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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平淡无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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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
成绩出来那天,叶思君查完分数,给许朝发了条信息,许朝很快回过来,说他考得也不错,应该能上他想去的学校。
然后是报志愿,等录取,拿通知书。
叶思君的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打开门走进去,在过去的一年里,牧知岁存在过的痕迹从未消失。正是靠着这些痕迹和记忆,叶思君一遍一遍走过绝望又枯燥的高中生活,低谷而已,比不上失去牧知岁那般痛苦。
换而言之,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是比是去牧知岁更痛苦的。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这是个寻常的午后,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慢。和那个人走的那天一样。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拿起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出那本书。
他把通知书夹进去,连同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
扉页上的字,他已经不用翻开就能背出来了。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他想,算是如愿了吧。
“只是,牧老板,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他们之间的联系如同朝波涛汹涌的大海投入一颗石子儿,微不足道,呼吸间便沉没得无影无踪。
九月份,叶思君去大学报到。
学校在另一个城市,坐火车要六个小时。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独自踏上求学之路。
办完手续,找到宿舍,铺好床,天已经黑了。
室友们都来了,四个人,两个本地的,一个从南方来的。他们张罗着出去吃饭,叫叶思君一起。
叶思君微笑着说好,他接受着新生活阳光的洗礼。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着高考,聊着志愿,聊着各自的老家。叶思君听着,偶尔说几句。
吃完饭回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大学的日子,和高中不一样。
课少了,自由时间多了,要做的事也多了。叶思君选了考古专业,课表排得满满的,但他觉得充实。
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课来非常有吸引力。
第一节课,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说了一句话:“考古是什么?是把那些被时光与历史埋没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你们以后要做的事,就是这样。”
“唉……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总和这样的东西打交道,又晦气又无聊的,不知道有什么好……”
“大不了转专业转行呗,我也不喜欢。”
叶思君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声叹气声。
他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记了很久,眼前浮现了那盏橙黄色如笼着薄纱的台灯,那张沉稳认真的脸在灯下显得遥远又缥缈。
那一年,叶思君认识了很多人。
有同班的同学,有宿舍的室友,有社团里的师兄师姐。他们叫他去打球,叫他去聚餐,叫他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叫陈远的男生。
陈远是他室友,正好同一个系同一个专业,戴个眼镜,性格温和。他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看完喜欢跟人聊。恰好叶思君是一位不错的听众,两个人慢慢就熟络了。
陈远问他:“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
叶思君说:“习惯了。”
陈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后来,陈远会时不时拉他出去走走,说在宿舍待久了闷。
有一次,他们走在学校里,陈远忽然说:“叶思君,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叶思君脚步慢下来了:“我能有什么事?”
“我不是要打听啊,”陈远说,“就是……你要是想说什么,可以跟我说。”
叶思君看着他,想起另一个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人生道路会有这么多相似的场景,只是物是人非。与此同时,那个人会在哪儿,会和什么人在一起。
“没有,我就……性格问题。”叶思君说。
陈远点点头:“你这人啊,真奇怪,对什么都淡淡的,在意又不在意的……”
“这样才会显得我自由啊。”叶思君轻笑道,脸庞染上了夕阳的绯色。
“啊……怎么感觉你笑得有点命苦,你瞧你这眼圈,沧桑了,小心以后没人要。”
“哎呦,没人要就没人要呗,多大点事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又不是第一次没人要了,对叶思君来说,这已经无所谓了吧。
那年冬天,叶思君收到一封邮件。
是许朝发来的。他说他考上了那个学校,也是学考古,一切都好。他还说奶奶身体挺好的,让他别担心。最后他说,有空回来聚聚,他请客。
叶思君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退出邮箱,继续埋头看书。
窗外下雪了,和那年被父亲赶出家门那天一样,就是这样,他才在大街上遇见了牧老板。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大一下学期,叶思君开始跟着周教授做项目。
听说在学校附近的一处遗址,因为是新开发的地段,且墓群庞大易受损,技术人员缺乏,时间抓还得紧。
所以周教授带他们几个学生一起过去,一边教一边上手做。
那是叶思君在牧知岁离开后第一次下工地。
他站在那片黄土上,看着探方,看着那些被一点点清理出来的陶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教他的那些东西。
“小叶,你看这个纹路,是典型的汉代风格。”
“小叶,修复的时候要慢,要稳,不能急。”
“小叶,你这只手还要练,力度不够。”
那些话好像还在耳边,像昨天刚说的那样,温柔的风裹挟着土腥气,拂过他的面庞,他蹲下来,戴好手套拿起一片陶片。
陶片是土色的,粗糙的,边缘有磨损。几千年前,有人用过它,然后它碎了,埋进土里,现在它被挖出来,落在他手里。
叶思君把它翻过来,看着上面的纹路。
那个人教过他,这个纹路叫什么,是哪个时代的,哪个窑口的。
其实他都记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鼻子发酸,风吹得他眼睛也发酸。他意识到失态,马上低下头去,快速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和酸涩压下去。
“叶思君,来一下。”周教授在叫他。
周教授十分看好这个学生,在他眼里,这个学生是十年难遇,乃至二十年、百年难遇的奇才。
叶思君利落地站起来走过去。
“你来,把这个清理一下。”
他从周教授手里接过工具,听从指挥蹲下去,开始逐步清理。动作很慢而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对这些实操的具体步骤,他了然于心。
周教授见状,对这个学生越发满意。
大二那年暑假,叶思君回了小城一趟,回家收拾完天色也见晚。
于是他去了许朝家。
许朝奶奶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和蔼可亲。
“小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朝朝快来,小叶来了!”
许朝撩开门帘从屋里出来,看见叶思君愣了一下,然后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叶,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咋今天有时间了。”
他说着边顺手接过叶思君拎的一袋子水果和小布包:“人来就行了,咋还这么客气,咱俩谁跟谁……我看看你给我带啥好吃的了。”
“路过水果摊,那个苹果看着不错,就买了点。主要是这个精神食粮,你肯定满意。”叶思君没以前那样拘谨,套上鞋套就走进了客厅。“在家里收拾了两本书,便宜你了。”
“小叶来了哟,奶奶今天刚买了新鲜里脊肉,等着,奶奶给你俩做个糖醋里脊!你和朝朝最爱吃的。”许朝奶奶说着又要去做饭。
叶思君拦住了她,“奶奶吃过了,坐坐就走。”
“那不成的嘞,来家里怎么能不吃饭,不想尝尝奶奶手艺有没有长进么。”
奶奶不听,还是执意去厨房忙活了。
许朝坐到叶思君对面,看着他,说:“你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许朝想了想,“比以前……更深沉了。”
叶思君故作深沉:“是吧,我也觉得。”
“你在那边怎么样?”许朝又问。
“还行。”
“大学生活有意思吗?”
“有意思。”
许朝如释重负,笑道:“那就好。”
他们聊了一会儿,聊学校里的事,聊以后想做的事,许朝说他以后想继续读研,读博,留在学校里做研究。
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叶思君点点头,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他。
许朝问他:“你呢?”
叶思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的牧老师。”
许朝看着他,内心升起一片大义凛然的悲怆:“希望你不要再说一些我不适合听的内容。”
“……”叶思君噎住一瞬,同时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我正人君子来的。”
“行行行,正人君子,快说吧。”
“想深造,只有在这个行当里做事的时候,才会感觉我离他近一点。”叶思君缓缓垂眸,将目光落到那个小布包上。
里面装着牧知岁推荐过的书,是牧知岁在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印记。怎么会不想呢,哪怕是细枝末节,他也会想到他的牧老师,
吃完饭,许朝送叶思君下楼。
楼对面的那条路已经新修了路灯,两行盈盈白光将路面照亮。
“叶思君,”许朝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叶思君点点头。
“谢谢。”他说。
“别说谢谢了,换点儿别的词吧。”许朝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
叶思君辞了行,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朝还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他侧过头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三那年,叶思君开始自己接修复的活儿。
是周教授介绍的,一些小件器物,碎得不厉害,适合练手,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件都当做重要的事来做。
有一次,他修复一件唐代的瓷碗。那只碗碎成了十几片,拼起来用了三天,粘起来用了两天。
最后一小块粘上去的时候,他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完整的、看不出碎过的痕迹。
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破碎的东西,能修好,就不算真的碎。”
他把那只碗翻过来,看着碗底的釉色。
竟然一时想对自己超级厉害的手艺进行一番厚脸皮的自卖自夸——牧知岁,你会对现在的我满意吗。
我能追上当初的你吗?
他把碗放进盒子里,交给周教授。
大四那年,叶思君保研了。
还是那个学校,那个专业,那个导师。周教授说他有天分,手稳,心静,适合做这行。
保研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酒吧的单人卡座,喝了两扎啤酒。
那本书的扉页,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乏色。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也记了好久。
他想,那个人如果知道,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研究生开学那天,叶思君去报到。
办完手续,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他还是一个人。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进教学楼,找到教室,坐下来。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
他坐在那里,等着上课。等着那些他喜欢的东西,等着那些他要做的事。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个人。
也许就在下一秒出现在眼前,也许此生再也没法再见。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他需要养精蓄锐,以及超乎常人的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