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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道别 谁不是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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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
宋香没忍住笑了一声,有意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他。
“Bad luck……He’s taken.[倒霉的男人……他有家了]”
这时一旁的中国调酒师跟Leo擦肩而过,面无表情调侃:“Don't try to order a custom cocktail, because the bar only serves pre-mixed pairs.[别做梦了,名草都有主]”
可Leo只是耸耸肩,神情轻松,眼尾带笑,语气看似迟疑,拖长了微妙的暧昧与挑逗:“Oh…but I saw the ring.[这样啊……可我是明知故犯诶]”
坐吧台的那三两个客人们轻轻哇哦了一声,暧昧戏谑的笑声稀疏起伏。
此时音乐也恰好播放到《Dancing With A Stranger》,理智与旋律都浸在酒里,微醺地荡漾着。
Leo走进,两手撑着吧台,故作体贴,在座的看得都有些许迷离。
“Hey gorgeous,I just couldn’t help but wonder if you needed rescuing.[嘿美人,我只是忍不住想知道你是否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解救你]”
南挽诚未做回答,不动声色瞟向沈翎羽,而音乐自作主张填补着对话的空白。
“It's pretty clear that I'm not
over you.[显而易见我忘不掉你]”
“Over you.[(怎么)忘掉你]”
心肺缓慢地呼吸着。
“I'm still thinking 'bout the things
you do.[在回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在思考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Things you do.[(做点)你会做的事]”
但沈翎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没有挂脸,也没有一点紧绷感,喝着酒,听着歌,仿佛只是一个前来消遣的陌生客人。
“And look what you made me do I'm with
somebody new.[看看你置若罔闻的旁观,现在有人试图成为我的新欢]”
南挽诚收回短暂的视线。
“Ooh baby baby I'm dancing with a
stranger.[我在和陌生人调情(你却视若无睹)]”
鼓点落在心脏上,遮人耳目的歌声麻木地缱绻着疲惫的松弛。
“Look what you made me do I'm with
somebody new.[看看你无动于衷的默许,现在有人妄想成为我的新欢]”
尾音拨弄起情绪,慵懒缠绵的曲调轻快又沉缓地缠绕着苦涩的忧郁。
“Thank you for the drink.[谢谢你的酒]”南挽诚终于开口了。
“But…you saw?[不过……你看到了?]”
他嘴角带笑,扶着脸捏起杯柄,漫不经心抬抬手,用杯底将那张爱心推回去,朝沈翎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言语轻松又幽怨。
“My baby is watching you too.Wave hi?[我家小朋友也在看着你,打个招呼?]”
话落,趁其他人呆愣的空隙,南挽诚敛起自觉乏味的笑,拿着酒起身,毫无留恋去了露台。
只剩Leo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那位天生冷脸的中国调酒师失笑,一边低头调酒,一边语调毫无起伏地揶揄。
“Wow, busted.[wow,被抓现行了]”
认识Leo的酒客也小声打趣着。
“Haha…R.I.P.buddy.[哈哈…走好吧兄弟]”
“Leo,这世道就这样,漂亮女人都是不好惹的主,漂亮男人都有不好惹的主。”
Leo抱胸嗤笑,瞟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翎羽,没再说话。
而室外的南挽诚已经找了个临边位坐下,哀愁地俯视着楼下游弋在一片浮华里的车辆。
本以为情绪不会再那么浓烈,可每次见面,思绪滚烫,一切都很容易到达沸点。
他们说时间是遗忘的解药。
可思念细水流长,到了最后,也只记得源头是爱太过满溢。
南挽诚低垂着头,视线模糊流动,唯一看到的却是刚刚沈翎羽毫不在意的神情。
他想到了历史上常被人笑谈的一个悖论——数学家卡尔达诺以自杀应验了自己推算出的死亡预言。
那他呢?
他现在是预言成功了,还是亲手将两人的爱折磨得体无完肤,所谓承诺也真的只剩下公式化思维里的执念?
悖论的世界没有标答,他的主观进退也只剩狼狈。
“挽诚。”
宋香坐在了他对面。
在他擦眼镜的间隙,宋香将一个复古典雅的盒子推到他面前。
“那年生日答应的回礼。”宋香略带歉意,但还算平静,“抱歉,直到今天才有机会送出来。”
夜晚的风吹动南挽诚的碎发,呼吸也飘散在了高空中,只有发间的蝴蝶夹仍十年如一日安稳栖息着。
打开盒子。
无尽黑夜下,一支精巧的羽毛笔静静躺在丝绒里,羽毛早已褪去鲜活的幻彩,只能窥视到一瞬那内敛黯淡的缎面色泽,如渡鸦掠过时遗留的哀鸣,短暂而悠长。
这是当年那辆雅马哈的回礼,名字就叫翎羽,是维多利亚时代一位英国老贵族的藏品,保存得极其完好,原收藏家本身也没有出让的意愿,所以就算是作为宋家长女的宋香,想拿到手也算不上容易。
礼物太过贵重,那时南挽诚只当回礼的承诺是句玩笑话,毕竟那时他也早就做好了日后关系渐行渐远的准备了。
如果不是宋香15岁那年太过年轻慌不择路,他们根本就不会认识,他们也本就不该认识。无论从什么层面来说,他们两个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现在那条明晰的界限却愈发模糊,殊途也能同归。
“不过这支笔需要精心保存,不然很容易损坏,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找专业人员维护。”
南挽诚嗯了一声,又轻声道了谢,盯着盒子里的笔,又一不小心陷入了思维的沼泽。
羽毛本身没有生命,可却能被墨水限定生命。
珍藏,就失去了使用的权力。
书写,就透支了梦幻的限定。
怎么选,都有所缺憾。
如果能在拥有时想好对策就好了。
如果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拥有就好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就好了。
他讨厌如果,这没有意义,他已经错过了发售期,没有支付任何,却倾家荡产,连遗憾的情绪都算奢侈。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是自己。
宋香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南挽诚愈来愈恍惚的眼睛,冷风拂过,已经喝了一半的干马天尼静悄悄荡起涟漪。
真的变了很多……换以前,这杯酒连杯柄都没有被触碰的可能。
虽然提前找Leo自由发挥的本意是想给他们俩一个和好的契机,但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宋香有些郁闷。
在情感这方面,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清高偏激的人。
陌生人的搭讪,是一种膈应。
一夜情的邀约,是一种侮辱。
劝出轨的调戏,是一种凌迟。
活得那么较真谨慎当然很累,可越难交付出的爱越是厚重。
可是没人会理解的,大家都装聋作哑,不知道快餐里没有珍馐,不知道人无法承接自己没有的东西,只知道把逢场作戏的责任推卸给自己从未触碰过的真心。
宋香垂眸。
跟挽诚认识久了,自己好像也变得感性起来了。
也可能是她本就感性,却总要伪装成理性吧。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南挽诚回过神,意识还有些许迟钝,如实回答:“去伦敦旅游,回来写个短篇,过年在附近做几天志愿,年后可能要忙工作,忙完去学钢琴,有灵感的话就开新文,期间还要调酒,没灵感就去日本找个海滨民宿呆一段时间找找感觉,研究几本海洋文学作品,顺便学习一下日本文化收集素材,学学花滑……大概就这样反复,反正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思考过多,思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哪怕忙起来是一种压抑着崩溃的折磨。
健康的人们都说,自杀是一种逃避,忙起来就没事了。
可忙碌,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用来麻木自己的手段本质都是平等的,痛苦还在,去承受的也依旧只有自己。
“你呢?你要一直呆在海市吗?”
宋香一愣,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
“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并不觉得为难,只是我妹妹还是不太支持我的决定,她觉得太远了,怕我孤立无援。”
“但我觉得去海市挺好的,离开每走一步都是回忆的大陆,挺好的。”
离开自己的龌龊,离开自己的痛苦,离开自己……拥有过的美好,也好。
宋香笑了笑。
“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更少了,小碗啊,要记得和我保持联系啊。”
南挽诚淡淡直视着她的眼睛,短暂沉默后,平静说出口的话对于这么多年的朋友来说多多少少有点过于冷漠:“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做朋友呢?”
他品性刁蛮,思想偏激,性格执拗孤僻,一般人只要真正靠近一点都会觉得麻烦疲惫才对,为什么宋香却能忍受他这么多年呢?
“因为……喜欢你?”
宋香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楼层过高,所有倾吐都在下落。
“怎么说呢?我觉得,只要是把自己关起来过的人,都很难不喜欢上你吧。”
“虽然你可能觉得你的性格总会让人相处起来有些为难,但我觉得整体来说瑕不掩瑜。”
“你的疏离跟大众认知里的疏离并不一样,你的疏离某种意义上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亲切。”
只是大家更喜欢体面的委曲求全,讨厌直白的坦诚相待。毕竟太过直白和坦诚,就会有很多的黑白分明,可每个人的评判标准不同,于是大家默契达成以假面维系和平的共识——不过这也算一种成功统一标准吧。
“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总喜欢强求。”
“你越拒人千里之外,我越想逆行。”
南挽诚微微皱眉,而宋香自顾自继续她为数不多的倾诉。
“如果不是我的性格,也许我身边的人都能活得轻松点吧……”
江念走了,身边能真正理解她这些不堪心理而不带有一丝怜悯的也只有南挽诚了。
有时候,冷漠也是一种平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南挽诚总觉得她正常且美好,但其实她比江念还早病入膏肓,宋家的孩子里也就她继承了妈妈的伪善。也许是生来的残缺,但时至今日,一切尘埃落定,源头也不重要了。
她把话题拉回一切还未定型的过去。
“你知道吗?”
“其实我以前更喜欢香奈儿,尤其是它比较俏丽风格的衣服。”
“但是我妹妹比我小,行事风格、穿衣风格却都比我更凌厉,你也知道,青春期嘛,对早熟都有盲目的憧憬,而且我又不喜欢被人看低,所以我就开始有意无意学她。”
“其实很幼稚,她那时候连十岁都没有,也不知道我当时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虽然因为知道我们的风格不一样,这样有些邯郸学步,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但之后买衣服也会下意识偏向她喜欢的风格。”
“而且,只要我穿成现在这种样子,小芝的眼神都会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仰慕与崇拜,每当那个时候,我才有种在我们之间她才是妹妹的感觉。”
“我那时候当然也知道香奈儿可以搭配出类似风格的穿搭,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对香奈儿都有一种下意识的回避,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她并不是要一个回答,她了解南挽诚,他对“苦水”总有一套既苛刻又无止境宽容的包容下限,虽然他很少对除沈翎羽外的人做出回应。
“至于现在。”
“我也不是能够接受过平淡的生活了,只是,我也没有什么选择了。”
初衷这种东西嘛,只是一个人们踏上旅途的共同借口罢了。
没人能做到步步为营,真正站在路上的时候,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参与过彼此的青春,南挽诚知道她感叹的是什么,于是轻声插嘴:“你明明还是很聪明。”
宋香只是浅淡地笑着。
“可没人会一直聪明,但总有人会惋惜过去。”
“惋惜也没用了,我现在确实是垮掉了。”
宋香近乎释然地说出这句话,寥寥几字,出了口,竟能带走身上那股让曾经的那个少女无可奈何的沉重感。
如果没有伤口的话,又要去哪疗愈?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只有当人有资本的时候才会贪得无厌,真正一无所有的话,就会接受平庸与平淡了。”
无人能复刻过去,未来也无法挤进过往的缝隙。落子无悔,人生的棋盘就这样残忍定了局,棋手也没了开局时的心气。
“就这样吧。”
她确实累了。
垮了就垮了吧,至少,精疲力尽过后,她终于能慢一点了。
她想离开,离开这里,离开年少的心事,离开长大后的伤痛,离开让自己疲惫不堪的一切。
“姐。”
宋香一颤,抬头,看见的是宋倜一脸吃了狗屎样的臭脸。
而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了两人,谁也不看谁,半张脸都隐隐泛红。
“柯芝说给你发信息你没回,让我跟你说一声,她那边结束了,马上到,让你做一下离场的准备。”
“……”
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么直白,还要怎么做准备。
“那你在这等你妹妹吧,我现在要走了。”
南挽诚识趣地站起身。
但是,酒精,冷风,郁闷,不知道是哪一个,麻木了神经,害得他一下没站稳,一个踉跄往前倒。
“呃……”
被接住了。
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味道,香水刺鼻,没有蓝莓那么清新,南挽诚头也没抬,几乎是下意识嫌恶地挣脱了这个手并不算老实的怀抱。
撑着桌子,视线逐渐清晰。
是斐鸠。
那个眉眼间有几分沈翎羽模样的男人。
南挽诚别过眼,压着不适道了谢。
相似的脸,多看一眼都是恶心。
完全不能理解文学为何盛行以替身伪造深情。
这种相似性难道不是对爱唯一性的挑衅吗?厌恶难道不是对挑衅的本能生理性排斥,对本能取代性的潜意识排斥吗?
“你平时不怎么喝酒,还是让人送送你比较好。”宋香有些担忧地提议。
“对啊,哥这么迷人,大晚上一个人多危险?”宋倜接过话,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说着,推了许辽肩膀一把,命令道,“去,送一下我姐朋友。”
许辽被推得愣了一下,看了看南挽诚,又看了看宋香,反应过来后也没有异议,只是冷冷横了一旁幸灾乐祸的斐鸠。
深吸一口气,许辽摆出平时公事公办的态度,对着南挽诚温文尔雅道:“我本来也准备走了,一起吧。”
露台灯光暗沉,南挽诚的表情也晦暗不清。
“麻烦了。”
几分钟后。
南挽诚上了许辽的车,坐在后座。
而沈翎羽,选了前座。
从顶楼到停车场,沈翎羽的视线从来没在他身上停留超过2秒。
南挽诚看着窗外萧条又繁荣的街景,浮光在车窗上留下残影,深深浅浅描摹他雾蒙蒙的眉眼。
车外都市通明,他们在大路上疾驰,车内视线昏暗,气氛如冬日的气温一样冷淡,交融在一起是一种喧嚣的死寂。
而后视镜里的沈翎羽,在暖气的温暖下,闭着眼安然小憩。
时间煎熬慢行,不知过去了多久,车终于停了。
南挽诚尽力表现得正常,道完谢后便下了车。
站在小区门口,新鲜的空气激活因缺氧而假休眠的身体,冷气吸入肺部,好似结了冰,沉重得差点消耗掉站立的全部力气。
当——
南挽诚一愣,转过身。
汽车启动,光线昏暗,道路空旷,沈翎羽静静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也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风声有多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有多远。
“他有急事,让我自己打车。”
沈翎羽先开的口,解释里听不出情绪。
南挽诚平淡应了一声。
然后又陷入了轻飘飘的沉默。
没人想得到两人能有一日如此相对无言。
“我先上去了。”南挽诚这么说。
“嗯。”
沈翎羽拿起手机叫车,背过身,并没有抓住这次独处机会的欲望。
但南挽诚还是看到了,看的清清楚楚——沈翎羽已经没有戴戒指了,白净的指肤上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手指处习以为常的烙印此刻隐隐作痛,已经分不清脉搏与心跳。
戒指是诅咒,只能圈住心甘情愿。
心脏好痛。
是诅咒的反噬吗?
好奇怪,明明已经预想过无数次,明明已经麻木到感知不到情绪,可是一见到你,可真到这个时候,沉寂的痛苦却死而复生。
无法思考过去的对错,可你不是翎羽吗?
羽毛可以离开小鸟吗?
可以吧,羽毛离了小鸟可以成为被无数人争相珍藏的珍宝,而小鸟离了羽毛,只有冻死的结局。
嗒嗒……
下雨了。
南挽诚站在阳台,遥望着远处的黑影。
嗒嗒……
冬天的雨水落在身上,竟然这么滚烫。
嗒嗒……
涟漪惝恍地散开。
嗒嗒……
“淋……”
好安静,说不出话。
“你淋雨了。”
黑伞罩住了所有情绪与斟酌。
“要留下来过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