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不再见 无能为力, ...

  •   可哭泣是奢侈,时间走得太快,每个人都在被拖拽前行,哪怕有人在此途中跌倒或死去,也没人留得住一点时间用于搀扶或哀悼。

      南挽诚很快就出院了,并在出院一周后,对最开始造谣且谣言传播规模很大的始作俑者提起刑事自诉。

      八月三十一日开庭,南挽诚并未在网上声张。

      开庭的前一周,沈翎羽彻底离开了泽水。

      他逃离了囹圄,他也放弃了财富。
      亲情与物质,他一样没有为自己留。
      他自愿孑然一身,因为他想要拥抱南挽诚。

      开庭那天,沈翎羽去了法院旁听,不过去的太早,还没到入场时间。

      在走廊等待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前来旁听的宋香。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回避了视线。

      沈翎羽本来打算当作没看见,毕竟他跟宋香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并不熟,再加上她和南挽诚的关系……
      他还是自觉一点比较好。

      想着,他站起身,站在窗前,打开一点窗透气,尽可能避开对视的可能。

      可宋香并不打算装作一切没发生过。

      “不放心吗?”

      沈翎羽一怔,回过头才发现宋香已经站在自己一旁,手撑着窗沿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阵夏风吹来,视线里的碎发摇晃,无论怎么整理都会随外界吹来的热气摆动。

      “不要小瞧他了,他很厉害的。”宋香自顾自说起来,“尤其是对伤害了他的人。”

      沈翎羽微垂着头。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

      “并不完美,有点偏执,也并不总是正确。他讨厌很多东西,讨厌被靠近,讨厌被示好,讨厌被触碰,只要出现在他身边,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有错,也显得好像无论他怎么回应都有罪。”

      就像满山片野飘飞的雪,无论落在哪都是放眼望去的洁净,可一旦靠近,脚印,泥泞,所到之处都是脏乱的凹痕。
      是该怪人向往雪地,还是怪雪贪恋清静?
      也许只能怪雪生来就无法接受余温尚存的拥抱,不愿为外界的那点渴望献祭自己。

      “所以他的回应总是很激烈很极端,就像现在这样,对谁都一样,有仇必报,没被冒犯就远离,目中无人,总是走得很决绝。”

      也有人质问过,为什么他的不适要靠近他的人买单?为什么他不能改掉自己寻求孤僻的性格?

      但那些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南挽诚当时的回答是,为什么别人的交友需求要被打扰的他买单?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改掉自己寻求认同的性格?

      “虽然会有些孤独,也总是被误解,但因为这种做法他也没再让自己受过多的委屈。”

      其实万物生来平等,只是适者生存。
      所有的对错,都只是因被群众的数量赋予意义而变得不再平等的平等。
      有时候,有的人,仅仅只是存活,都好似在和全世界对抗。

      “他说狠得决绝一点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矛盾,他是个没有多余精力去处理麻烦的人。”

      南挽诚也是靠一次又一次的受伤才发现,只要自己足够自私讨人厌,身边的每个人就会变得不再那么烦人。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总是正确的,很完美,无所不能,有思想,有才华,漂亮,温柔,细腻,包容,所以他才会总能感知到那么多的痛苦。”沈翎羽抬起头,语调有些许平淡,“他只是想要个安静私人的空间去思考。”

      他只是需要很多时间和很多空间,去思考存活的理由。

      宋香沉思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而且绝大部分时间……也可能是全部时间,都是在想你。”

      沈翎羽心里一颤。

      而此刻的宋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未来和好了后,比起被他依赖,多依赖依赖他吧。”

      “他不是特别讨厌被依赖的感觉。”

      那是一种,有关“正确”的感觉。

      “好了,我们进去吧。”

      长达几分钟的对话拧在一起,独留沈翎羽在思考里拆解。

      直至当事人也进场,那抹蓝色才将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咚——
      “现在开庭。”

      一锤落定,审判开始,天平摇晃,正义开始衡量人性与尊严的份量。

      原告席上,南挽诚正襟危坐,神情庄肃,疲倦的眉眼间只剩漠然。

      他准备的证据很齐全。

      从他开文到完结精确到每一段的草稿及时间的截图,黑稿的发表时间及侮辱言论的传播影响的录屏,被开盒的原图,几个月来寄到家里的恐吓快递,每天收到的骚扰电话的录音,自己澄清却仍无力制止谣言的帖子,带缩写名的言论与自身经历的对应表,一年半以来的精神诊断证明书,被网暴后的具体就诊记录……
      每一阶段的变化,每一种反驳的可能,南挽诚都有详细有力的证据证明对方的恶意。

      因为实在无处突破,所以对方律师为了减轻自己当事人的罪名,抓住南挽诚完结《枯色逢春》后的评论,一直想把他自杀的主因归咎于私人感情受打击,但南挽诚为了这场官司筹备了一年半,连靠带着双相自杀加重罪名的办法都敢做,又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所谓的破绽也是他事先挖好的陷阱,就等着他们往坑里跳。

      27年12月23日微博视频里的戒指,沈翎羽出席活动偶尔露出两枚戒指的照片,自导自演的为期一年半的聊天记录以及语音通话记录,自杀无果住院期间记录沈翎羽照顾他的病房监控,沈翎羽亲自录的鼓励他起诉的微信语音,以及他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固定心理医生灌输的自己恋情幸福的假象等等。
      都足以证明他们幸福的情侣关系。

      虽然差点因为沈翎羽和柯芝仅限于圈内默认的婚约而陷入被动,但好在宋香为了以防万一把柯芝和沈翎羽27年签的对赌协议作为证据交给了南挽诚,上面清晰写明两人不情愿联姻,对赌若一方先拥有了解除婚约的权力,另一方将在继承股权后全权转移给对方。
      而显然,一周前对赌已经生效。

      物证,人证,时间线,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天平逐渐倾斜,胜负已见分晓……

      咚——
      一锤定善恶。

      “本庭宣判,被告人韩佳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诽谤罪、侮辱罪,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罪恶静悄悄地衍生,也静悄悄地芟夷。

      没有释然与畅快,也没有兴奋与得意。
      整场下来,南挽诚只是无意识地流了很多泪,腐蚀眼尾与枕头的滴滴咸涩,终于落在了凶手身上,滚烫的余温灼烧着那些芜杂、无尽的恶意。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南挽诚回过头看向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几块砖瓦轻而易举盖住了一场又一场的审判与裁决。
      正义只是一个衡量与处决的平台,如果脚下没有足够的重量,公理就会毫不留情滑向另一边。

      南挽诚莫名在想,自己是否还算幸运,至少不用倾家荡产买一个无妄之灾里的尊严。

      “挽诚……”/“南作家……”

      两道犹豫的声音同时叫回了南挽诚悲哀的思绪。

      一道来自沈翎羽,而另一道……来自一个女人,看上去也才二十出头,他不认识。

      “你们先聊。”
      沈翎羽不想南挽诚为难,自己站在一边,安静等他们聊完。

      “好……谢谢。”女人对着沈翎羽点头鞠躬,随后看向南挽诚进行自我介绍,“打扰了南作家,我叫李晴,是……呃之前打电话骂了你的那个人。”

      南挽诚的精力有限,不怎么把注意力放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所以他其实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满眼血丝、披头散发的女人到底是谁。
      骂过他的人太多了,他如果一一记下,很难完全承受得住。

      李晴揉了揉自己有些许红肿的眼睛,想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但那乌黑得有点可怕的黑眼圈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我为我那天的无礼道歉,我妹妹是我活着唯一的精神支柱,我没办法接受自己失去了她,所以才会那么冲动去打扰你。”

      南挽诚面无异色,但也将眼前这个女人虚弱的声音与两个月前那道崩溃的嘶吼声对应了起来。

      “所以你不远千里赶来,就是为了道歉吗?”

      南挽诚态度冷淡,他成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心软的癖好,因为所有悲剧的根源都在于悲剧本身,他并不觉得作为局外人的自己应该为之负责什么。

      “如果是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也不在意你做过什么。”

      他报复心是重,但还没无聊幼稚到对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以牙还牙或者索求什么愧疚心。

      讨厌他的人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但爱也好,恨也罢,他并不想为此浪费自己见底的精力。

      “不,不是!”

      李晴很慌张,颤抖着腿跪下,拉住要走的南挽诚。

      南挽诚皱眉,抽出被她拉住的手,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

      “我……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电话里那个从只言片语里就可以听出倔强本性的女人,现在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求求你,去看看我妹妹吧……”

      南挽诚表面上无动于衷,身体却因为李晴过重的情绪而突然躯体化了,他连自己都顾不上,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濒死的痛苦,就算他愿意去,也没有力气了。

      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都死了。弥补本身就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套用在一座坟墓上不觉得可笑吗?
      到底也只是为了安抚活人自己那点没用的愧疚心。

      而人为什么有愧疚心?因为做错了事。

      “明天就是她17岁生日,她已经喜欢你三年了,生前一直很想来杭波市见你,我就想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

      天暗了下来,太阳总是带着残忍的乐观,就算身体被遮住,阳光也要渗透云层,让所有人看清天地的灰暗与阴沉。

      “好……”

      南挽诚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内心挣扎着不去想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反驳。

      ——可是爱,本就是常感亏欠。

      他不懂亲情,但他没办法无视爱的本质。

      无论是不是,只是在想万一是呢。

      这世间没那么多完美,他没立场要求所有人恪守他的规则。

      “那我送你们?”

      沈翎羽见他们谈完,转过身,站在离两人半米的位置,既没搀扶李晴也没去触碰南挽诚。

      南挽诚没看他,垂眸克制着很多情绪,有躯体化的痛苦,有无法出口的爱意,也有无法缓解的排斥。

      这里是法院,如果拒绝,会被被告方抓到把柄,到时候他们上诉拿这作突破口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他这么劝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一名理中客。

      “嗯。”

      你明知道我每次拒绝你花了多大的勇气。

      但他清楚地明白,面对沈翎羽,无论什么问题他的答案只会是我爱你。

      到了墓地,沈翎羽知道自己在场会让南挽诚难受,所以自己留在了车里,把空间留给南挽诚赴约这场私人见面会。

      “她叫李可儿。”

      李可儿。
      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到是一个长相文静可爱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蛋,乖乖的学生头,带着眼镜,有些瘦弱,喜欢一个人安静看书,但偶尔抬头,眼睛里总堆积着不合年纪的忧愁,雾蒙蒙地下着雨。

      而遗照里的她,也的确是这样的。

      “她以前和我提过一次,说如果她死了,想葬在你所在的城市。”

      李晴蹲下,把被风吹歪的百合花扶正。那是李可儿最喜欢的花,单纯美好的少女本来想在未来的一次签售会亲自送给自己崇拜的作家。

      “她会开心的。”

      在珍惜的人面前,再无助崩溃的人都会恢复挺立与温柔。

      李晴轻声细语,在回忆里为南挽诚介绍他众多读者中这一位毫不起眼的女孩。
      也许吧,夏夜的银月也会有那么一个瞬间面向了满天繁星中的这一颗。

      “她成绩一直很好,从来没让我操心,我以前总觉得,她就是我全部的希望,她能带我们一起逃出去。现在想想,这种心理也挺可怕的,我太理所应当地把她的未来占为己有了。”

      “她自己也在写小说,一直都很想见你,跟我分享过很多次这些事,但我不懂这些,没能力支持她的创作,也没有能力送她去想去的地方。”

      “我平时很忙,没时间停下来思考人生与世界,也可能我天生就是贫穷的贱命吧。”

      “但她不一样,她是生错了家庭,她比我好看,比我有想法,换个家庭,或者……换个更有能力的姐姐,也许就不一样了。”

      对于身处寒夜的人来说,梦想、追求与爱都是温暖而尖锐的东西。

      生来不幸的话,连畅想的资格都会被剥夺,所有向阳而生的选择,在真正触碰阳光的那一刻之前,都是错误且致命的。

      没人能怪命运不公,因为连命运也无法赦免人生的疾苦。

      “但如果她只是想让你自由一点呢?”
      南挽诚突然开口。

      “什么……”

      “她如果真的任性,就不会感到痛苦,更不会离开。”
      南挽诚蹲了下来,指尖轻触墓碑,只感受到了那个叫李可儿的女孩生前内心的冰凉。
      “可能,她觉得你们绑住了彼此,或许,她希望你更幸福一点,这样她的痛苦就少一点。”

      南挽诚故意把“自私”换成了“幸福”,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死前的真实想法,有很多可能,但现在他也没办法把假设说得太残忍。

      李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是在感受言语间的安慰,还是在回忆过往的种种不足。

      “你真的很厉害啊……”

      李晴垂下眼皮,遮掩了不甘与落寞,接下来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也是……她身边也没什么懂她的人,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你吧。”

      “我看了她的日记,最后一天她写了两面,一面是对我的道歉,一面是对你的感谢。”

      “她说,谢谢你选择成为一位作家,谢谢你让她在痛苦里至少不再那么迷茫,谢谢你让她学会去正视和思考自己的绝望,谢谢你让她不那么孤独,谢谢你让她不再那么恐惧所面对的一切。”

      【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知道你不会苛责我的选择,但这一刻我突然好悲伤,痛苦这么可怕的东西,你居然孤身一人扛了那么多年,那么刻骨铭心的经历写出来竟然这么无力,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哈哈……我早就不想活了,可这一刻我还是会想,我要是和你一样坚毅就好了】

      【这样,至少能帮姐姐过上属于她的生活再离开】

      【好想一个人独自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赚足够的钱,看更多的书与世界,给无数的跟我身处同样困境的女孩带去一点希望与方向】

      【可我没有那个勇气了,也没有了那个力气】

      【这不是懦弱,我只是累了——你告诉过我们的,我一直都记得】

      【但是……大概只有你能理解我的这种感受吧】

      【我的生命里只有你和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人,而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天立地的人】

      【你们的出现真的太美好了,只是再不舍,现在也要和你们道别了】

      【小碗,姐姐,再也不见】

      【如果可以,不要有来世了,就让一切痛苦终结在这里吧】

      【我会很想你们,但并不希望你们思念我】

      【我爱你们】

      “和你想的一模一样。”李晴自嘲着流泪,“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对她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是她不想让你承担这些。”南挽诚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密布,不知道等会落在身上的雨里会参杂着谁的泪,“有时候,交流并不意味着拨云见日,反而会拨云见雾。”

      “无能为力不算一种错,你已经是你妹妹的英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不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