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祈愿之石」 |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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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的腿已经慢慢好了起来，我还是习惯像先前一样去接她下课。
在爱丽丝回到教室上课的最初几天，知道她身世的贵族孩子夺走了她的拐杖。爱丽丝扶着墙艰难地往前走，他们推倒了她，大笑着看着她在地上爬。
这不是最糟的。修女的课程上，轮到爱丽丝回答问题，或者背诵圣书的时候，导师总是会咬文嚼字。尽管她很努力地跟上了进度，能熟练地背诵整本圣书，分数也只能是刚刚合格。
用导师的话来说，矿工的孩子不需要得太高的分数。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爱丽丝苦笑着跟我诉说了她的种种遭遇。修女先送来了我的饭，牛奶，面包和火腿，另一个修女送了爱丽丝的饭，只有水和面包，轻蔑地往桌子上一摆。
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这个情况了，我立刻瞪着那个修女，狠狠地问她，“牛奶呢？火腿呢？爱丽丝和我点的一样是套餐，为什么送的东西不一样？”
“你问她自己。”
修女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疑惑地望向爱丽丝，爱丽丝低着头，挫着两只手，颤抖的声音低低地从刘海下面传出来。
“父亲……这个月没有给我生活费，也没有来信……”
说完，她无声地哭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我把我的午餐推到她面前，坐在和她同一条凳子上，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你可以吃我的午餐，我会帮你的，爱丽丝。”我摸着她的后背说，“加油，我知道你很努力，你一定能挺过这一切的。”
“谢谢你，摩西。”
爱丽丝吸了吸鼻子，冲我皱巴巴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今晚你能不能不要去课后指导，可以到院子里来一下吗？”
“到院子里干什么……”我疑惑地笑了笑，“要是熄灯前赶不回宿舍怎么办？”
“求你了，摩西，我现在只有你了。”爱丽丝挂着眼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知道，你有时候会嫌我烦，你也有你的课程，你的考试，你想要的未来——尽管你根本不告诉我我也能感觉出来，你的目标和我想改变命运，成为神圣术士的目标一样大……”
“我……”我有些尴尬，我的目标只是找到我的哥哥马修。我没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有没有会辜负谁的压力，更没有想过改变命运这种宏伟的梦想。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反驳了。
“我支持你……但是，对不起，我只需要你今晚不参加课后指导，我这次真的需要你的帮忙，摩西。”
爱丽丝说着，熟练地在胸前画了一个的石之眼，那副模样真的有点像一个庄重的修女了。
“我对石之神发誓，这种事是第一次，我不会做第二次——我真的需要你帮我。”
爱丽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好答应下来。我们又闲扯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两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一吃完午饭，我在院子里等着总会提前来准备卫士课程的亚瑟，告诉他我今晚有事，他不用来课后指导了。
亚瑟望着我轻轻皱起眉头，挠了挠蓬松的金发，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他清了清嗓子，为难地说。
“那天晚上，我回去问了我的几个舍友，他们都说我惹你生气了。”
亚瑟的反应使我目瞪口呆，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粗神经的人。他嘟着嘴，眼睛不自在地四下转着。什么都没想，提出今晚休息的我反而显得像个粗神经的人了。
“还有你的朋友，那个短发女孩……虽然我的一个舍友说她活该，但我没那么觉得，能帮我带句抱歉吗？”
我望着他一反常态扭捏的样子，噗地一声笑喷了出来，继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亚瑟红着脸训斥我，不许笑，可我实在是忍不住。
我花了半天向他解释我没有生气，取消今天的课后指导是因为真的有点私事。终于赶在上课前的几分钟，他理解了我是要去帮助爱丽丝。
于是，我们笑着挥手道别。亚瑟的反应稍稍驱散了我心里压着的阴云。只是没过多久，我又回到了痛苦的训练，夏洛特的冷眼，以及对爱丽丝的担忧之中。
下午的格斗训练，我表现得比平常还要差。夏洛特总是要和我分在一组，她的背摔摔得我眼冒金星。爱德华实在看不下去了，让我在旁边休息，看他和夏洛特做示范。
我盯着他们的示范看了一会，围观的学徒很快涌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思绪又被带到了爱丽丝身上，她此时正忍受着修女课程上导师的刁难，学徒们的嘲笑。她真的很需要我的帮助。
夏洛特和爱德华的示范一直持续到课后，他们的较量正在兴头上。爱德华的防守游刃有余，夏洛特一次次使出迅猛的灵活的招式，却很难占上风。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越来越焦躁不安，已经完全看不进去这场精彩的比试了。
终于，爱德华宣布了下课。我来不及去食堂吃晚饭，一刻不停地冲下楼梯。一直跑到庭院中央，慌忙望向四周。
攀岩用的那面墙旁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我看出了那是爱丽丝，立刻快步跑了过去。
“爱丽丝！”
“嘘——小声点，摩西。”爱丽丝将一根指头放在嘴前，神秘兮兮地说，“别让其他人发现了我们在这。”
我回头望了望，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下来，用作攀岩的这面墙没有窗户，投下一大片浓墨重彩的影子。我和爱丽丝刚好融进了乌紫色的影子里。
“你看！”
黄昏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再真实。爱丽丝解开了她腰间的圣女结，被夕阳染了色的白布上平摊着一块灰白的石头，金色的微光缓缓散开，温柔地笼罩着爱丽丝的脸。
“我现在有了神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努力地学习神圣术，成为独当一面的神圣术士……只要摩西每天抽出一点点时间教我神圣术，我就算没通过资质测试，也能成为神圣术士了！”
爱丽丝在那颗石头温暖的金光里，笑得非常幸福。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爱丽丝就像是一只雀跃的小鸟，捧着那块金灿灿的圣石，原地兴奋地转了一圈。
“嗯……”
我不忍心立刻拒绝她。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但是，这其实是绝望。神力会伤害她的，我非但不能帮她，还必须阻止她——我必须说服她放下那块圣石。
“摩西，你知道我是矿工的女儿，但是你不知道，我出生在城外，我见过魔鬼怎么吃人，怎么摧毁村庄和聚落，侵占人拥有的一切……”
爱丽丝开始说起我从未听过的，城外世界的事。巨大魔鬼的将人囫囵吞下去，将村落踩踏成一片废墟。她的双眼闪起了泪光，我又看见了那两颗澄澈明亮的翡翠。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的翡翠了。
“所以，我要成为神圣术士。”
摩西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拖着石头，冲我全心全意地微笑着。
“我想保护父亲，拯救城外的人。我要成为强大的神圣术士。幸亏我和我的父亲拼尽全力来到这里，又有摩西帮助我，我的愿望变得好像没有那么遥远了……”
“很遥远。”
我不敢去看那双黯淡下来的翡翠。
“你说什么……摩西？”
爱丽丝回过头看着我，她依旧是一脸傻呵呵的笑，黑夜将她的眼睛挖成了两个深绿色的空洞。
“爱丽丝，有些目标太过遥远，不是你努力就能达到的。这种时候，放弃未尝不可。放过自己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摩西，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帮不了你，爱丽丝。”
我看着她空洞的麻木的双眼，吞着口水，朝她摊开了右手。
“把你偷来的圣石还回去吧。”
傍晚的天色明明还是灰蒙蒙的蓝色，却已经昏暗得令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我庆幸我是在这种时候对爱丽丝说出这句话的。
爱丽丝面对着我扶着凹凸不平的攀岩墙壁，笑得弯下了腰。我只能听见她刺耳的，歇斯底里的笑声，像锥子一样扎痛了我的耳膜。
“你帮不了我？”她笑着说，“之前不是你一直劝我努力的吗？不是你说的，让我加油，挺过这一切吗？你说过……我一定会成为神圣术士的！”
我摇摇头，尽量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绝望，我不想让你难过……”
“一样……”爱丽丝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你和他们一样……我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瞧不起我……你能教亚瑟神圣术，却不能教给我，现在还说帮不了我？”
爱丽丝插着腰，浑身颤抖着自嘲地笑道，“你一直都瞧不起我！你瞧不起我……可怜我！”
“我不是，那是因为亚瑟的资质是中等，神力没那么容易伤到他！”我僵硬地朝她伸着手，“把石头交给我，我们一起还回去！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摩西，那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没有这个石头……我就没有神力了……求求你……”
我看着她消瘦的身子几乎要被晚风吹走，我坚持着冲她摇头。
“爱丽丝，给我，神力会烧伤你的。”
“……那你就来抢啊！”
她继续冲我咆哮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爱丽丝这幅极度失控的样子，两臂抱紧了白布裹着的圣石，声音几乎歇斯底里。
“你知道的……我的资质是下等，我很穷，我是矿工的女儿……你知道的最清楚，你最开始就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又要夺走我唯一的希望！”
我已经没法跟她正常交流了。我付出的汗水绝对不会比她少。现在，更重要的是夺下爱丽丝手里的圣石。我焦急地盯着那块圣石，它比拳头还要大一些，我从没碰过那么大的圣石。它就要从白布里露出来了。
“爱丽丝，你无法控制那块石头，把它给我！它会烧伤你的！没有人想夺走你的东西！”
我大声喊着，朝她走了两步。她反而将那块石头抱得更紧了。
“闭嘴！资质上等的神圣术士！”
她丢掉了见习两个字，剩下的头衔像是只利剑狠狠穿透了我。
“你有这么多神力……你会比我们都强，你的命运就是成为强大的神圣术士，你有钱，你有很多枚一枚就够我吃上一年的银币，你轻而易举地就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你的身体里流淌着贵族的血，对于我这种外头的杂种，你完全可以不予理睬。”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下来，她的语气却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
“可是，你非要和我做朋友来故意羞辱我。”
我顿时感到痛苦得无法呼吸。
“爱丽丝，你闭嘴……”
“你知道天天跟你待在一起，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爱丽丝陌生的冰冷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她开始哽咽。我意识到了她在哭。
“每当我和你走在一起，我就觉得……你好像生来就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愿望……就像隔着一个你那么的遥远……”
“闭嘴……闭嘴！爱丽丝！”
晚风吹过我的脸，我大声冲她吼。我也感觉到了脸颊两侧湿漉漉的泪痕，顺着鼻尖和下巴滴落的泪珠。我和爱丽丝都哭了。并不是因为命运的不公，而是因为我们都意识到了——我们正在失去彼此。
“你不明白……我必须成为神圣术士。”
爱丽丝不停地抹着眼睛，她的声音颤抖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为了我的愿望……为了我的父亲……为了城外的人们……”
她痛哭着，终于在无尽的泪水里抬起了那颗沉重的头。我看见她颤抖的双手捧起那颗半透明的金色石头。
“就算你不帮我，我也必须成为神圣术士……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我已经哭得两腿发软，浑身颤抖着，根本说不出话来。我应该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夺下那块石头，我从来都不想对我们的友谊做错任何一件事，可爱丽丝，她认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羞辱她。
我犹豫了。
爱丽丝痛苦的哭声突然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金色的光芒包裹住她，在她的皮肤上灼出骇人的乌红色。火花跳上她的皮肤，发出魔鬼呻吟一般的吱吱声。
金色的火焰开始在爱丽丝的裤边上起舞。爱丽丝也跟着起舞。
那块石头的庞大的神力，点燃了爱丽丝脆弱的躯体。
爱丽丝尖锐地嘶喊着，慌乱中抛开了那块石头，不可逆转的神力开始瓦解她瘦小的身体。火焰几秒之内将她的衣服化为焦黑的一片，我看见燃烧的皮肤组织，肌肉和森森白骨，它们都在流血，都在褪色，褪成灰烬般的黑色和灰色。
被金色火焰包围着的，散发着焦糊味的爱丽丝，向我伸出手来。
她一边在火焰中痛苦地嘶喊，一边朝着我走过来。
她的声音分明是在向我求救。
但是我做不到。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许我应该至少拉住她的手，或许我可以控制烧伤她的神力，或许我可以跪着为她祈祷，向全知全能的石之神萨迦祈求救赎。
但是我一样都做不到。
“不要……别过来！不要过来！”
我涕泪横流，一边哭着一边尖叫着后退，浑身颤抖着推到庭院里。爱丽丝歪斜扭曲的身体一步步朝我靠近，她伸着燃烧的双手，一步步朝我靠近。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哽咽着跌坐在地上。爱丽丝朝我走了几步，也直挺挺地趴倒在了地上。
夜晚沦陷在死寂般的黑暗里。
没过多久，庭院里亮起了不止一处金黄的光芒，就像许多个爱丽丝疯狂地起舞。那种不可名状的痛苦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所有的爱丽丝都走过来了，他们围住了我，朝我伸出点燃的，被烧掉了手指头的手。我揪着头发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然后，我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祈愿之石」 |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