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们是这样的一家人。 晓曙,知晓 ...
-
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落到了她的左肩上。
她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几乎是本能反应,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她背后凭空显现,带着破空之声,从双侧凶狠地攻向身后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然而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只是轻轻借力,一个旋转。她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书枍就已经从她正上方翻身飞过,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正好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下意识地微微抬头,视线一路上移,就这样撞进了那双闪着猩红光芒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将她惊恐的、扭曲的面容深深烙印在瞳孔深处。
她想要移开视线,想要挣扎,可那双眼睛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死死地锁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意识像是在温水中慢慢融化,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快速流逝——那是她的力量,她的生命,她的存在。
等她终于能看清楚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还直愣愣地立在那里,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脖颈断面正冒着缕缕黑烟,像是被烧焦的纸张边缘,正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而书枍就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漠得仿佛刚才不过是随手拍落了一片树叶。
她看见自己身体里喷涌而出的力量,那些浓郁的、漆黑的雾气,正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般,疯狂地涌向书枍手里握着的那把钝小刀。
那把刀……什么时候被拿出来的?
她残存的意识混沌又茫然,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错愕与不解。
她是诞生于镜中世界的诡异,无生无灭,魂魄凝而不散,早已超脱凡俗生死。
按理来说,无论遭受何等重创,都能瞬息重塑身形,自愈复生,绝不会如此轻易陨落……对吧?
她艰难地翕动着破碎的唇瓣,喉咙里涌上细碎的气音,明明有万千疑惑与委屈想要诉说,想要质问。
可直到脚下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重重向着冰冷的地面栽倒,她自始至终,都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死寂瞬间笼罩周身。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只剩下一个稚嫩又委屈的念头,反复盘旋在心底。
我死了吗?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 * *
书枍在自己的猜想得到验实以后,看向了地上慢慢消失的和她一模一样的人,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忽的脑子里想出了一个声音。
【叮,击杀诡异——无相】
【检测到目标魂魄本源完整,怨念纯净,可收服为专属眷属,是否收服】
伴随着这个声音,书枍眼前凭空浮现出一道光屏。光屏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上面绘着一个女子的轮廓,看不清相貌,面容处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光屏下方标注着两个字——无相。
书枍的视线在这道光屏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
把这诡异打服了,就可以收服啊。这倒是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不过……自己好像也不需要什么诡异跟在身边吧?
她这样想着,从镜中世界迈步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衣角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她抬手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在光屏前顿了顿。
好奇心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要命。
这是她踏入诡异世界以来,第一次遇见收服诡异的全新规则,未知的事物总是带着独特的吸引力。
她本就好奇心重,骨子里藏着几分随性试探的性子,难免心生几分悸动。
要不……
最终,书枍在【是】上落下手笔。
指尖落下的瞬间,光屏上的字迹便发生了变化。
【选择收服,现决定绑定地带。注:此处决定你所收服诡异的容身之所,若丢失或离身,则将失去对其控制权。建议选择——心脏。】
书枍看着这行字,眉梢轻轻挑起。
心脏?
刚才那个诡异还想对自己掏心掏肺来着呢。
现在倒好,又要让自己把她放进心里?这事儿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好笑。
这算什么,不打不相识?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成交”?
不过——
书枍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
既然已经确认了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如果将来有一天失去了对它的控制……那就杀掉好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忽略了那个“建议选择——心脏”的提示,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把绑定地点设在自己的小拇指骨头上。不显眼,不容易被攻击到,而且方便掌控。简直完美。
然而当她输入这个选择的时候,光屏上却弹出了四个字。
书枍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去看下面的解释。
【绑定地带,必须是不属于本世界之外。】
不属于本世界之外?
书枍的脑子里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鬼话?自己的小拇指骨头怎么就属于本世界之外了?难道她的骨头还能是从别的世界进口来的不成?
她耐着性子,又试着输入了心脏。
【无法选中。】
眉心。
【无法选中。】
大脑。
【无法选中。】
全身上下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挨个试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尖,从内脏到皮肤,甚至连指甲盖都没有放过。可每一次,光屏上跳出来的都是那冷冰冰的四个字。
【无法选中。】
书枍往后拨弄了一下头发,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隐隐的烦躁。
“那要不要我把我的每一根头发都试试呢?”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语调甚至称得上平静,“如果我全部试完了还不行的话,那我就要怀疑我不是人,而是诡异了。”
这话当然是玩笑话。
她很清楚自己是人。百分百,毋庸置疑,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如假包换的人。
所以她没有真的去一根根试那几万根头发丝。那也太耗时耗力耗人了,她虽然好奇心重,但还没有无聊到这个地步。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书枍尝试着将绑定地点设置为手里那把钝小刀。
然后,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绑定成功。】
书枍:“……”
合着,就她不是人呗?
不对,她是人!她真的是人!
书枍在心里默默强调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把刀跟了她这么久,居然比她本人还“属于本世界”,这叫什么事?
一抹光芒凭空出现,绕着她旋转了一圈,最后像是一条乖巧的游鱼,缓缓落入了她手中的那把钝小刀里。
光芒没入刀身的瞬间,书枍感觉到刀柄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安了家。
【叮,绑定成功。】
【请选择契约模式:『你死我也死:诡异可发挥出全部实力,自身可使用诡异的力量』或『你死我不死:诡异仅可发挥出一半实力,自身可使用同伴的力量』】
书枍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晌。
这还有什么可选的?
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随着指尖落下,面前浮现出一张精致的身份卡牌。卡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正中央是一个女子的剪影,面容模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诡异无相 为你所用〗
〖身世:原是无名无用地来到世上,随着发出第一声音婴啼,便离开了她所向往的人世。〗
〖佑铭:若你想,我愿为你化尽心中所相〗
书枍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她接收完信息的瞬间,卡牌便开始渐渐消散。那些金色的光芒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她面前重新凝聚,缓缓化作一个人形。
光芒散尽。
一个洁白干净的少女从天而降,轻轻地、缓缓地落在地上。
她身穿一袭纯白色的裙子,裙摆无风自动。两只小巧的玉足轻点在地面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的身形瘦小,比书枍还要矮上好些,分明就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孩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那张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又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去了五官的轮廓。
书枍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模糊的脸正在慢慢变得清晰,就像雾气被阳光驱散,轮廓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先是眉眼,再是鼻梁,最后是嘴唇。不过短短几息之间,那张脸就化成了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圆圆的苹果肌,小小的翘鼻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怎么看都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然后在显现出模样的下一秒——
她嘴巴一瘪,哭了。
“呜哇——”
那哭声震天响,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两只小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可越抹越多,越哭越凶。
书枍一下子就呆愣在了原地。
不是……这诡异怎么还会哭的?而且她有这么会哭吗?这跟刚才那个想要掏自己心脏的诡异完全是两个人设啊,这也太OOC了吧!
她站在原地僵硬了好一会儿,看着面前这个哭个不停的小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到了极点:“我并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真的不知道。她不过是杀了个诡异,收服了个诡异,然后这诡异就变成小孩子开始哭了。这中间有什么逻辑联系吗?
听到她说话,无相哭得更凶了。
“呜哇哇哇——!”
书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你哭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无相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哭腔,还时不时打一个哭嗝,听着就让人心疼:“大坏人……是你主动要和我玩石头剪刀布的……呜呜呜……你自己耍赖还不允许人家耍赖了……呜呜呜嗝……赢了你你还杀了我……”
书枍默默地扭过了头。
不是,她这是给自己请了个什么神仙回来?
一个会玩石头剪刀布、会耍赖、还会哭鼻子的诡异?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又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在自己面前抹眼泪的小女孩。那张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别哭了。”
书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说服力一些,“我只是试探试探你,没想和你玩命,是你想杀了我,所以我才杀了你。况且你也确实杀死过我一次啊。我杀了你一次,你杀了我一次,咱俩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无相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她,嘴巴又瘪了下去。
“呜呜呜……你骗人!”
“我怎么骗人了?”
“你根本就没死!”无相哭着控诉,“只有我是真死了!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我都不知道我死了还要跟在你身边,给你当牛做马,呜哇哇哇!”
书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的情绪极为复杂,有无奈,有头疼,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书枍长叹一声:“你别哭了,等未来某一天吧,我就放你自由。”
“真的?”
“真的。”
书枍看着这个一下子不哭了、睁着两个大眼萌萌地看着她的小女孩,又叹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手掌覆上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揉了揉。
发丝意外的柔软,和她想象中的诡异完全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书枍问,“还是你就叫无相?”
无相低头想了想,回道:“不知道,我有意识起,我便可化作千万人的相貌。”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但是……我却不知晓我自己本来的样貌。仿佛……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似的的,所以众皆名我为无相。”
书枍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你以后不叫无相。”
无相猛的抬头看向她,只见她垂着头看看她。她看见书枍正垂着头看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算计和利用,只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纯粹的光芒。
“以后,你叫晓曙。知晓曙光,通向希望。”
“愿意吗?”
晓曙……知晓曙光,通向希望吗?
她抬起头看着书枍,嘴巴微微嘟起。这不还是叫她小白鼠吗?这个女人,刚才还那么感动呢,转眼就给自己取了个谐音梗的名字。
可是——
如果是“晓曙”的话,确实是个好寓意呢。
知晓曙光,通向希望。
她低下了头,在书枍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她抬起头,看着书枍。那双眼睛还带着泪意,却已经弯成了月牙。
“那好吧。”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傲娇,“你都给我起名字了,我就勉强接受吧。以后,我就叫晓曙了。”
甜甜的带着傲娇的声音传到书枍耳朵里,书枍也笑了,手抚上她的头:“乖。”
一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重逾千斤。
晓曙低下头,偷偷地抿了抿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