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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发雷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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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牧知岁回头看他一眼,“洗漱去,马上好。”
“嗯。”
叶思君转身去洗漱。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点青,没睡好的样子。他用冷水拍脸,拍了很多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想起昨晚没问出口的那句话。
他想问的是——“牧老师,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但他没问。
他不敢。
怕问出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更怕问出来,答案是他想要的那个,然后一切都会变。
他低下头,又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豆浆吸管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每个早晨一样。
“今天学校有活动吗?”牧知岁问。
“没有。”
“那下午早点回来,帮我整理一下资料。”
“好。”
对话结束。
叶思君低着头吃油条,吃得很慢。牧知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有一片光正好落在叶思君的手上,把那些细细的绒毛照成金色。牧知岁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
日子还是那样过。和每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藏在那杯温水里,藏在那本旧书里,藏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里。藏在他们各自的心底,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谁也不肯先戳破。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移过桌面,移过他们的手,移向别处。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像所有的日子一样。
又不太一样。
叶思君放学回来,牧知岁已经把资料摊在客厅桌上了。是一些拓片,黑色的底,白色的纹路,像是一些古老的密码。
“帮我把这些分类,”牧知岁说,“按年代。”
叶思君坐下来,开始整理。拓片很旧,有的边缘已经破损了,但纹路还很清楚。他一张一张地看,按自己学过的知识分类,偶尔不确定的,就问牧知岁。
牧知岁就在旁边,一边看自己手里的资料,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是汉代的?”
“对,看这个纹路,典型的汉式。”
“那这个呢?”
“晚一点,应该是南北朝。”
问答声断断续续,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阳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堆拓片上,落在他们身上。
叶思君整理着,忽然停在一张拓片上。
那上面是一个字,他认识——“岁”。
牧知岁的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拓片放到该放的地方。
“怎么了?”牧知岁抬头。
“没什么。”叶思君说,“就是觉得这个字好看。”
牧知岁看了一眼那张拓片,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个字,是刻在瓦当上的。寓意岁岁平安。”
叶思君听着,没抬头。
“岁岁平安。”牧知岁重复了一遍。
“嗯。”叶思君内心微微一动,这一句岁岁平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他的心底。
他在内心描摹牧知岁的名字,用自己懵懂无知的青春,还有如同洪水猛兽的悸动。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阳光晃了晃,又稳下来。
他们继续整理,一张一张,一片一片。
那些古老的纹路,那些千年前的痕迹,在他们手中慢慢归位。
夜里叶思君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张拓片。
“岁”字。刻在瓦当上的。寓意岁岁平安。
他在黑暗里悄悄弯起了嘴角,藏在深深的被褥下、那颗燃烧得几近炽热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口。
隔壁没有声音。牧知岁应该睡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闻到那股柏木皂角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兴许是白日太过疲惫,做梦都能梦到拓片,那些拓片飞来飞去,他伸手抓住一枚,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岁”。
他将拓片揣进怀里,生怕损了砸了。拓片突然不见了,他心慌地找,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
“思君。”
他停下来,回头看。
牧知岁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动。
“牧老板……”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一条躺在干涸地的鱼。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想着梦里那一声“思君”。
他知道那只是梦。
但他还是躺了很久,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晨起来,两人面对面吃早饭。
“昨晚睡得好吗?”牧知岁问。
“还行。”叶思君说。
“我好像听见你说话了,”牧知岁看着他,“说梦话。”
叶思君筷子顿了顿:“说什么了?”
“没听清,”牧知岁低头喝豆浆,“就听见叫了一声,好像是叫谁的名字。”
叶思君腾地站了起来:“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拓片,懵了一晚上——我梦见拓片满天飞,再不接住全碎了,我喊你帮忙呢!不行,想想就很累,你不知道,梦里边工作量更大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有点抖。
“坐下来吧,别一会儿把桌子掀了。”牧知岁忍俊不禁,“才干了多少活,这就做噩梦了?”
叶思君只好老老实实坐了下来,心想,梦到牧知岁不算是噩梦,但是梦见找不到牧知岁,那才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们继续吃饭。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不知道在叫什么。
叶思君也想像外头枝上的鸟儿没心没肺地欢快,最好还成双成对。
——
这场雨来得没有征兆。
早上出门时天还是好的,下午第三节课,窗外忽然暗下来,像有人把灯拧灭了。紧接着是雨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叶思君盯着窗外,什么都没听进去。
讲台上老师在讲什么,他不知道。黑板上的字,他也没看见。他就在想一件事——牧知岁早上出门没带伞。
他今天去市里开会,穿的那件薄风衣,站在雨里不用五分钟就能湿透。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思君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林小果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他跑进雨里,跑到校门口,又跑回来——他没伞,跑出去也没用。
他在门卫室檐下站着,看着雨幕发呆。
“小叶?”门卫大爷探出头,“没伞啊?进来等,雨这么大。”
他朝大爷摆摆手,光道谢,没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有没有躲雨,淋湿了没有。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他跑回去了。
跑到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顾不上换衣服,先看屋里——没人。牧知岁还没回来。
他去洗澡,换了干衣服,坐在客厅等。
雨又大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巷子口,看着每一把路过的伞。不是。都不是。
天黑了。
雨还没停。
七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叶思君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到门口,拉开门——
牧知岁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叶思君,愣了一下。
“怎么不接电话?”叶思君把他拉进来,声音发紧,“我打了十几个。”
“静音了,没听见。”牧知岁低头换鞋,手指冻得发僵,鞋带解了几次没解开。
叶思君蹲下去,帮他把鞋带解开,把湿透的鞋脱下来。他的手碰到牧知岁的脚踝,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牧知岁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想着自己浑身还是湿的,这才忍住没亲自动手揉两把。
“快去洗澡。”他站起来,“热水放一会儿了。”
牧知岁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趁着牧知岁去洗澡,叶思君把地上的湿衣服捡起来,一样样放进筐篓。那袋东西他打开看了——是两本书,包在塑料袋里,一点没湿。还有一盒点心,也是干的。
他把东西放好,去厨房煮姜汤。
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加水,开火。他站在灶前,看着火苗,脑子里乱得很。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那个样子,谁看了都知道有事。但他控制不住——从下雨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揪着,越揪越紧,像是被拧紧阀门的水龙头,直到看见牧知岁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才稍微松开一点。
姜汤煮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出来。
牧知岁也洗好了,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叶思君把姜汤递给他,他接了,捧在手里,一时有些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
“喝了。”叶思君有点凶,“驱寒。”
牧知岁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一如既往难喝……牧知岁望着叶思君期待又有些担忧的神情,捏了鼻子一口气全喝了。
牧知岁头发还是湿的,有水珠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叶思君转身去拿了干毛巾,回来递给牧知岁。
“你吃了没?”他问。
“没。”
“我买了点心,你吃点。”
叶思君没动,就这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牧知岁小时候养过小狗,他太熟悉叶思君这样的表情了,无助,惹人怜爱……甚至是带着讨好的撒娇。
“牧老板,我很担心你。”
牧知岁抬头了。
“我从下雨就开始担心,担心你没带伞,担心你淋雨,担心你感冒。”叶思君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我等了几个小时,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眼眶却红了。
牧知岁:“?”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叶思君继续说,“你是长辈,我是晚辈,你收养我,我该谢谢你。但你能不能……能不能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他说完,无地自容般想要逃离。
“小叶。”牧知岁叫住他。
叶思君停下来,没回头,靠着门框懊悔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牧知岁正欲起身,毛巾落到了脚边,“抱歉,让你担心了。”
叶思君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又没说。青春期的孩子,谁也不清楚他脑子里想什么。
门关上了。
牧知岁捡回毛巾,一下没一下擦头,看着那扇门,眼前还能浮现落荒而逃的背影。
姜汤很难喝,他讨厌姜,但是回味很奇怪。
甜的。辣的。暖的。
这滋味在味蕾上发了芽,长出了漂亮的小花。
——
夜里叶思君睡不着。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
隔壁没有声音。牧知岁应该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柏木皂角的味道,淡淡的。他闭着眼,想起刚才的事,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牧知岁那句“对不起”。
他不是想让他道歉,他不想让他道歉。他就想让他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他,有人担心他,有人——
有人喜欢他。
他想让他知道,又不敢让他知道。
“该死该死该死……”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枕头快把他闷到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