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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酒后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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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知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切出一道整齐的亮边。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知道。
他侧过身,手碰到床头柜上的杯子。水还是温的。他握着杯子坐起来,没喝,就那么看着,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往下滑,滑得很慢。
昨晚的事他记得,又不太记得。
记得叶思君架着他往回走,记得巷子口的灯,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什么想不起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硌在那里,隐隐约约。
他把水喝了,起身出去。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校服挨着衬衫,袖子碰着袖子,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牧知岁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点青。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拍了很多下。抬起头的时候,镜面上溅了水珠,把他的脸分割成很多块不连贯的碎片。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昨晚有人说的那句话——
“我的镜子……别摔碎。”
他闭了闭眼。
是他自己说的。醉成那样,还记得说这个。
叶思君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早餐。
豆浆、油条、还有一笼包子,热气从塑料袋的缝隙里往外钻。他推开门,看见牧知岁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叶思君把早餐放到桌上,语气和平常一样淡,“买了早点。”
牧知岁抬起头看他。
叶思君已经转身去厨房拿碗筷了。背影挺直,动作自然,和每天早晨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好像那个跪在床边看他的人不是他,好像那句“晚安”不是他说的。
牧知岁垂下眼,喝了一口水。
“方近雪呢?”他问。
“隔壁酒店。她说不想打扰你休息。”叶思君把碗筷摆好,“她中午的车,说走之前再过来吃顿饭。”
“嗯。”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豆浆吸管窸窸窣窣的声音,窗外的鸟叫声。和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叶思君低着头吃包子,吃得很专心。牧知岁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根有点红。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那点红无所遁形。
“昨晚……”牧知岁开口。
叶思君筷子顿了顿,没抬头。
“昨晚我喝多了,”牧知岁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叶思君愣了愣,只是佯装平静地说:“没有。”
“那就好。”
牧知岁继续喝豆浆。
叶思君继续吃包子。那点红从耳根漫到脖子,又被校服的领子遮住了。
——
方近雪中午来的,拎着两盒点心,说是这边的特产,给他们留的。
“阿岁,你这酒量是真的不行,”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笑眯眯地看他,“一瓶玉泉就能把你放倒,以后出去应酬怎么办?”
“不应酬。”牧知岁说。
“也是,你现在这样挺好。”方近雪看了一眼在厨房洗碗的叶思君,压低声音,“那小孩,对你还挺上心的。”
牧知岁没接话。
“昨晚他架着你走的时候,我看他那眼神,啧啧……”方近雪摇摇头,“你可得注意点。”
“注意什么?”
“你说注意什么?”方近雪似笑非笑,“阿岁,你又不是真的傻,你也到年纪了,身边有个人陪,也算是好事。”
牧知岁把茶杯往她面前一推:“喝茶吧,这么好的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谁陪?怎么陪?那是师姐的孩子,现在还是法律层面养父养子的关系。
况且他牧知岁已经是成年人了,对事物有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一个人不懂事就罢了,另一个总归要懂事。
方近雪笑了:“哎唷我的小心脏啊……你就是胆子太小,次次都是胆子小。”
叶思君洗好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乱瞟心绪乱飞。
果真是男才女貌,碍眼。少女活泼又有女性的柔情,就像树和花散发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气息,抛开别的不谈,方近雪着实有人格魅力。
方近雪朝他招手:“小帅哥,过来坐,别站着。”
叶思君走过来,在牧知岁斜对面坐下。三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方近雪说那边的事,说她最近在做的项目,说哪个老朋友又离婚了,哪个又升官了。牧知岁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落在茶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思君也在听,听得很认真。那些人和事他都不认识,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件和牧知岁有关的事。
临别的时候,牧知岁送她到巷子口。叶思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巷子很长,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方近雪说了什么,牧知岁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是叶思君没见过的样子——更放松,更像他本来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
下午牧知岁出门了一趟,说去书店。叶思君一个人在家,把作业写了,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考古学报》。
折角的那页他还是翻开了。
是一处遗址的简报,在他学校附近。他看过很多遍了,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出土了什么器物,有什么纹饰,初步断代是什么时候。那些字他都能背下来,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双手翻书页的样子,想起那双手教他辨认陶片纹饰的样子,想起昨晚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
他把书合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有些东西变了。他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第一次叫他“小叶”的时候,也许是从他把自己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晚上牧知岁回来,带了一本书。
“给你。”他把书放到叶思君面前。
叶思君低头看,是一本《中国陶瓷史》,很厚,封面有点旧,像是二手的。
“我入门的时候看的第一本,”牧知岁说,“上面有笔记,你可以参考。”
叶思君翻开,扉页上有几个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点淡了——“牧知岁,1997年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牧老师。”他说。
牧知岁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
叶思君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书页已经泛黄了,上面有很多批注,有的是对内容的补充,有的是疑问,有的是简单的几个字——“记”、“重要”。字迹从生涩到熟练,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时间的痕迹。
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一行字——
“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叶思君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笃笃笃。他听着那个声音,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晚上叶思君做作业的时候,牧知岁在旁边看书。
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把他们圈在里面。叶思君做着题,偶尔抬头,看见牧知岁的侧脸。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点阴影。
叶思君低下头,继续做题。
过了很久,牧知岁忽然说:“你这道题做错了。”
叶思君看过去,是最后一道大题。他确实不太确定。
牧知岁把书放下,挪了挪椅子,靠过来。他指着卷子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讲,哪里错了,应该怎么改。声音很平,和平时上课一样。
叶思君听着,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指节分明,骨节修长。
“……听懂了吗?”牧知岁抬头。
叶思君收回目光:“听懂了。”
牧知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笔放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台灯的光还是那一圈。安静得很。
“牧老师。”叶思君忽然开口。
“嗯?”
叶思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叶思君低下头,“就是想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牧知岁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豆浆油条。”
“好。”
对话结束了。叶思君继续做题,牧知岁继续看书。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夜里叶思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隔壁没有声音。牧知岁应该也睡了。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柏木皂角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只手,想起那句“没有你我会死的”。醉话,他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醉话呢?
他又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昨晚牧知岁睁开眼睛的事。
他不知道牧知岁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是他说“晚安”的时候,也许更早。他不知道自己那些动作,那些看了很久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触碰的手,他是不是都知道。
如果都知道呢?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
隔壁房间,牧知岁也没睡着。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一些事。
想方近雪说的话,想叶思君今天的样子,想那本书,想那道做错的题,想他欲言又止的时候。想着想着,又想起昨晚的事。
那些他记得的,和他不记得的。
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记得自己抱了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他不记得叶思君的反应,不记得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回来的,不记得那些自己睡着以后发生的事。
但今天早晨那杯水是温的。
他侧过身,看着窗户。月光把窗帘照成浅灰色,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叫他“牧老师”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他只知道现在不一样了,那些目光,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闭上眼睛。
不能再这样了。他想。
但怎么才算“不能这样”,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叶思君起来的时候,牧知岁已经在厨房了。
豆浆机在响,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油泡。
叶思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牧知岁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用筷子翻着油条。
动作熟练,和每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