话。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好,还原它原本的模样……”
叶思君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破碎的东西,能修好,就不算真的碎。”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腊月的时候,学校里出了件事。
有个高三的女生,跳楼了。
没死成,被楼下的塑料棚挡了一下,权当是缓冲带,只是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消息传出来,说是压力太大,扛不住了。
那几天学校气氛很压抑,班主任开了班会,让大家调整心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眶红的,眼下是乌青的,看来领导没少组织谈话。
叶思君坐在下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朝捅了捅他的胳膊肘,问他:“你压力大吗?”
叶思君说:“还行。”
许朝点点头,只是抿抿唇,稍作迟疑地叹了口气。
但那天晚上放学,许朝忽然叫住他。
“叶思君,”他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
叶思君看着他。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许朝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个人扛着,挺累的。我听说……你一个人住。”许朝缓缓开口。
叶思君站了一会儿,说:“谢谢关心,我挺好的。”
然后他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他知道许朝是好意。但他没什么想说的。那些事压在心底,压得太久了,已经变成一块硬疙瘩,掏不出来,也化不掉。
能怎么办呢?那就压着吧。
——
期末考试前两天,叶思君收到一张明信片。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邮戳——是从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寄来的。
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处遗址,黄土,断壁,蓝天。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
“好好考。”
叶思君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他把明信片夹进那本书里,和扉页上的字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好,远方的消息,是少年生长痛最有效的去痛片。
考完试那天,下雪了。
叶思君从考场出来,站在校门口,看着雪花往下落。周围都是人,有说有笑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思君!”
他回头,是许朝。
“考得怎么样?”许朝跑过来,脸冻得红红的。
“还行。”
“我也是。”许朝笑了笑,“终于考完了,太累了。”
叶思君点点头。
“寒假你干嘛?”许朝问,“我准备去我爸妈那边,可能过年才回来。”
“没想好。”
许朝看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许朝说,“就是……叶思君,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我家坐坐。我奶奶做饭挺好吃的。”
叶思君愣了一下。
“谢谢。”他说。
许朝笑了笑,挥挥手,跑走了。
叶思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雪下得更大了。
那个寒假,叶思君去了许朝家一次。
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到门口许朝开的门,把他让进去。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暖气和着,暖烘烘的。
“奶奶,这是我同学,叶思君。”
许朝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招呼叶思君坐下,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忙活。
“不用麻烦……”叶思君站起来。
“没事,她喜欢热闹。”许朝把他按回去,“你坐着吧,我去帮忙。”
叶思君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家。茶几上放着许朝的书,有几本还是他借的《考古》杂志。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许朝和他奶奶的合影,那时候许朝还小,笑得很开心。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热水隔着玻璃,烫着手心。
他想起那个家,那个有阳台、有书架的、有柏木皂角味道的家。
只是现在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吃饭了。”许朝端着菜出来。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冬瓜汤,都是家常菜,但闻着很香。
许朝奶奶坐过来,一直给叶思君夹菜,“多吃点,你们学习累,得补补。”
叶思君低着头吃,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和湿润压下去。
吃完饭,许朝送他下楼。
“好吃吗?”许朝问。
“嗯。”
“那就好。”许朝搓搓手,“以后有空再来,欢迎常来。”
叶思君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朝愣了一下,挠挠头:“也不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孤单的。”
叶思君没说话。
“我不是可怜你啊,”许朝赶紧说,“就是……咱们是朋友嘛。”
朋友。
叶思君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谢谢。”他说。
“你除了谢谢,还会说别的吗?”许朝笑了。
叶思君也笑了。
很浅,很短,但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