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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待奇迹 迫不得已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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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的是很无能的生物,总是在凭吊过去的理智,可人生漫长,谁又能永远私扣清醒?任何人都有那么几个时刻会身不由己被情绪赶上不知终点的无名小路,迫不得已走完了全途。
接下来几个月,南挽诚再没和沈翎羽见面,也没有勇气和时间去回顾那些失态。
上诉期一过,南挽诚就在网上公布了起诉结果。
一时之间,呈爆发态的网暴熄了火,风评海啸式逆转。
同时他也用了点手段匿名把没被起诉的几个大博主开了户,甚至那几份表比他那份还要详细,连他们过去的一些校园形象也扒了出来,完全是冲着毁了他们去的。
但可笑的是,喷出的岩浆只有一小部分被顺带着去反噬引起灾害的源头,绝大部分主要被海啸卷去了另一端。
——所有网暴的火力瞬息间转向对面的女作者。
赛博大脑不需要发育,只要一个人没抄就能代表另一个人一定抄了。
所有人的评论仿佛都矢在弦上,一定要有一个射击的目标。
因为南挽诚胜诉所以就造谣她抄袭,因为她是女性所以给她贴上梦女的标签,因为她写了柔弱受苦的女性角色所以骂她辱女,侮辱她笔下的角色,辱骂她的人格……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公式重套,和其他人被网暴时安上的罪名大同小异。
网暴持续发酵,但对面的女作者并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很果断退圈回归三次元生活,只留下一句“没抄”和一段感叹。
【或许是这个世界疯了,才会认为女性是世界之王,不能受苦、不会痛苦,不应该有犯错的权利;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病了,所以认为女性是流水线的商品,不能脆弱、不能独特,不应该拥有复杂而多样的人格。
无论是女权还是男权都算不上平权。
男权是霸道与犯罪的借口,女权是审判与围剿的伪据。
新世纪流行的“猎巫”,是“教父”对人类惨无人道的“□□”与“指控”,是“女巫”复刻历史的无差别审判。
思潮一定是极端的,无论初衷是什么。
我不会认错,我和我笔下的角色也都没错,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审判,直到处决的利刃沾上你们自己的鲜血,再去自我感动地追悼那些已经被思潮献祭的人们】
南挽诚看到了这篇帖子,并点了转发。
权力这种东西真可怕,低成本时代,因为权力不再是政客、领导、长辈的专属,所以人人都道貌岸然保持一副判官的嘴脸。
就算是清白与清白、无辜与无辜对撞,也非要两边你死我活分出一道黑白界线才算真相。
他很讨厌这种网络审判,可这种局面也无可奈何。人们总是很容易掉进道德的漏洞,个体会因为愤恨用错了方式,然后导致群体的有理变得无理。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评判,因为他用违法行为尝试把那几个博主的人生推下深渊的行为,本身也是把有理变成了无理。
这是另一种层面的同流合污。
暴力不会因为初衷是反抗和报复而变得合理,行为与目的一直以来都是具有独立性的。
于是他针对这两场网暴的另一面发了一段话,不长,有一点点晦涩,无脑的施暴者不一定看得懂。
【@FB:男性伤害女性的理由是“她是个女人”,女性伤害男性的理由是“他是个男人”,可能就算是同性伤害同性,你们也意识不到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的借口是“这是一个人”有多么荒谬】
发完这段话后,Feeble Bowl这个笔名也彻底封笔了。
而他们两个人留下的帖子也迅速在网络上掀起新的思潮。
一部分男性以此为据压迫女性,一部分女性以此为反面教材审判、呼吁,甚至还有一部分打着平等旗号的新流派以此为准则对女权展开无差别围剿。
干戈来去匆匆,不过几月,逐一寥落,最终一切都沉寂于新的沼泽漩涡之下。
固化的标签最终成为封条,彻底尘封了他们的种种,连带着那些闲言碎语一起,钉在了网络无人问津的一角。
于是生活终于回归平静,回归只有一个人胡思乱想的虚无地。
南挽诚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只是以意识的形态被迫操控早已死去的身体。
他的确已经死过一次,因为死过一次,所以对生没有眷念,对死也没有憧憬,像是被阴阳两界驱逐的游魂,活着,也死着。
真可悲,这么想的话,人类选择死亡也是为了寻求一个归属。
而他的归属,不在地狱,也不在人间,在沈翎羽那,靠近无异于飞蛾扑火,但焚烧的不是肉·体,不是灵魂,是飞蛾对火的向往。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也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地方。
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心安理得去爱而已。
最可悲的是,他现在竟然对扑火都感到了恐惧。
昏暗的房间里,南挽诚躺在床上,手机屏寡淡的光线在疲惫不堪的脸上变换,泪水拉长了虹膜里的倒影。
【很容易对身边发生的事产生排斥或者反应过度是什么原因?】
【防御性应激的原因是什么?】
【怎么可以缓解防御性应激?】
【前额叶受损原因是什么?】
【前额叶受损怎么恢复?】
【怎么样才能创伤脱敏?】
【怎么驯化自己的心理?】
……
网页一层一层叠加,隔阂一层一层剖析。
他怕的从来不止是应激,他很清楚,真正痛苦的从来都是痛苦带来的痛苦,真正孤独的是孤独带来的孤独,所以他真正怕的是应激带来的应激。他怕应激时推开的距离产生了锚点,后退的动作有了惯性;他怕裂缝成了沟壑,失落成了厌弃。
他怕公式化思维让他们都遗忘了题干,迷失在没有标答的解题过程里。
退一万步来讲,他和沈翎羽之间又何止这些隔阂。
手机息屏,南挽诚仰躺看着天花板,试图在黑暗里寻找摸不见的答案。
到底是依恋还是爱恋?
到底是自欺欺人还是一见钟情?
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人就好了,那样,就不用担心错觉与分别,就不用担心未知与排斥……
沉重的身体翻动,沉闷的脑袋陷入枕头里,失神的双眸里盛开着满天的繁星,银河也泄进了瞳心。
沈翎羽躺在床沿,左手拿着刀,刀面切割了冬夜素月的银辉。
刀锋划过,原来月光也能杀人。
手腕浸入了温水,不知道能否稀释一点生命的苦楚。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透过过长的发丝,他看见了一幅迷乱的星空。
原来如此……
《星月夜》的确不狂躁,但也并不浪漫,那是一个绝望画师无数失眠孤寂之夜的日记。
它首先承载的不是人类艺术的开拓,而是个体痛苦的被动缄默。
星轨,星轨,星星怎么会留下轨迹?那延绵的线条,不过是人长久注视的痕迹。
好可惜……没办法告诉他了。
但……至少,忌日和生日重合,以后每年的今天,或许他也可以被想起来一点。
滴——
滴——
滴——
机械的声音仿佛生命更迭的倒计时。
可是,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那未免太残忍了。
心跳的频率记录的哪是生命的起伏,记录的分明是与痛苦的距离。
沉重的眼皮睁开,视线与感知逐渐恢复。
身体昏沉无力,手腕隐隐作痛,以及……手心传来温暖触感?
沈翎羽一怔,看向自己的左手边,瞳孔缓缓放大。
微弱的光线下,南挽诚趴在床边昏睡过去,气息微弱,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头发被散乱地压在脸和手臂之间,其中一个手臂肌肤外露,手肘内侧歪歪扭扭粘黏着红色的医用棉。
若不是看见南挽诚穿着毛衣,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那个夏天。
心脏和手肘的穿刺处同步肿胀颤动。
沈翎羽强撑着想要坐起身来,他想要更多的触碰南挽诚,想要看看南挽诚现在的脸,想要嗅闻南挽诚现在的味道,他想要在记忆里再多刻下一点属于南挽诚的痕迹,哪怕他的所有记忆本就都属于南挽诚。
可他太急切了,太急切就很容易惊动另一颗不安的心。
手上的力度蓦然加重,安静的病房里两道呼吸急促起伏,南挽诚默不作声抬起头,低垂着眼扶着沈翎羽坐起。
叮——
灯开了,光线刺得他下意识抬手挡,但手被压住了,光线也没有刺进眼睛。
沈翎羽有些懵,眨了眨眼才发现南挽诚一手拉着他的右手臂避免拉扯到伤口,一手替他挡住晃眼的光线。
“……”
嗯?
南挽诚也不说话,递给他一杯温水,但他还没伸手接,南挽诚又坐到了床边,挨得很近,能够透过消毒水的味道闻到那股淡淡的清凉味。还没等沈翎羽反应过来,水已经喂到了嘴里。
温热的水一路润滑喉道进了胃,缓解了身体的干燥。
沈翎羽舔了舔湿润的嘴角。
甜的。
他刚输完血喝不进太多,南挽诚也没勉强,转头把剩下的一口喝完。
沈翎羽眨眨眼。
看着南挽诚坐回椅子上,卷起自己左手臂的衣服检查穿刺针口。
而他的目光则是落在了南挽诚右手肘内侧按压不当的抽血口,透过已经发黑的血棉,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南挽诚当时惊慌无助的模样。
“……”
他一直都知道南挽诚对自己很心软,现在这种情况开口,说不定南挽诚真的什么都会同意。
“挽诚,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沈翎羽反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南挽诚这次没把手抽出来,只是盯着沈翎羽有些无力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对吗?”
南挽诚抑制着自己的手抖与心悸,压抑着酸涩嗯了一声。
沈翎羽伸手替他将碎发别至耳后,指心的温热顺着耳廓拂过发梢。
“那天晚上我状态不好,没来得及跟你说。”
“最开始16岁那个春天,我临走前说喜欢你,是认真的。”
“后来25岁,抬头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也是真的。”
滚烫的泪水落在手心,两个人都因年少逾期的情愫颤了颤枯竭的身体。
“我一直不提,是以为你忘了。”
“不回应你的暗示,是因为我那时候太迟钝了,只顾着自己的想法,把你的心意当作了巧合。”
“总是拒绝你,是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
“我怕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也不甘心你不记得我。”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在伦敦的那些日子都是想着你才熬过来的,学那首曲子的时候,也是在后悔没和你留个联系方式。”
“我很想你,但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也不知道找到你该怎么办,只能每天靠着幻想苟活。”
“我没办法想象不知道你存在的生活,无论生也好死也罢,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沈翎羽知道,只要他想,只要他开口,无论多么痛苦折磨,南挽诚现在就会回到他身边。
“我以后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胡闹了,只要你不是真的想放弃我,什么样的相处模式我都能够接受,再等多少个十五年我也愿意。”
可南挽诚的承诺很重,草草扛起,只会压垮两人的联系。
他并不想让南挽诚为难。
“我还可以等很久,多久都可以。”
不是需要思念战胜排斥,而是渴求隔阂消失。
否则,一切的浅尝都是饮鸩止渴,所有的回眸都是俄耳甫斯的回头。
“我有很多时间,你可以全部拿走。”
沈翎羽看了南挽诚非公开的私人号发的日记,他知道南挽诚在忧虑什么。
“我没有看你脸色,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卑微的,我只是想去爱你,就像你当初只是单纯想来爱我一样。”
“情感上,我从来都做不到委曲求全,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行我素。”
“我只是在做你教给过我的事。”
“我只是理所当然想这样做。”
“挽诚,我自愿的,你可以慢慢来。”
也许过往经历的一切煎熬与折磨,就是为了能够在未来承受住此刻彼此的纠葛。
南挽诚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也无法做出承诺。
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默认了这份誓言。
换他人早就厌烦放弃的关系,他们就这样纠缠不休地退拒,就这样不知悔改地挽留。
没关系。
鲜血交融的那一刻,他们用生命赊购了一个等待的时间,赊购了一个富余的时间,去等待一个奇迹重新诞生的时机。
只是这个时机有多远呢?
不知道,没有上帝视角,一切都很未知,或许远到如人与行星的距离,需要拿全新的人生去赌星空里那个错位的奇迹。
于是他们的关系进入了空窗期,素辉之下只见银月泣得满天也无人为它擦拭,繁星闪烁着黑夜的泪光。一南一北,咫尺天涯,窗台遥遥相望,默契地等待着羽落归根,等待着倦鸟知还。
这一等,又不知是多少个日月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