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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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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是怎么结束的,白野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借口头疼,提前离开。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却毫无感觉。她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路云的话。
指名要和你一组。
唯一一次私人请求。
心思藏得深。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滋滋作响,冒出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隐秘甜涩的烟。
回到宿舍,李晓还没回来。
白野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侧脸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自写生之夜后,他们的对话就停留在几句关于小组进度的、干巴巴的公事上。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张没人知道的照片:咖啡厅里他低头看方案的侧影、篝火映照下他微蹙的眉头、还有一张极其模糊的、星光下的轮廓——那是她慌乱中拍下的,在他吻她之前。
以前看这些照片,她总在自我怀疑与幻想之间摇摆。
可现在,路云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全新的视角。
她退出相册,从书柜深处拿出那个结课设计的小模型——那个“光之河流”的冥想空间。
模型被仔细地收在透明亚克力盒里,她平时很少拿出来看,怕触碰到某些不愿深究的情绪。
指尖抚过底部不起眼的角落。
借着灯光,她终于看清了,那里真的刻着两个极小的、几乎融入材质的字母缩写:“F.X & Y.W”。
俞风兮……白野。
并排的名字,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宣告。
回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再是以往模糊的碎片,而是带着全新的、刺目的光芒席卷而来:
——咖啡厅里,他看似平静的聆听,可每次她说话时,他的目光总会多停留几秒。她曾以为那是他专注思考的习惯。
——写生爬山时,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沉重的画架,说“顺手”。可他的画具明明背在另一边,接过去时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篝火旁,她手机亮起,是某个追求者发来的长篇消息。她皱眉看完,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很快移开,仰头喝了口啤酒,喉结滚动,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她当时只觉得气氛尴尬,现在想来,那微蹙的眉头是不是……
——还有,星空下,他问她那个关于“冲动”的问题时,眼神里的认真几乎让她窒息。还有那个短暂、微凉、带着懊悔与慌乱的吻之后,他后退半步,呼吸急促,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那不是厌恶,更像是……挣扎?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期待和不确定。
如果,如果他的“关注”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如果分组真的是他“别有用心”,那是不是意味着……
那个吻,或许并不只是一时冲动?那些她以为的自作多情,也许根本不是?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吻过之后,是那样彻底的沉默和逃离?为什么这些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公事公办得让人心寒?为什么他不能给她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句话?
“如果喜欢,为什么不靠近?”她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冲撞了一整夜。
她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上演着星光下的吻和他疏离的背影。
天亮时,白野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再这样猜下去了。
她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彻底死心,也比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煎熬要好。
上午的课,白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握着手机,反反复复地打开和俞风兮的对话框。
那个简单的侧脸头像,此刻看起来仿佛带着千言万语。
该说什么?怎么问?
太直白,怕把他吓跑,也怕自己承受不住太直白的拒绝。
太迂回,又怕他看不懂,或者装作看不懂。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白野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删删改改:
“关于写生那天晚上……”
删掉。
“我想问问你……”
删掉。
“路云教授说分组的事……”
删掉。
不能提路云,那是出卖。
最后,她删删改改十几遍,只留下了一句看似平静、却耗尽了她所有勇气的话:
“写生那天晚上……是什么意思?”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立刻被她按亮。
没有回复。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次屏幕亮起,都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或APP推送,每一次都让她的心高高提起,又重重落下。
他在上课?
没看到?
看到了,在犹豫怎么回?
还是……根本不想回?
等待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磨着她的神经。
她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不该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也许维持现状,至少还能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到他的身影。
也许那些猜测都是错的,路云只是随口一说,而她竟然当了真。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撤回这条消息(虽然早已超过时限)时,手机震动了。
俞风兮的对话框,弹出了新消息。
白野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点开。
只有七个字,一个标点:
“抱歉,是我冲动了。”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白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刺入她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脏。
冲动。
所以,星光,对视,靠近,那个吻……都只是气氛使然下的、一次不经大脑的“冲动”?
所有的重新解读,所有的隐秘期待,所有因路云的话而构建起的、摇摇欲坠的幻想大厦,在这五个字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冰渣。
原来,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
他或许早就后悔了那个“冲动”的吻,而她居然还傻傻地跑来追问“什么意思”。
真是……难堪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
白野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李晓应该去图书馆了,幸好。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眼泪,视线重新清晰。
她不再看那条消息,手指滑动,找到那个侧脸头像,长按。
“删除联系人”。
“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弹出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确认。
对话框消失了。
连同那条让她心如刀绞的回复,连同之前那些公事公办的对话记录,连同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头像,一起消失了。
屏幕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就这样吧。她想,梦该醒了。
(时间倒回一小时前,S市某医院住院部走廊)
俞风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声、以及远处病房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父亲突发心绞痛住院,他昨晚接到母亲电话就赶了过来,一夜未眠。各种检查、缴费、安抚情绪崩溃的母亲,直到现在父亲才勉强睡着,他才有空喘口气。
手机震动,他疲惫地点开,看到白野的名字时,心脏猛地一跳。
那条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锁的心门。
“写生那天晚上……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这句话,指尖冰凉。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不是冲动,是他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星空下的失控。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吻了她又逃走,对不起这些天的沉默和冷淡——他只是在整理自己,在害怕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情会吓到她,更怕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露出厌恶或怜悯。
他想打很多字,告诉她一切。
可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母亲惊慌的呼喊:“医生!医生!”
俞风兮心头一紧,抬头看去,护士和医生正快步冲进病房。
嘈杂声、仪器的嘀嗒声、母亲带着哭腔的询问声瞬间将他淹没。
父亲的心脏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攥住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医生忙碌的背影,听着母亲压抑的哭泣,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他低头,再看手机屏幕上那条等待回复的消息,只觉得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所有的情感在现实的沉重面前都显得轻浮而自私。
他不能,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用自己混乱的心事去打扰她,或者奢求什么。
在极度的疲惫、焦虑和自厌中——他厌恶那个在父亲病危时还在想着女孩的自己——他匆匆打下:
“抱歉,是我冲动了。”
发送。然后立刻将手机塞回口袋,冲进了病房。
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已是傍晚。
俞风兮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想起白野。他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想再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你现在有空吗?”或者“刚才情况特殊,我们聊聊?”
消息发送失败。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行系统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愣住了,反复看了几遍,像是看不懂这行字的意思。
他又试着发了一条,同样的红色感叹号。
她被骚扰了?设置了权限?还是……
一个冰冷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白野的名字,尝试拨打语音电话。
忙音。
一直忙音。
不是被挂断,是根本打不通。
她把他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医院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眼前晃动,嘈杂的声音变得遥远。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错过了什么?他那条匆忙的、在混乱和自厌中发出的回复,到底让她误解成了什么?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灭顶而来。
夜色渐深。
宿舍里,白野早早关了灯,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麻木。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名字,那个人。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医院走廊,俞风兮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一道细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他想立刻去找她,解释清楚,可父亲还未脱离危险,他不能离开。
他点开路云的对话框,手指悬停良久,最终还是退出了。
他该怎么问?以什么身份?
也许,她真的只是想要一个明确的拒绝,而我的回复,恰好给了她。
这个想法让他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
他最终还是给路云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尽量平静:“教授,请问您最近有白野同学的消息吗?她……最近怎么样?”
路云很快回复:“怎么了?你们小组出问题了?那丫头今天聚餐时听说你主动要跟她一组,反应挺大,后来先走了。你没联系她?”
俞风兮看着这条回复,久久无言。
原来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别有用心”。然后在知道之后,选择把他彻底删除。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凉意。
他站在医院冰冷的灯光下,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