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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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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只剩下白野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空了的漱口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生怕惊醒已经熟睡的周雨。
躺下后,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一夜无眠。
脸上的感觉挥之不去。
冰凉,又滚烫。
他是什么意思?
恶作剧?一时冲动?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瞬间:他靠近的脸,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他退开时的狼狈,还有那句干涩的“晚安”。
如果是喜欢,为什么逃得那么快?
如果只是冲动,为什么……要吻她?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心乱如麻。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鸟鸣声再次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的世界还停留在那个星空下的走廊里。
第二天,两人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回避。
白野起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透就抱着画具溜出了门,专挑僻静难找的角落写生——村尾废弃的打谷场、后山背阴的竹林、溪流下游鲜有人至的乱石滩。
俞风兮似乎也调整了作息,不再出现在清晨的走廊。偶尔在早饭时间碰见,他也只是匆匆取了馒头和粥,坐到离她最远的角落,沉默地吃完,然后迅速离开。
集体活动时,他们总是站在人群的两端。
带队老师讲解古建筑构造,他们一个站在最前排专注记录,一个则缩在最后面,靠着斑驳的墙壁。
目光偶尔不小心撞上,便像触电般迅速移开。白野能感觉到,俞风兮在看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她读不懂的压抑。
但她不敢回应,只能假装专注地调色、画画,手却抖得连直线都画不直。
有一次,她的颜料从便携调色盘里滚落,一路轱辘轱辘,停在了他的脚边。
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石雕柱础拍细节。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了看脚边的颜料管,又抬眼看向她。
白野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去捡吗?还是……
俞风兮已经弯腰捡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递过来。
管身上沾了点泥土,他的手指握在没有沾到的地方。
“给。”
两人的指尖隔着颜料管冰冷的塑料外壳,有了瞬间的接触。
白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接过颜料,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俞风兮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紧绷的僵硬,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剩下的几天写生,对白野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她无法集中精神,画出来的东西总是不满意。
色彩关系混乱,构图失衡,连最基本的透视都经常出错。
带队老师看了她近期的画,委婉地说:“白野,是不是太累了?最后几天放松点,感受比技巧更重要。你看你之前的写生,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氛围的捕捉多好。”
她只能点头。
感受?她的感受全乱了套。
心里像是长满了荒草,疯长着,纠缠着,让她不得安宁。
唯一让她能暂时忘记混乱的,是离开前倒数第二天,她无意间走进村里一座废弃的祠堂。
推开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内部空间高阔,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瓦顶漏下,在布满灰尘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的痕迹在这里凝固——褪色的壁画、残缺的木雕、被青苔覆盖的石阶。
她被那个空间的光影效果震撼了,忘记了所有烦恼,立刻拿出速写本,沉浸其中画了整整一下午。
线条流畅起来,光影在笔下有了呼吸。她画得很投入,直到夕阳西斜,光线从金黄转为橘红,祠堂内部暗了下来。
收拾画具准备离开时,她在祠堂门口猝不及防地遇上了俞风兮。
他似乎也是被这里的空间吸引而来,手里拿着相机,镜头盖还没打开。
两人在门槛内外对上视线,都愣住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这次,俞风兮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有些哑:“这里的空间……很好。”
“嗯。”白野点头,抱紧了怀里的速写本,仿佛那是某种盾牌,“光很美。”
简短的、关于专业的对话,像一根脆弱的浮木,暂时维系住了两人之间不至于彻底沉默的体面。
这是两周以来,他们之间唯一一句与那个吻无关的对话。
它脆弱得像个泡泡,却也珍贵得让她想捧在手心。
然后,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没有回头。
返程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
蒙蒙雨雾笼罩着山村,远处的山峦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
大家拖着大包小包和画具,把乡村小学的操场挤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地等待上车。
白野故意磨蹭到最后才收拾好东西,等大部分同学都上车了,她才拖着行李箱和画具走出来。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大巴车上只剩下后排几个分散的座位。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旁边座位空着。
她把画具放在靠过道的位置上,营造出一种“这里有人”的假象。
俞风兮是最后几个上车的之一。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身上也被雨打湿了些,发梢沾着细密的水珠。
他站在过道里,目光扫过车厢,在白野旁边的空座上停留了一瞬——也许只有半秒,但白野的心还是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向了前排另一个靠过道的空位,坐下了。
白野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般,靠在椅背上。
随即,一阵空落落的失望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迅速后退的山峦、梯田和零星的民居。
那些熟悉的风景,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五个小时的车程,她半梦半醒。
车里开了暖气,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划出凌乱的线条,又迅速抹掉。
偶尔从前排传来他和别人低声讨论设计作业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那个星光下的吻,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后只剩心悸的梦。
回到学校,生活迅速被熟悉的节奏填满。
建筑史、结构力学、设计课、小组讨论、图书馆占座、赶模型、画工图……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运转。
写生带来的晒黑慢慢褪去,皮肤恢复成本来的白皙,仿佛那段山里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只是,白野和俞风兮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他们不再有课程合作,设计课分组时默契地避开了对方。
在校园里偶遇,也只是远远地点头,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那个吻,像一个被两人共同封印的秘密,谁也不去触碰,仿佛只要不提,它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白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会下意识地在系馆走廊的人群中寻找那个格子衬衫的身影;会在路过建筑系馆三楼那间他们曾共用过的制图室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会在深夜对着手机里那个再没亮起的对话框发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写生前的某个作业讨论。
而那个微凉的触感,在无数个独处的瞬间——洗澡时水流滑过嘴唇,喝冰水时杯沿碰到唇瓣,甚至只是发呆时无意识地抿一下嘴——都会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清晰如昨,让她心跳瞬间失序。
期中过后,路云教授组织了一次课题组的小范围聚餐,算是欢迎新加入的本科生,也让大家放松一下。
聚餐选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订了个包厢。
路云带了两个博士师兄,加上四五个表现突出的本科生,刚好坐满一桌。白野作为被路教授多次表扬“有灵气”的苗子,也在受邀之列。
气氛很轻松。红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水煮鱼的香气弥漫。
路云今天心情很好,开了两瓶啤酒,挨个点评学生的近期进展,言辞间既有师长的鞭策,也有前辈的幽默。
轮到白野时,路云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血旺,笑着说:“白野上次和风兮那个结课设计——就是那个旧厂房改造的光影博物馆,模型我至今还放在办公室陈列柜里。系主任来看过,也说那部分关于‘时间与光影’的想法,很灵。”
听到俞风兮的名字从路教授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白野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路云似乎没察觉,抿了口啤酒,继续道:“当时分组,风兮那小子特意跑来找我,指名要和你一组。我还纳闷,这眼高于顶的家伙,平时独来独往惯了,什么时候对合作这么上心了?”他揶揄地摇摇头,转向旁边的博士师兄,“你们不知道,他那会儿刚拿了个国际学生奖,尾巴翘到天上,系里好几个想跟他组的都被他冷脸挡回去了。”
博士师兄笑着附和:“是,俞师弟那会儿是挺傲的。”
“后来看了你们的成果,我才明白。”路云转回来看着白野,眼神里满是赞赏,“他是真觉得你能跟上他的思路,能碰撞出东西。那模型做的,尤其是光影模拟那部分,确实有想法。”
指名……要和我一组?
白野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师兄师姐的笑谈声、餐具碰撞声、包厢外隐约的嘈杂声,瞬间变得模糊、遥远。
她抬起头,看向路云,嘴唇有些干涩,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教授……您是说,当初那个分组,是他主动……要求的?”
“对啊。”路云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水煮鱼片,理所当然地说,辣椒油顺着筷子滴下来,“不然你以为,那么多学生,我怎么偏偏把你们俩凑一块儿?那可是俞风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提这种‘私人请求’。”他特意加重了“私人请求”四个字。
包厢里的谈笑声似乎小了一些,几个师兄师姐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究和好奇。
路云顿了顿,看着白野有些苍白的脸和怔忪的眼神,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那小子啊,心思藏得深,什么情绪都闷在心里,跟他做的设计一样,外表看着冷冰冰硬邦邦,里头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但有些事,藏得再深……”他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着白野,“有心人总能看出来,是不是?”
白野低下头,避开路云洞察的目光。
碗里红油汤中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头顶包厢灯光晃动的光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血液冲上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教授随机的安排,也不是命运无意的撮合。
是他主动的。
是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在人群中选择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破了她心头萦绕多日的迷雾,却又瞬间将她抛入一片更浩瀚、更令人眩晕的茫然之中。
如果他从那么早就……
那后来的一切呢?那些若有似无的关注,那些不经意的帮助,那个星空下的吻……又算什么?
还有吻之后,那长达半个月的冰冷沉默和刻意回避,又算什么?
问题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聚餐后半程,白野吃得食不知味。
师兄师姐们聊着行业动态、实习机会,笑声不断,她却像个局外人,魂不守舍。
路云偶尔投来关切的一瞥,她只能勉强笑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已经冷掉的米饭。
散场时,夜色已深。
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白野婉拒了师兄顺路送她回宿舍的好意,一个人慢慢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错变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路云的话。
“指名要和你一组。”
“唯一一次私人请求。”
“心思藏得深……有心人总能看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浪涛。
她想起咖啡厅初遇时,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想起分组后他平静地说“合作愉快”;想起无数个在制图室并肩作战的深夜,他偶尔投来的、专注的目光;想起写生时他清晨的等候,爬山时伸出的手,崖顶并肩看过的云海,星空下那个慌乱而轻柔的吻……
所有曾被忽略的细节,被误解的瞬间,都在此刻被重新擦亮,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
心跳快得发慌,手心渗出薄汗。
可是……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吻过之后,他选择的是逃离和冰冷?为什么回到学校,他视她如陌路?
委屈、困惑、一丝不敢确认的期待,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酸楚,混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稀拉拉,再也找不到山里那片璀璨的银河。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幽光照亮她的脸。手指无意识地点开通讯录,滑到那个熟悉的、被她置顶却又许久没有对话的名字。
“俞风兮”。
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要不要……问问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再也受不了这种悬在半空、猜来猜去、自己折磨自己的状态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打好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路教授今天说了一些事……”
“我想问问你,关于写生那天晚上……”
“我们能不能谈谈?”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路教授说,当初分组,是你主动提出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握着手机,背靠着宿舍楼冰凉的墙壁,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等待着未知的回音。
而此刻,距离学校三百公里外,某个小城市医院的急诊室外,俞风兮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突然亮起的、来自那个熟悉名字的消息提示,疲惫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脆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