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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醉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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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君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像方近雪这样能喝的女人。
哄了没两句,牧知岁就开始晕乎了。
但是叶思君并不打算组织,因为方近雪一张嘴,就是他所陌生的话题。
更是他无所提及的问题,趁此机会,叶思君想要好好恶补一下。
“阿岁,离家出走的心情如何?真不想回去了啊?”
“我回去干嘛,他外边难道没养继承人。”牧知岁勾了勾食指,指背蹭着眼角。
叶思君发现,醉酒后的牧知岁有许多小动作。
“那你心态真好——”方近雪举着酒杯,笑着补充了后半句,“窝囊死了阿岁,继承权你都争不到。小心以后被扫地出门,你得一无所有啦。”
牧知岁碰了碰木桌中间的玻璃转盘,“谁稀罕,也不看是怎么来的,什么家业产业的,有几张钱是干净的。”
方近雪笑着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此言差矣了,这不是有你在,这钱肯定能干净。”
“净说一些违法乱纪的事,少说两句吧你。”牧知岁冷哼着,不再继续
于是结果显而易见了,玉泉的味道十分醇厚,只是牧老板不胜酒力。
方近雪一杯接着一杯倒,一瓶见了底恨不得把另一瓶也抽出来继续征战酒桌。
“老板,帮我看一下……我们家牧老师,他喝多了——这位小姐也喝挺多的,我先送她回去。”
“小帅哥,你也喝一杯吧。”
“方小姐,我要是喝了,咱们就都回不去了。”
“叶老大,我和你一起吧。”
“牧老板,还认得出来这是几吗?”
“这是……这是我们家小叶。”
“香香的……唉。”
一顿混乱,叶思君终于安顿好了这几个人。
把林小果送回家,方近雪送到隔壁酒店,叶思君将牧知岁拉了起来,结果牧知岁蓦然睁眼,将叶思君狠狠抱进了怀里。
“别怕,我就是想挨着你……小叶,给我抱一抱吧。没有你我会死的……”他含混不清地喊着叶思君的名字。
叶思君心中一片从未触及的荒野突然被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地踩塌了。
万马奔腾,呼啸而过。
到底是谁怕?叶思君吗?他兀自干笑了两声,声音皱巴巴的。
酒精太烈,烧得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就像是辽阔无垠的大地突然燃起了大火,炽烈的火焰烧成一片。
醉酒的是牧知岁,但这会儿上脸上头的却是叶思君。
“牧老板,是不是很难受?”
牧知岁不言语,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他在颤抖,因为这个漫长的拥抱,叶思君感知到对方每一个动作里的细枝末节。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叶思君没办法,只能依着对方,他轻抚他的背,尽可能温柔地安慰对方。
他性格应该就是这样,底色虽是善良的,却在父母不幸的婚姻里扭曲成恶鬼。
叶思君渴望更多,不论是气息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交付给对方。
纷乱的心跳,滚烫的呼吸,飙升的体温。
牧知岁抱着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仅仅只是这样的接触,还远远不够。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叶思君的想法很简单,占有他。
路灯在楼道拐角投下菱形光斑,那人滚烫的额头正抵着他颈动脉,每声喘息都像在往他血液里埋火星。
“牧老师,抬脚。”他掐着对方腰侧往上托,掌心立刻沁出冷汗。平日里永远扣到顶的衬衫纽扣松了两颗,锁骨下方有枚朱砂痣随呼吸起伏,晃得叶思君喉咙发紧。
忽然有温热鼻息扑在耳垂:“思君……”
沙哑的呓语惊得他踉跄半步,后背撞上消防栓发出闷响。怀里人吃痛皱眉,睫毛扫过他下颌时带起细微电流,叶思君僵在原地看那两片沾着酒渍的唇张合:“我的镜子……别摔碎……”
酸胀感从胃部漫上来。
又是那些见鬼的文物,连醉酒都忘不了说教。
叶思君报复性地收紧手臂,却在对方无意识蹭过他喉结时触电般松了力道。
牧知岁突然仰起脸,潮湿的眼睛映着声控灯昏黄的光,像博物馆展柜里沉睡千年的玉蝉忽然颤动翅膀。
“牧老板,你醉了。”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不知在警告谁。
缠在腰间的领带随着动作松散垂落,叶思君盯着那段晃动的深蓝布料,
老旧电梯突然轰鸣着启动,牧知岁被惊动般将额头埋进他肩窝。
灼热吐息穿透三层衣料烫在锁骨,叶思君盯着随呼吸明灭的楼层按键数字,终于放任自己用拇指碾过对方发烫的眼尾。
声控灯熄灭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脏在黑暗里炸成齑粉的声响。
台阶像生锈的齿轮卡在脊椎里。
牧知岁忽然挣动起来,皮鞋跟重重磕在铁质栏杆上,金属震颤声惊亮了头顶的灯。
牧知岁被叶思君架在肩上,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揉皱的宣纸,呼吸沉得压在颈窝里,烫得叶思君半边身子都僵着。
酒气从他领口漫出来,混着一点柏木皂角的味道——那是牧知岁惯用的洗衣皂,叶思君住进他家之后,连带着自己的衣服也染上这味道。起初他不习惯,觉得太干净、太安静,不像自己该有的气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会在晾衣服的时候特意把校服往牧知岁的衬衫边上挨一挨。
牧知岁个子比他高,这会儿整个人压下来,叶思君每一步都走得吃力,却又走得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叠成一道,像是一个人驮着另一个人在走。拐进巷子的时候,牧知岁的额头蹭到他耳廓,鼻息喷在脖颈上,叶思君下意识偏了偏头,又没完全躲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躲还是不想躲。
推开房门的时候拖鞋踢踏撞在木门上,闷闷一声。牧知岁被这动静扰了,在他肩上动了动,嘴唇擦过他衣领,含糊地咕哝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叶思君手一紧,攥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又怕攥疼了,赶紧松了松。
屋里没开灯,楼下未熄灭的路灯窗子斜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叶思君把人往卧室带,经过堂屋的时候,瞥见桌上摊开的《考古学报》,是牧知岁昨天看的那本,折角的那页是他学校附近新发现的那处遗址的简报。
他移开目光,把牧知岁放到床上。
脱鞋的时候,牧知岁忽然伸手攥住他袖口,力气不大,像是无意识的。叶思君动作停住,跪在床边,垂着眼看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侧面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手铲磨出来的。
他想起这双手教他辨认陶片纹饰的样子,想起它们翻书页的样子,想起今天饭桌上这双手给林小果倒茶的样子。
叶思君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没握,只是贴着,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他想,如果牧知岁这会儿醒着,他一定不敢。可他醒着的时候,又从来不会这样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牧知岁又动了动,嘴唇翕动,这次听清了,说的是:“水……”
叶思君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牧知岁已经侧过身,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半截后颈,头发乱了几缕搭在那里。他在床边蹲下来,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最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跪回去,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指尖碰到后颈的时候,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然后他又伸过去,这次没有躲。
牧知岁的皮肤温热,比他想象中更软。他想起有一次牧知岁摸他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那只手也是这样,干燥,温暖,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纸墨味。那时候他闭着眼假装睡着,怕睁开眼,眼眶里的东西就会藏不住。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他猛地缩回手。
牧知岁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叶思君看着那张脸——灯光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清轮廓。比白天柔和,比白天安静,比白天更不像一个老师、一个长辈、一个捡他回来的人。
他想起今天饭桌上林小果看牧知岁的眼神。想起方近雪给他倒酒时笑盈盈的样子。想起自己坐在旁边,握着筷子,一口一口咽下去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牧知岁下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跪了多久。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牧知岁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已经舒展开。月光从窗子移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轮廓镀成银灰色。
叶思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晚安。”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
他带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往自己房间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那杯凉掉的水倒掉,换上温的,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这回他没有再看,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牧知岁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杯冒着微微热气的水。眼神清明,不像是刚醒的。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出被子,碰了碰后颈那块被叶思君碰过的地方。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呼出一口气,轻得像夜色里飘散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