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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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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夜半三更,荆紫村像往常一样静谧深邃,就连看家护院的狗儿也似乎进入了深度睡眠。除却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徐徐挪动之外,风也不再肆虐。符碧匆匆赶来了孙家老屋,他首先来到了孙建礼的家,他不假思索地叩响了门板。“大娘,我姐羊水破了,眼看就要临产了,烦劳您起个早上去帮帮我那可怜的姐姐哩。”里屋却丝毫没有动静,符碧又一次叩响了房门,重复着他刚才说的话。他叩门的节奏不敢急促,但他的心里早已经万马奔腾又如烈火中烧。“阿舅哥,你另找他人罢,昨儿个她还和我吵个不休哩,你请回罢,今儿农活太重,体力不支,就不起身了。”翁氏的话突从里屋传了出来,惊得符碧连退三步。符碧只好垂丧着脸,扭头就往孙建光和孙建组的屋子走去,他仍然和刚才那样轻叩他们的门板,仍然用近似于哀求的语气求助于他们。可里屋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符碧再三地叩着门板,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罢了哩。”符碧内心嘟囔着。只见他一个箭步跳出了孙家老屋,向着谢阿婆的家狂飙而去。符碧行色匆匆,一种无助之感涌上心头,他双眼挂着泪水,他可怜着自己的姐姐,他心疼自己的姐姐。
这边的孙少白已经焦灼得团团转了,他烧了一锅子的热水,又急忙地把热水舀至木桶里。事罢,他佝偻着上半身,两手交叉着置于背后,然后不停地在前院子里来回踱步。理智告诉他不能乱进里屋,他时而瞭望着那一段土坡。“怎那么久也不见有人的身影哩?按道理早该有人上来了哩。”孙少白自言自语道。他不时又凑近里屋的门框边上,侧着耳朵聆听着里面的动况,只听得符娣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嚎叫,急得孙少白连连跺脚。符娣这边已经开始进入分娩过程,只见她两脚分叉,两腿微微曲着,她脚掌贴地,身子又稍稍后仰,两手置于腰间撑地。随着孩子一阵又一阵地发动,符娣本能地调整好呼吸,她顺手拉了一块枕巾咬住,然后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借着劲儿往外发力。
这时,符娣已经筋疲力尽,她使出浑身力气将头抬了抬,但见婴儿已经露出了大半截身子,头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她内心鼓起了勇气,欲再坚持发力一次。可当她颠起了尾椎,一阵朦胧使符娣昏厥了过去。所幸昏厥并未持续太久,数十秒后符娣又坚强地爬了起来,她望着下身的那半截婴儿,一股无名的力量让她使出了洪荒之力,婴儿从她的产道中顺利地滑了下来。她双手捧着这一块肉疙瘩,谢阿婆恰从房门闯了进来,大汗淋漓的符娣此时已经泣不成声,泪眼婆娑了。不多一会儿,屋里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这声音嘹亮而高亢,显然又是一个大胖小子,喜得屋外头的孙少白和符碧四目相对,激动得都流出了泪水……荆紫村今晚有人彻夜安眠,也有人整晚不安,命运如此多舛,符娣半合着双眼,回忆就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烁。
第二天清晨,孙建耀扛着修复好的农具走在荆紫村的大道上。他内心盘算着今天要完成的农活,继而又想起自己那幸福美满的小家,一丝笑容已经爬上了他的嘴角。他迎着秋风,听着林子里的小鸟欢快地叽叽喳喳,从这个枝头落到了另一个枝头,孙建耀也快乐了起来。及至吃水弯,孙建耀也感觉喉咙干涸,便俯下身子对着那湖清冽的泉水一饮而快。他习惯性地用手袖拭了拭沾上水珠的胡子,然后坐在那块大青石上,他望着远处起伏不平的山峦,山腰处未及消散的雾气仍然萦绕其中。他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然后身子后仰着将头枕在了山脚的杂草里。“这片大山哩,怎得让人又爱又恨哩。大山哩,有多少人想跃过你飞出去哩。”孙建耀感慨着,不知不觉间竟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已近晌午。他慌忙拾掇完便火速赶路,至家中时也已经午饭时间了。
孙建耀怀抱着小儿子,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小人儿,无形的父爱便泛滥了起来。小儿子闭合着双眼,满脸的褶子俨然像个小老头。他睡得正香甜,两只小拳头紧紧地向内握着。他的毛发稀疏,就连眉毛也不见几许。符娣这时凑了过来,接过小儿后便喂起了奶来。门口立着的符碧似乎有话要对姐夫孙建耀诉说,还没等孙建耀反应过来便被在一旁喂奶的符娣瞧见。符娣对着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其闭嘴并退下。符碧欲言又止,长舒了一口气后便扭头出去了。孙建耀乐于其中,并未察觉这一微妙的镜头。符碧出去后正生着姐姐的闷气,他觉得昨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必要告诉姐夫得知,他百思不得其解姐姐为何要阻拦。符碧自顾自地挑起了水桶,往水井的方向走去,打水去了。
孙少白坐在院子里的一堆火堆旁,这已经是符娣分娩完的一个星期后了。借着火堆他在鼓捣着竹篾活儿,需要拐弯的地方他就将竹皮往火堆里烤烤以便软化,不一会儿功夫,一个崭新的牛嘴套便完成了。火堆此时仍有旺盛的火炭,他索性进屋搬出了他的那套老茶具,加上了水煮起了茶汤来。他悠然地坐在竹藤凳子上,呷着他那只满是茶垢的杯子。符娣好几次看那杯子其脏无比,欲拿些炭灰刷洗,却被孙少白劝下了。“茶垢可是好东西哩,加上热水泡发后一杯金汤茶就出味了哩。”孙少白的理论并非没有道理,有时孙建光来家,见桌上无茶叶可泡,也便加热水至其阿爸杯中,呷完后直夸“好茶好茶”。孙建耀正在一旁糊弄着院落的篱笆,这些篱笆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更新了,旧的篱笆已经发霉变质,脱落的脱落,腐朽的腐朽。“历来状元有文武,文武双全振家声,你小子有能耐哩,三年抱俩,还都是带把的,有福气着哩。我看小的就起名孙善武了哩,文武呼应,好兆头哩。”孙少白冲着正在修理篱笆的孙建耀说道。“我看行,阿爸起得好着哩。”还没等孙建耀说话,里屋的符娣已经喊着应许了。孙少白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呷了口茶水,正望着天边的那一大片红霞。“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哩。”他喃喃道。
清晨,荆紫村已然微微发凉,人们都穿上了薄薄的长袖。孙三方的橘林也已经下了果子,一改之前的星星黄黄,显得有点颓败之象。洗衣渡口处,隐隐约约有两个妇女交头接耳着,那是黄送娇和王娣俩妯娌。忽一阵窸窣,一只翠鸟横空掠过水面,浮在水面上的小鱼儿机警地避开,然后迅速地沉入水里去了。翠鸟动机未能得逞,于是敏捷地站在岸边的一根枯树枝上,它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水面上。片刻之间,一条小鱼露出了头来,悠悠地吐着泡泡,它放松了警惕,全然不知周边的危险。翠鸟这时闪电般地滑了过去,水面上忽然漾出了一圈圈波纹,瞬时间小鱼儿已在翠鸟的嘴喙中无力回天了。顿时渡口又恢复了宁静,黄送娇和王娣不约而同地看着翠鸟远去的方向,直到翠鸟消失在她们的视线当中。“这鸟儿看着小,鬼精鬼精的哩。”黄送娇一手紧撑着衣领,另一只手用力地揉搓着。她又望向王娣,神情却有点飘忽。“那晚上你没听见敲门声么?我是第二天才听我男人说似乎有人来敲过门,我当睡得死沉,梦里听到的哩。”黄送娇说着,眼神里又带了些许的鬼魅。“我听到了,可我就是不愿意起身,这辈子,我是和这个女人结下梁子了。这阵子我男人总是对我不温不火的,想必是知道了我那阵子的事哩。从头到尾,就那个女人知道详情。对了,还有你,可我是相信你大嫂的哩。一想起这事,我都气不过哩,你说说,我咋开门上去帮忙哩?”王娣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活儿,一口气说出了大堆的怨话。“我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大嫂,这可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哩,她怎能这样这般害我哩?”王娣的语调显然比刚才激动了些,她并不知道出卖她的是她旁边的大嫂。黄送娇略显低头,她吃力地搓洗着衣物,以掩盖她内心的不安。“由它罢,把事塞进自个的心里,记住它就得了哩,兄弟间,妯娌间,哪能割舍,权当认清一个人了哩。”黄送娇迅速进入了角色,她俨然成了大度之人。王娣这才重新卷起裤腿,继续捣弄着她那堆将洗之物。黄送娇此时已洗过半,她手踝突感一阵酸软,风湿病似乎又上其身。“我怎得成了这样的人了哩,我怎配得长嫂之职了哩?”她内心来回地问着自己。那只翠鸟兴许尝到了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栖在了那根枯树枝上了,可此时水面上风平浪静,已然没有了小鱼的踪影。
秋意越发浓郁了,荆紫村昔日里那黄澄澄的稻子也已经收割完毕。整个村子像被脱了一层多彩的衣服,剩下了素衣点缀,成了一幅黑白山水画卷。苏田河没了夏日的轰鸣,涓涓之声入耳舒适。诚然,冬季也该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