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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难 平静是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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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约束是等价交换的交易,是个体与整体签的卖身契,纵然无理如沈翎羽也不得不遵守。
那天挂了柯芝电话后,沈翎羽连夜把自己的行李都搬进他们的小窝,然后依依不舍告别南挽诚回归繁忙的工作。
因为拍摄地点的原因,沈翎羽每天都要在两地往返的路上花费很多时间,总是到深夜才到家,而且倒床就睡。自然,两人没有过多温存的时间,因为没睡多久沈翎羽又要赶行程。
南挽诚有想过跟着去拍摄地住酒店,这样也能让沈翎羽多睡会。
但,人都得向工作低头。
南挽诚开发的阅读平台临近春节有不少他比较重视的活动需要关注,而一直合作的公司“明远”临时又有个大IP需要他去对接,还有“习言”这个笔名下也堆积了不少对他完结的新作感兴趣的出版社递来的版权合同,再加上《枯色逢春》的重逢章节至今空白,他也有考虑近期补上。
没办法,白天一鸟一蝶各奔东西,只有晚上能短暂归巢休息,还会被梦境强占见面的时长。
就这样蒙着感知和思念过了一周,南挽诚先一步得了空,戴着耳机,独自坐在床上码字,字字句句葬着那时没抓住的昔花。
补章的确有美化改编的成分,毕竟说到底他们两个人并不是林榆和枣枨,他们四个人只是众多时空里两对同病相怜的情人。
于是他有私心,于是他在重圆章节的结尾写到:
【遗憾吗?
还好,只是过去的感情用事赊迟了当下的幸福而已。
这世界太过广袤,若不留下一点足迹就很容易迷路。
寻路漫漫……好在归期已至。
这三年,从未算作浪费。】
敲下最后一个符号,南挽诚吐出闷在胸口的那股气,放松身体向后靠,沉沉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吝啬分泌白茫茫的雪粒。
收回视线。
点击。
发表。
关机。
自此,Feeble Bowl这个笔名的笔尖终于画上了唯一的句号,再也没有了后续,继续尘封在芜杂的往事里。
是释怀?
不,又或者,是。
谁知道呢?
现实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和心安理得?
生活怎么会真的如故事那般走向完美与无所顾忌?
没什么跌宕起伏与扣人心弦,大部分生命总是这样,进入了新阶段,就对过去、现在、未来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然后莫名置若罔闻地继续了下去。
会失落吗?
有点,但好像也没什么可失落的,因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就像列车不停站,坐在里面看和想都没什么两样,又跳不了车。
南挽诚倒在床上,重心弹了弹,身体陷入凉丝丝的棉被里,绵软的蓝莓气息温温柔柔地束缚意识,感知被包裹,飘飘忽忽的。
这段时间的痛苦是漂浮不定的,轻飘飘穿透身体,像风,像云,唯独不再像海水堵塞鼻腔,也不会再留一身沉重的潮湿。
但算好算坏,已经没有心气去辩证。
见好就收,平静是命运的垂怜。
又不是童话亦或是小说、漫画,才一个月,能转变什么根本的喜怒哀乐?
他缓缓蜷缩起来,抓过被子轻轻覆盖在口鼻处,吸入的气都是冰冰凉凉,但身体感觉很温暖,冷暖交融,焦躁沸腾的思绪缓慢液化,滴滴答答淌在空荡荡的心底。
好想翎羽。
“……”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转变。
自欺有期限,劣性还是难移。
害怕,也渴望,从前的劣根早日毕露原形。
“唉……”
房间空旷,叹息虚长,空气里缭绕着自嘲的余韵。
活着真是麻烦。
半小时后,南挽诚走进了LC工作室的大门。
LC就在他们附近的艺术园区,昨天沈翎羽的工作也收了尾,今天难得在杭波市落会儿脚。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前台后一个巨大的圆,只有四分之三,像时钟的三点被定格。
而缺口上整齐排列着两行字——凌晨的奇迹,定于人生的四分之一。
南挽诚眼睫颤了颤,快步往前台那走,想现在就见到沈翎羽。
“你先忙。”
刚走近,旁边的人突然开口说话,南挽诚被吓得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里除了前台还有第二个人。
是个男人,长头发扎了个小揪,整体挺干净,五官普通,但皮肤……很透?看不出年纪,脸庞青涩,但周身却似有似无飘着一股死寂的沉稳。
有点眼熟,但确实没印象。
很奇怪,刚刚怎么没发现他在这?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不过前台小姐的询问很快打断了南挽诚的思考,他也就自然没再将注意力分给这个男人,一点也没有。
“没,我临时来看看沈老师。”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沈老师的?”
南挽诚垂眸,过了几秒,抬眼,答得不咸不淡:“朋友。”
“这样啊,不过沈老师现在还在忙,您可以先在这边休息室等一……”
“挽诚?”
这时,沈翎羽刚好接待完客户出来,一脸疲态,看见自己刚刚还在心心念念的小鸟有些意外,紧绷的神经瞬间断线,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快步到跟前了。
南挽诚也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挑眉:“ Surprise?”
“早知道就去接你了。”沈翎羽点了一下半小时没动静的耳机,脸上带了点笑意,“难怪你那边一直没声音。”
“等了很久吗?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沈翎羽轻轻牵起他的手往办公室走。
而被留在原地的从未听过自己老板用这种第二声线说话的前台:“?”
悄无声息站在一旁的Ash没说话,很快收回了视线,示意前台回到自己位置上。
“唔……”
办公室的门一关,南挽诚就被沈翎羽搂住腰抵在门上撬开了唇舌,手腕也被扣在门板上动弹不得。视线被黑发遮挡,两人交换了日常的视角,谁都看不见,那只搭上门把的手。
胸腔的气息一冷一暖,在口鼻处冲击着,也缠绵着,直至雪与蓝莓同温,都洇着亮晶晶的涎水。
“本来没想这样的,但好想你。”沈翎羽还是收回了手,不知餍足地含咬唇边的耳垂,“挽诚,你想我吗?”
耳周的神经太敏感,南挽诚的头半缩半就,笑道:“想啊,想现在就把你打包带回家。”
“嗯,带我回家吧。”沈翎羽懒洋洋蹭他的脸,过度劳累的身体此刻变得软绵绵的,“我只跟你走。”
南挽诚抬起头,已经被捂热的双手捧起沈翎羽眉眼微微带笑的脸,刀刻的五官在柔柔的手心也柔柔的,虽然虹光晦暗、眼下暗沉,但憔悴的乏色只是给过于精致的面孔刻画了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真实。
似乎是知道自己当下困倦呆滞的状态惹人心神动荡,沈翎羽歪头,用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勾着看者的视线,握住脸边的手,在手心乖顺落下一吻。
南挽诚微挑眉。
心情,确实有好一点。
也许翎羽此刻眼中的他是在疼惜眼前这个小朋友,但事实上,没有,只觉得——可爱,想吻,应该关起来做成标本。
不过,蝴蝶还是要娇养,不然一点磕碰都会残缺,就像现在,这才放出来多久,就这幅可怜模样。
但,如果是南挽诚,应该这样想吗?此刻的南挽诚不知道,又开始想叹气。
叹什么?叹病理,叹自己,叹爱情,叹对眼前变化的种种都摇摆不定。
就这样,性格,缘由,左顾右盼,变幻莫测,连自己都要遵循自己自相矛盾的准则,生怕扮演错了自我,显得所有的执着成了笑话。
真是没完没了。
南挽诚靠进沈翎羽怀里。
时常想逃避,可……
他闭上眼,怀抱温暖,脉搏鲜活跳动的手轻抚上他的脸庞,而衣袖口里被羽根壮大一圈的羽毛完美缝合了那道陈伤。
可又实在舍不得翎羽。
“翎羽,再多抱一会儿。”南挽诚面上风平浪静,但精神又在顷刻间近乎崩溃,只能思绪混乱地轻声乞求道,“感觉只要离开你,我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乱,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翎羽一怔,褪去呆滞的疲态,亲吻他的头发,宽大的掌心轻轻盖住他过于冰凉的后颈,缓慢平衡两人体温的参差:“不会再分开了。”
“我一直都在。”
门外隐隐泛了些许交谈声,而门内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
抱着抱着,鼻尖扫过鼻尖,唇瓣点过唇瓣,眼波对视,又吻在了一起,只是轻柔了些许。
“我们像在搞地下情……”沈翎羽低声说。
“也没办法搞办公室恋情吧?”南挽诚忍笑,“但办公室·play我倒是可以出点力。”
沈翎羽有些遗憾:“这里隔音不好。”
南挽诚咬他耳朵:“隔音好就可以?”
“由奢入俭……”沈翎羽坦然,倚在爱人身上,“难啊。”
“对了,明天工作室要组织年饭,你想和我在家约会,还是一起参加聚餐?”
沈翎羽拉他走到办公桌前,抱着他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吻咬他的喉结。
南挽诚思考片刻:“今天约会,明天聚餐。”
沈翎羽靠在他胸口仰视着:“那今晚你想吃什么?”
“你啊。”南挽诚倾身,反手掐住沈翎羽的下巴,轻轻吹起他眼边的碎发,“浅尝辄止一周了,由奢入俭……难啊。”
沈翎羽目光怔怔,谁知道是害羞还是脸皮厚到享受南挽诚给他的所有。
“翎羽。”南挽诚唤了一声。
“嗯。”沈翎羽咬他的唇。
“我现在声誉不好,公开的话,对你工作会有影响。”
南挽诚靠着他的头突然解释。
“就这一个原因,不是因为别的。”
沈翎羽贪恋地趴在肩上吸食爱人身上清凉的味道,他想说自己不在意这些,可这份工作确实不是仅关乎到他自己,还有其他跟着他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把经济压力全丢给南挽诚一人,他也想自己给南挽诚买很多很多东西。
“那内部总可以吧?”沈翎羽故作委屈,“他们都以为我说有爱人是骗人的,还有人说我是寡疯了、好面子。”
话落,本以为可以得到一点安慰,但室内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或许这对沈翎羽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日常,只是一个可以拿来索取一点怜爱的素材,但,听的人听起来却没有说的人说起来那么轻飘飘。
南挽诚蹙了蹙眉,想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嘴,除了抱紧沈翎羽把心跳放大给他听,什么也做不了。
他错了,太平静的日子,承不住这么多眼泪,一不小心撒了一地,烫得灵魂都在刺痛。
“他们开玩笑的。 ”沈翎羽似乎意识到他状态不对,立马改口,“我都习惯了。”
“可以公开。”南挽诚轻声改口,“没关系,我能养你,无论怎么样你都可以继续摄影。”
“谁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就开了,缺人我可以找人帮忙。”
“缺资源我也能搭桥。”
“缺钱的话,抱歉我能力有限,现在只有小千万,如果你需要,可以都拿走,我会努力赚钱的,这只是暂时的。”
“贪心一点,只要抱抱我,你索取什么,我的答案都是愿意。”
“我的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
“翎羽,我会努力的,你可以更任性一点。”
南挽诚说到后面有点自己生自己闷气,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有时候真想把你关起来好好养着,但蝴蝶自由自在飞舞时更漂亮,我不想你只是一个标本。”
“那我现在可以提个小要求吗?”沈翎羽轻笑,“挽诚,我想听更简短的告白。”
“……”
“翎羽,我爱你。”
……
今天是北方小年,处理完临时工作后,中午整个工作室都放了假,沈翎羽也理所当然跟着南挽诚回了他们的家。
因为沈翎羽这几天太过奔波,所以为了给小朋友补补身体,南挽诚亲自下厨。
过去一年里他有学过半月烹饪,炒菜、烧肉、鲜汤、甜点,都会一点。
考虑到沈翎羽胃口不好又不怎么喜欢喝汤,他特地做的比较重口的烧排骨。
就算最后吃不了多少,最起码吃的是肉吧,这三年下来感觉翎羽都瘦了两圈,之后要好好给他养一养。
不过这菜本就有点麻烦,又太久没实操,再加上大脑退化得也厉害,一锅排骨南挽诚搞了一下午,临近冬日蓝调才出锅。
香料掺着丝丝酒气,在鼻尖迸发开来,浓郁的汁水滋滋响,声音流进了嘴里。
他按翎羽以前的口味放的辣椒,不知道现在的翎羽吃不吃得惯,但大概率翎羽就算吃不惯也会乖乖全吃完……
砰嗒——
南挽诚抖了一下,回过头,才发现沈翎羽手抬在半空中,而脚下是还冒着热气的排骨。
“烫到了吗?”
南挽诚快步上前,蹲下撩开他的裤腿检查,抬起头微微皱着眉头,担忧的目光从已经垂落的手扫过,紧紧盯着那双呆愣的眼睛。
沈翎羽反应过来后也蹲下,手虚搭在他腰上摇摇头。
南挽诚这才放心下来,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嘴角安慰:“吓到了?怎么焉焉的……”
“没烫到就好,烫伤的话会留疤的,排骨形状的疤痕恐怕算不上好看。”
沈翎羽闷闷应了一声。
“没关系,翎羽,我后天再做一次就好了,我还会做蛋挞、千层,时间够的话还可以做一个牛肉虎皮鹌鹑蛋,你可以挨个尝尝。”
南挽诚摸了摸他的头。
“裤子都脏了,先洗个澡吧,我们出来再收拾。”
“不过我有点饿了,想吃你做的番茄面,等会可以多煎两个蛋吗?我还想喝冰可乐。”
虽然南挽诚都这么说了,但沈翎羽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好。”
两人一起进的浴室,简单冲了一下就出来了。
南挽诚一直都喜欢吃番茄面,所以沈翎羽以前有特地学过各种做法,也挺擅长把番茄面做出花样来,最后试出的结果是,挽诚很喜欢那种入口有煮的清甜也有煎的香气的口感。
但这次南挽诚并没吃完,也只咬了几口煎蛋,没收拾,就和沈翎羽一起坐在沙发上,不,准确来说是沈翎羽坐在沙发上,而他,浑身发麻发冷,侧身缩在沈翎羽怀里。
世人常将精神病两极化,一端孤傲怜人,一端孤僻烦人。
可二者本就属于同一个体的两面。
窗外悠然飘着一触即融的雪花,屋内戚然缩着一碰就碎的蓝雪花。
而沈翎羽,就是那个维持鲜花生命的花瓶,沉默而努力接住鲜花那似水的鲜血。因为鲜血是透明的,所以也只有花瓶知道那代表一朵花生命的流逝。
“翎羽。”
声音轻飘飘的,像雪粒。
“嗯。”
沈翎羽温声细语回应,俯首敛眉,悲目优矜,冷光抹过皮肤,似石锤锉刀下才可诞生的神父。
南挽诚靠在他肩上,静静地看愣了神。
毕竟皮肤最诱人的时候,就是失去血色被雪光眷顾的那一瞬,好似人可以被永久保存的那一瞬,所以雕塑才比活人多了一丝蛊魅的神圣。
“你的脸真好看。”南挽诚气若游丝,手指有气无力攥着沈翎羽正胸口的睡衣扣子,“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件事。”
沈翎羽轻轻吻他的额头:“我的性格也很贪婪,不过你也总是忘记贪婪的标准。”
南挽诚眼珠颤动,这次开口的声音带了点哑:“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不知道还能记住多少的什么。”
沈翎羽淡笑,邀功式回答:“那你可以用我的大脑。”
可言语不是止痛药,药不对症的后果还是服用者承受。
“翎羽,我的病越来越严重,我也会越来越没用,生理上的退化是篡改不了的。”
沈翎羽歪头和他胀痛的脑袋靠在一起,思考了片刻,才有些茫然地开口。
“许辽说我认知受损严重,所以……我不知道有用的标准是什么,反正,我现在抱的是你。”
“是什么时候?”南挽诚问。
沈翎羽想了想,回答:“我不太记得了。”
“我是说,双相,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前几天他给沈翎羽整理行李的时候,在行李夹层发现了一张圣诞节的复诊病历。
他其实可以大概确定这张病历原本就是沈翎羽打印来计划给他看的,但病历可以从屏幕里打印出来,病不可以,确诊了就是确诊了,伪装不了,也摆脱不了。
“一年前。”
沈翎羽回答,和他贴得更紧密了,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你停药了。”
南挽诚找过了,但没在他的行李里找到任何药,抗抑郁的都没有。
“嗯,我不喜欢被药物漠视的感觉。”
“停多久了?”
“一年。”
“那手呢?”
“医生说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沈翎羽把脸轻轻埋进雪花气息的肩颈,“没事的,只是这段时间使用过度了才会这样,平时没大碍。”
南挽诚往他怀里缩了缩,泪水不知何时糊了一脸,发丝凌乱,如蛛网,似裂痕。
爱和痛苦的关系?大概就是化疗和癌症的关系吧。
“真的没事吗?”
久违的抽噎,成年人鲜少拥有。
“我总是在带来痛苦和伤疤。”
“挽诚,是你救了我,还给我包扎。”
“可我劣性难改。”
“我们不需要改。”
“我还病入膏肓。”
“我也是。”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都不像我了。”
“说与不说,是你的自由。”
“自由,没有标准。”
“你也只会是你自己。”
“对不起。”
对不起,总让你进退两难,总让你身心俱疲。
“没关系。”
没关系,我的荣幸,我甘之如饴。
爱是化疗吗?
不是吧,爱,怎么可能是别无选择才迫不得已接受的疗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