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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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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喜欢你那个师姐,还是喜欢他。”牧凌云问。
叶思君浑身一震,像是一道雷劈到了他的面门,他不可置信看向牧知岁。
“阿岁,你是牧家的人。”牧凌云走近他,“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你以为你能过你想过的日子?那些书,那些破罐子烂瓦片烂竹片,能给你什么?”
“那是我的事,你这样的人,根本就——。”
“你的事?我这样的人?”牧凌云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
叶思君拼命挣扎,椅子在地上挪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睛红了,喉咙里的声音变成嘶吼。
牧知岁被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慢慢转回来,指腹将血擦干净。他看着牧凌云,眼神平静得可怕。
“打完了?满意了么,”他的语调波澜不惊,“放了他。”
牧凌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放了他可以,但你得跟我回去。”
“我跟你回去。”
“牧知岁!”叶思君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那块布,嘶哑得不像样子,“你别听他的!你别——”
旁边那个男人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说不出话来。
牧知岁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还有一件事。”牧凌云慢慢地说,“你得长点记性。”
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铁棍。
牧知岁的瞳孔缩了缩。
“你喜欢修那些破玩意儿是吧?”牧凌云掂着手里的铁棍,“听说你手艺不错,圈子里小有名气。阿岁,你那些本事,都是在跟我作对的时间里练出来的。我不喜欢。”
他向叶思君走过去。
“爸。”牧知岁赶紧追了上去。
“别怕。”牧凌云说,“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会要你的命。但得让你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意见你冲我来!你冲我来啊!”牧知岁意识到父亲一贯狠辣的作风,想要拼命制止他的动作。
牧凌云左右两位剽形大汉的男人将牧知岁两边肩膀扣住了。
牧知岁挣扎着,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还在拼命往前爬,“不要——”
牧凌云没理他。
他走到叶思君面前,举起那根铁棍。
挣脱身后束缚的那一刻,牧知岁挡到了叶思君的面前,他没有躲。
可是拼回去的,最后还是会被打碎。
“牧知岁!”叶思君的喊声像是被撕裂的布。
铁棍落下来。
牧知岁用右手挡住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枯枝上。
牧知岁倒下去,蜷缩在地上,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他的脸白得像纸,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看着那根铁棍,看着父亲的脸,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所有噩梦的人。他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想起那些被打碎的东西,想起自己是怎么学会修复的——因为打碎得太多了,他想把它们拼回去。
叶思君不喊了。
他看着牧知岁,看着他那只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嘴里全是血腥味,是刚才咬破的。
牧凌云惊诧了一瞬,却也没有太出乎意料,好似算准了自己儿子会这么做。
他把铁棍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行,阿岁,记住了。”他说,“我给你三天,把这边的事处理干净,然后回来。至于这小崽子——”他看了一眼叶思君,“你最好别再见他。不然下次,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
他带着那两个男人走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思君的呼吸声和牧知岁压抑的喘息。
叶思君拼命挣着绳子,手腕磨破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地上,蜷缩着,那只手——
他终于挣开了。他爬过去,跪在牧知岁身边,看着他。
牧知岁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他的右手垂在一旁,手腕以上已经肿起来,紫红色的,看着就疼。
“牧老师……牧老师……”叶思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牧知岁睁开眼,看着他。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别怕。”
叶思君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牧知岁的脸上。
“是我害的……是我……”他语无伦次,“我不该……我不该……”
“不是的。”牧知岁慢慢抬起左手,碰了碰他的脸,“跟你没关系。”
他的手冰凉的,叶思君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他想把牧知岁扶起来。
牧知岁没动。
“小叶。”他叫他。
叶思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牧知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以后……好好念书。”
叶思君愣住了。
“考你想考的学校,做你想做的事。”牧知岁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别像我一样……”
“你说什么?”叶思君摇头,“你什么意思?”
牧知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软,软得像那天晚上的月光。
叶思君忽然懂了。
他懂了那根铁棍,懂了那句“三天”,懂了牧知岁为什么不躲,懂了他为什么明明可以逃却还是来了。
他是来还他的。
用自己换他。
用一只手换他。
用一辈子换他。
“不行。”叶思君攥紧他的手,“我不让你走。你哪儿都不许去。你的手——你的手还要修文物,你还要教我,你还要——”
他说不下去了。
牧知岁的左手慢慢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
“听话。”他说。
——
叶思君叫了救护车。
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牧知岁被推进去的时候,叶思君站在走廊里,浑身是血,手上全是伤,护士要给他包扎,他不让。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后来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伤得很重,粉碎性骨折,神经也伤了。要做手术,但即使做了,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医生问。
叶思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做文物修复的。他的手,比命还重要。
那三天,叶思君没去上学,一直待在医院。
牧知岁做完手术出来,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很白。他看见叶思君,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没去上课?”
叶思君没回答。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手,眼眶红着,但强忍着没哭。
“会好的。”他安慰道。
牧知岁没说话。
“会好的。”叶思君又说了一遍,“你那么厉害,肯定能修好。什么都修得好。”
牧知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疲惫之中,最柔软、最令人心疼的一点情感。
“小叶。”他说。
“嗯?”
“那本书,《中国陶瓷史》,你看了吗?”
叶思君愣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哪儿了?”
“看到……宋代。”
牧知岁嗯了一声,说:“看完它。”
叶思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会看完的。”他说。
牧知岁点点头。
窗外的天黑了。病房里的灯亮着,照在他们身上。
所剩无言。
——
第三天晚上,牧知岁办了出院。
叶思君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是那天厂里的那两个。
牧知岁在门口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叶思君。
叶思君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有点凉,吹动牧知岁的衣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绷带,看起来很沉。
“那本书,”牧知岁开口,“看完之后,还有下一本。还有很多本。”
叶思君点头。
“好好念书。”
叶思君又点头。
“考上你想考的学校。”
叶思君还是点头。
“做你喜欢做的事。”
叶思君看着他,强忍着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备,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会回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牧知岁沉默了片刻。
“可能吧。”他说。
叶思君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不管你回不回来,”他说,“我都会考上最好的学校,成为最好的人。我会让你看见。”
牧知岁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叶思君的头。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叶思君闭上眼睛,感觉那只手在头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他睁开眼,牧知岁已经转身向那辆车走去。
他走到车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面风大,回家吧,乖。”
然后他在保镖的簇拥下上了车。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启动,驶进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叶思君迎着冷风在路上狂奔,看着残余的车影,想要抓住一场飘渺的梦。
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辆车。
他在路口站了良久。
久到夜风把眼泪吹干又吹出来,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那个家,那个住了快一年的家。屋里黑着,没有灯,没有人。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沙发,茶几,书架,阳台晾着的衣服。
校服还挂在阳台上,挨着牧知岁的衬衫。
他走过去,把那件衬衫取下来。
他站在阳台上,把那件衬衫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找到那本《中国陶瓷史》。
他翻开封皮。
扉页上,那行“牧知岁,1997年秋”的下面,多了一行字。
新的,刚写不久。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叶思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和那件衬衫一起。
窗外,天亮了。
——
叶思君回到学校那天,林小果在校门口拦住他。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叶思君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叶思君!”她在后面喊,“牧老师呢?他怎么了?”
叶思君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校门,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同桌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也没听见。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天,看着云。
那天的阳光很好。
只是从那天起,那个叫牧知岁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叶思君失去了一个视他如珍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