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灵入侵》布野

24、落幕 “只要我还

　　枫行踩到了什么，脚底略一打滑，牙齿像两排生锈的铁门上下刮擦而过，后脊背的麻涩悸凉让她毛骨悚然。
　　地上的人咬牙摸查后腰，他落地的刹那，腰部正怼在卷曲的厢体断口上。有赖于战甲韧性强，没有穿透伤，但那作战服上沾了大片触目惊心的秽物。
　　他起身，明显的因剧痛而颤抖。
　　紧接着头顶又滑下一炮手。

　　三人小心避开周遭的尖锐，将被炸得严重变形的电梯门裂口扩大，门外的许易看到光照，立即将两名虚弱的幸存者推上前，在炮火声中对两个红教军喊道：“一人带一个，把人护身后，护好。”

　　在四层作战的队友抛下已固定好的备用绳索，断绳的炮手抓过，立刻同步身旁战友的动作，将幸存者和自己牢牢绑缚在一起。

　　“159，我还有作战能力，咱俩打配合上去，必要时，你还是在我后面。”许易边喊边熟练地绑两人。
　　枫行注意到他的腿和肩胛处有伤，但她没吱声，只执行一个命令——听话。

　　三条动力绳绷直，尝试按自动回收功能，因异能影响，没反应。
　　他们唯有靠自己向上攀移。

　　虽说前批次的救援小队已不幸牺牲，但他们以命相搏，重创了部分盘踞楼内的异灵，多少震慑到该群体，给这次的救援行动增加了成功几率。
　　另一份震慑源自楼外的区域作战——
　　每当附近的枪炮声突然增大，楼内的异灵气焰便猛地锐减，较大程度降低了救援行动的危险系数。

　　两位幸存者终于等来了生还的光，道不明是过于激动，抑或是害怕，其中一人失禁了。枫行仗着自己没伤没痛，拉过边上的滑轨一使力，及时偏开了身位。
　　秽物淅淅沥沥淋到了许易的头盔和战甲上。
　　许易没什么反应，一心观察着每层的作战情况和上行速度。

　　每抵达一层，该层炮手待捞人小队高出他们一个身位，即收炮上行。
　　当所有人都到达楼顶，接应的蜓机收了人就折返。

　　机舱里，许易在军事频道简要汇报结果。炮手们打了一天的地狱战，一个个脸上麻木又疲惫。幸存者取掉防毒面具，呜呜咽咽几声，很快睡着了。枫行坐在队尾，无意识地擦着腿上的血污，眼睛瞟着外面，看到地面各军队边打边撤退。
　　当许易中断通话，枫行收回了视线。

　　机舱只剩沉默。

　　没人谈论这座城是否还有幸存者，军队撤走，那些人怎么办。
　　权因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
　　再战下去，全军陪葬……

　　一回到堪术基地，许易就进了指挥处做汇报，几分钟后，见他出来，枫行溜到他面前，低声道：“许队长，看下总部发布的任务，莱歌·卫斯理被抓了，等着人救呢。”
　　许易低头，看到一顶光滑的鵺番头盔，因她的语气鬼祟，看上去不大安分。
　　他一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诡异地有所松懈，此时再看那以炫酷著称的全包头盔，他觉得像极了一颗暗银色的蛋。

　　当然，他于瞬间就领悟了这人的意思。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回去我就退掉鵺番籍了，所以这个任务我明面上去不了，需要你帮我打个掩护。”

　　两人离人群远了些，许易停步，“你是……？”
　　“你刚才的救命恩人啊！”枫行故意答非所问，“将生死置之度外，拼命救你出灵坑的救命恩人啊！”

　　许易轻嘲：“我不至于转头就忘了合作过的人，你也不至于先拉一把人情功绩。”顿了顿，他仔细看看反光的头盔，细细回想过后，又道：“你说话这个调调……洛伐那一战的B—03是你吧？去年营救卫斯理家属，让他两个儿子都死亡的那个被除名鵺番，也是你？”

　　“……”
　　什么调调？

　　枫行回避了这个话题，挑白了说：“我借你的掩护过去，你借我的手搞死仇人，双赢就行了啊~”
　　问那么多！

　　“有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亲自杀他？”

　　“你这军官不做了？都混到头部的旗长了，杀了他，你不栽大跟头？你那需要庇护的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枫行凑近点，语速极快，“你回去正常领任务，我有办法自行过去，我能摸到卫斯理身边，在你们未近身前出手，届时人被我杀了，你也被摘得干净。”

　　这个问题需要考虑，但枫行没时间给他考虑，两人也不能在一起嘀咕太久，她侧身绕过他，离开时补充道：“我们不能私联，如果你接了这个任务，突然发现队伍里有行为异常的人，请忽视掉！当然，必要时帮忙干扰一下救援队的行动更好。我不会惹大麻烦，我会的，是让他先经历你妹的痛苦，再惨死。”

　　“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许易稍回味她的话，一番快速思考反应间，已经笃定这个人会说到做到。
　　先经历妹妹的痛苦，再惨死……
　　男人牙关一咬，后又笑开，他没回头，身体僵了几分，暗暗道：“好啊……”

　　凌晨06:50。
　　枫行帮军医照料伤员，广场上的两块巨屏再度亮起。

　　右侧巨屏，恢复了华安商堡的的战况直播。
　　直播画面上，小城只能用“满目疮痍”形容了——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激战，已找不到一条没有陈尸的街道，也找不出一面没有弹坑的外墙；有些片区浓烟滚滚，有些片区眼见之处断壁残垣、瓦砾纷飞；路上变了形的车辆有的扎堆挤在一起，有的零零散散起着火；树断的断，倒的倒，不知掩埋了多少尸体……

　　人类炮火的势焰不比之前，各残余军队还在紧急向城市外围转移，即将全面退出战场。

　　一群又一群的异灵，身上附着蓝液的，冒着绿色血雾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持有枪械的……鬣狗一样紧咬军队不放。
　　还有异灵在军队撤退的路上截道。

　　左侧巨屏，根据识别宿主体息判定生死的体芯数据库上，残余军队的伤亡人数惨烈飙升。

　　当信号车、战甲车轰隆隆地跟在士兵身后开出商堡，城市上空的蜓机、无人机、飞灯同步终止照明，向基地回收。

　　凌晨07:00。
　　堪术军事基地指挥中心。
　　江铂铮调度着所有军队统一撤出外围线的预设关卡，当机立断下达一道军令，商堡即时像一座重型机关启动了——
　　城市四周的地面抬升出一排横向延伸数十公里的光机，光机向上打射一副巨大的光圈屏障。

　　难以直视的光幕直指夜空，看不清高度上限。
　　而透过空间站的影像，能看到在阳摩星的北大陆东五区方位，一个诺大的“口”字在发光。

　　“口”字四周严丝合缝，将整个华安与外界分割开。

　　——毕光圈。

　　毕光，来自于空外系统采集的超光能，瞬间可将踏上光圈的所有异灵激个“魂飞魄散”。
　　支援的统军手中的光武器，就是以此为弹，一条弹道上即杀穿到底。

　　本以为光武器已耗竭，原来联盟在这留了一手。

　　异灵见识过毕光的厉害，但当前已经杀红了眼，它们一度疯狂地想要跨过光机。
　　一时间，碰到光圈就消失的入侵者不计其数……

　　这个不计其数，一是真的消灭了大批异灵，二是大部分是隐形的家伙，无从计量数值。

　　毕光圈对抵御异灵极有效，但该技术耗资成本巨大，以毕为单位的空外系光能，分秒流失的都是财政巨资。加上该资源的采集技术才研究出来，存储有限，也是真的经不起长时间的投用了。

　　江铂铮此刻双眼充血，面色发青，看上去要杀人似的盯着屏幕，在灵群无脑冲击毕光圈时，再下军令。

　　令下，毕光圈外围，一堵高达三十米的防护阀如铁墙升起，同样形成个巨大的“口”字。

　　两分钟后，光圈熄灭。
　　信号车上，技术员检测系统，确认防护阀程序已生效，降落代码彻底销毁，收工，跟在军队后方，最后离开了这座于黑夜中呜咽的亡城。

　　这场举世瞩目的人灵之战，以封城告终。

　　“我们打完了……”
　　“胜了吧？”
　　“呵呵，一败涂地……”
　　“我不服，怎么着……也算打个平手了。”
　　——身后担架上，几个伤员虚弱地讨论起定局。

　　枫行听着对话，直起身环视四周，数了数现在还有行动力的鵺番，满打满算22人。
　　1200人的教军，健全者目测不过200。
　　其它军队士兵也顶多过百，火探宗和渡鹰人来的少，下战场的只有寥寥数十人……

　　这个数字很惨。

　　她回头，问最近的伤员：“你还活着没？”
　　伤员有气无力地回道：“这不喘着气呢。”

　　“那就赢了。”枫行嘴角一弯，看着他道：“反正对我来说，只要我还活得好好的，这场仗就是赢的。”

　　——至此。

　　华安探模战的落幕，如一道锁，锁住了枫行作为鵺番的过往。

　　接下来，她要去送别卫斯理了。

　　*

　　当光飞扎进诺日基地，缇利纳恩刚过早上十一点。
　　奥斯顿倒是能挤，挤在大厅出口的最前排，眼睛直直盯着前面。
　　教军率先出来，鵺番走在其后。基地内部的医护人员与他们擦肩而过，跑着去接应后面的伤员。

　　枫行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奥斯顿大喊“枫枫”，翻过围栏就冲上去抱她。

　　枫行没力气稳住自己，任少年莽撞地冲抱，两个人直接扑倒在地。
　　周围人都是来接自己人的，一个二个焦灼不已，完全不在意任何激动的画面了。

　　奥斯顿满足地往枫行的颈窝蹭了蹭，像小狮子终于等回外出狩猎的妈妈，紧悬的心得以归位，这才开心地扶起枫行。
　　看枫行出了点汗，他顺手脱下她的教袍搭在胳膊上，拉她离开。
　　他提前点好了热乎的饭菜，着急让她先饱餐一顿。

　　电梯抵达19层，门开，右侧，1957号套房门口，靠墙坐着一个男人——
　　江野。

　　枫行咋舌，“你速度够快的啊。”
　　江野神色恹恹，“我屁股才挨地……好像有点不舒服了……”

　　奥斯顿的脑袋在两人中间来回转，然后问江野：“你谁啊？来干嘛？”

　　枫行开门，先把奥斯顿推进屋，回头朝江野伸出手，向奥斯顿解释道：“这位就是我的单线任务。”

　　“……不是说富家千金吗？！”

　　这时江野抓救命稻草似的，激动地握住枫行的手，借力起身。
　　奥斯顿讶异，抡出一掌拍掉了他的手，“占我姐便宜？”

　　江野一屁股蹲回去，满脸怨气，重新搭上枫行的手，深吸气，感到整个人舒服了，然后头一偏，上下打量奥斯顿，对枫行道：“这小子就是你弟？”
　　“昂。”

　　“嘁，长得挺美，脾气噶臭。”江野评价。

　　奥斯顿举手握拳，枫行制止，她扯着江野先去洗了手，再去餐桌坐了。
　　人刚一挨餐椅，立即扒着一堆碗碟开启狼吞虎咽模式。

　　这行动之快……
　　江、奥看得一愣，随即，两人视线投在一起，互相不满地审视对方。
　　餐厅只有碗筷碰触的声音，枫行明明在风卷残云般进食，嘴巴倒没有发出什么不雅声，江野瞪不过奥斯顿，悻悻去看枫行，出口评价道：“活像野人闭麦进食。”

　　奥斯顿正不满他一直摸枫行的手，这下气得又去打他手臂，“你才野！你全家野！野到草履虫那一代！”

　　“……”
　　我去你小子……
　　江野咬牙，默默去拉枫行的右手。

　　大快朵颐后，枫行感到胃舒服了，一筷子敲上江野，恶狠狠道：“不许说小奥一个字的不好！他顶好！”

　　江野被敲得张嘴嘘气，手却没放开，恨声道：“进门时随口的一句话，你记到现在！你咋不睡一觉起来再敲我呢？！”

　　话音落，枫行又一筷子敲下来，“睡是睡不了了，你赶紧恢复，我等下要出门，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这期间你最好别犯病，不然吓到小奥了你才等着呢……”

　　“你还出去？”
　　“出去干嘛？”
　　两人同时出声。

　　枫行又快速扒几口饭，然后碗筷一推，松开江野，去浴室洗澡了。

　　奥斯顿跟到浴室门口，又急又气，“你不能出去！人回都回来了，干嘛不好好休息？”

　　“上去透口气。”

　　奥斯顿才不信，“这里有公园，空气都是上面输送下来的，要透，我陪你去公园透。”
　　枫行没回话，已经放水在洗澡了。

　　江野现在浑身舒畅了，毫无眼色地对奥斯顿道：“喂，给我安排个房间。”
　　“滚！”

　　“我家送你姐弟俩一座园子，一套市中心房哦，你识趣点。”
　　“你小命是我姐救的，送房子报答不了再生之恩，你识趣你就该哐哐给枫枫磕一个！”奥斯顿语气极差，怼得江野一顿。

　　“……”
　　不愧是姐弟，说话一个比一个呛。

　　枫行在浴室大声道：“哎？不可以乱发脾气，礼貌还是要讲的。”
　　奥斯顿默不作声，扑到沙发生闷气去了。

　　江野懒得跟小孩计较，在餐桌摆弄通讯仪，等枫行出来，他道：“我搞了个顶级套房，挪个窝？”
　　奥斯顿不屑，枫行却说：“行，等下你俩先搬吧。”

　　她走到奥斯顿身前，蹲下来，拍拍他的胳膊，轻声道：“卫斯理被绑票了，我去帮忙撕个票。”
　　“那个莱歌·卫斯理？”
　　“就他。”

　　奥斯顿脸色一凛，知道拦不住她了，他默默坐起身，“我也想去……想亲手宰了他……”

　　“这种事我来就行，你等我回来。”
　　“……”

　　枫行回房间换上便服，拿过鵺番教袍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