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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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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符娣的那只白母鸡就这样被圈养在孙建礼的鸡笼里。符娣足足一个礼拜以泪洗面,她想念那只寄予了她满脑乡思的灵物。然,对方这般无理的霸占只能让她忍气吞声。丈夫孙建耀也无能为力,他在顾及伦理常规,在过早的年代,弟弟是不能抗逆兄长的,哪怕自己据理十足。“这只是一只动物而已,它又没有感情,别老当回事,徒增自己的苦恼。”符娣不断地这样安慰着自己。
又过了些时日,荆紫村的秋意愈发浓郁了。村道上的黄泥巴,因为久未降雨,在行人和牲畜的无数次践踏下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粉尘。秋风拂来,这些粉尘便四处飘散,降落在路旁的草木上,草木叶子因为染上了粉尘显得格外的不精神。偶有自行车或者摩托车疾驰而过,这些粉尘又因为惯性和气压的关系随车子一路狂飙,这时一定能看到一条黄色的烟雾道犹如一条披巾一样挂在村道上。行人纷纷掩鼻躲避,若已避之不及,则原地伫立,待之消散后方敢继续前行。
和往常一样,已经接近临盆状态的符娣这时又提着鸡食在院子里喂鸡了。她一手抛洒着鸡食,一边嘴里“咯咯咯”地召唤。待鸡群全数进食,符娣又来到了鸡窝前,她盯着空荡荡的草堆发呆。那窝草还是那阵子她亲手铺上的,软和和的,可现在只剩下几根零落的白羽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起那几根白羽毛,她揉搓着,指腹上似乎能感受到羽毛根部还带着些许的温度。“也许是个错觉吧,忘了哩,它只是一只动物,动物哪来的感情。”符娣心中暗暗地想道,随之她走出了鸡窝。
夜色渐深,符娣躺在床上仍然睡不着,这是她孕后期常有的事。一旁的丈夫孙建耀白日里劳累,早已经鼾声如雷,符娣不甘打扰。于是她披上了外衣走出了房门,她坐在了门槛上,后背靠在了门柱头上,望着眼前的那片竹林发呆。月光把竹影拉得老长,斑驳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极了她那件常穿在身上的碎花布衫。突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根处传来,符娣眯起了眼睛,借着月光,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如球状的影子一瘸一拐地往鸡圈挪动,她定睛一看,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不是她的那只白母鸡老伙伴吗?白母鸡此时走得很慢,左翅膀耷拉着,羽毛凌乱不堪,而且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它走几步就停下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然后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符娣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它。月光下,她看见母鸡的爪子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红印。“老伙计,你怎得回来了……”符娣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慢慢地向鸡窝靠近。母鸡似乎认出了主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吱”声,可声音牵动了伤口而颤抖了起来。符娣此时吃力地蹲下了身子,她小心翼翼地向母鸡伸出了手。母鸡没有躲闪,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符娣的手掌触到了一片湿冷,借着月光,她看见母鸡的翅膀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羽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受苦了哩,受苦了哩……”符娣颤抖着手,她把母鸡轻轻地抱在了胸前。母鸡此时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符娣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不知道这是鸡血还是自己的眼泪。
符娣这天夜里悲喜交加,她双手撑着腰,腆着个肚子,慢慢地踱回到了自己的床沿上,此时已经过了凌晨时分。她望着床里角痴睡如醉的自家男人,欲相告之又怕打搅。月色这时掠过了窗台,皎洁如玉。符娣才感觉稍有疲意,于是她解衣欲睡,朦胧中她看到了白母鸡昔日的模样,她看到了它那活泼的姿态。这时蟋蟀从厨房的灶台上冒了出来,叽叽喳喳,声音嘹亮而高亢,催眠了欲睡的人儿。
符娣起了个大早,这一晚是她那么久以来睡得最为踏实舒坦的一晚。今早惠风和畅,金黄的稻浪层层荡漾开外,稻粒的碰撞泛起了一阵阵沙沙的旋律。和往常一样,符娣往地上喷洒了井水,然后拿起苕帚将屋里屋外扫了个遍。她又进了里屋,出来时已经怀抱着一筐杂谷米碎。她吆喝着,呼唤着她日日悉心照料的鸡群,这时鸡群飞也似地奔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抢着食。符娣担心着她的那只老母鸡,她盼望着它能从容地从窝里走出来,走出原有的姿态来。待鸡群饱食后纷纷离场,符娣望了望鸡圈的入口处,终不见那只白母鸡的身影。她不安地踱了过去,只见一窝白色的鸡毛蜷缩在窝盆里。符娣抻着手摸了过去,一阵寒意冷上了她的心头,白母鸡已然化羽而去。符娣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她生怕动了自己身上的胎气,拿了把锄头将白母鸡草草地埋在了后院的李子树下。
黄昏时分,孙建耀在农具仓里捣鼓着家里唯一的一台打谷机。他用废旧机油滴满了打谷机的每一个大小齿轮,可当他踏上踏板的时候,滚轮总保持不了平衡而移位。这在实际操作中容易捆卷稻秆,从而伤及人肉。孙建耀忙从屋里拿出了扳手和其它工具,他卸下了打谷机的一组机械齿轮,猛一看原来问题出在了大齿轮和小齿轮的衔接处。大齿轮的齿峰被崩了一小块,想要修复如初,村里并无条件解决,必须要到镇上黄阿军五金电焊行寻求帮助。眼见着自家的稻粒日渐饱满,秋收的农忙将至,孙建耀便将要修补的齿轮放入化肥袋里包扎好,回头对着妻子符娣说:“这块铁疙瘩得修理哩,收割时可不能掉了链子,我得拎到镇上去焊接好,今晚我就宿在我镇上的同学家哩,明早一早修好就赶回来,免得误了活儿哩。”临行前他不忘交代好小舅子符碧照看好其姐姐,然后扛起袋子便往镇上赶了。
夜间,符娣如常,她点上了油灯,伏在灶台上忙着为家公和弟弟做晚饭,腾腾升起的水汽掩盖住了她的上半身。小灶上的锅炉也已经沸腾,锅盖被蒸气撑起,撞击着锅沿“噼里啪啦”直响。这时,米饭已经蒸熟了。不多一会儿,一碗蒸咸鱼,一碗酸豆角炒肥肉,一碗焯水菜心已经摆在饭桌上了。符碧就在饭桌上,就着那一盏昏黄的油灯写完了他当天的作业。他欠起了身子拾掇完书包,帮起姐姐准备起碗筷瓢盆来。屋外稍有凉风,划过的是那浓浓的秋意。月亮悄然而至,黑山已然入眠。猫头鹰躲在树枝头上,睁着它那圆溜溜的双眼,伺机伏击夜间偷食的田鼠。
饭后,符娣要比往常早上床歇息,她觉得这阵子容易犯困,下腹鼓起的肚球让她欲罢不能。孙少白在大门口抽完一杆烟后也踱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掩门的声音如游丝般,门板合上,仿佛与夜幕作告别。符碧伏案作业,他还有一个抄写的语文作业尚未完成,方格本纸页在油盏的映衬下略显苍旧。他忽而咬住笔头,他在想着明天都有什么课程,而这些课程中他对音乐和体育是最感兴趣的。符碧微微地笑了,显然明天都有他喜欢的课程。不多一会儿,符碧完成了自己的家庭作业,他熟练地收拾了书包,也接着爬上了他那张临时组装好的“高低平”床。
半夜,荆紫村陷入酣梦,狗儿也不吠了,万籁都寂。符娣突感饥渴,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点上了油盏,轻轻地挪到了茶桌边上。她拿起了口中的半壶水一饮而尽,一股饱腹感让其舒适自然。她“哈”地一声,转身欲往房门走去。可当她没走出几步,却突感下身一阵湿润,黏稠状的液体从她的大腿内侧顺流了下来。符娣从生产孙善文的经验便知,今晚她要临盆了,而且很快就要产出了。她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摸回了房间,可她已经爬不上她那平时轻而易举就能坐上的老式架子床。符娣索性坐在了地面上,地面上一股冰凉的气息袭扰着她。此时的符娣全然忘却了这一切,她岔开了双腿,任由已经破裂的羊水流淌在地面上,地面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坑洼,羊水顺着沟壑流入坑洼处填满了坑洼,填满了一个坑洼又溢出来去填另一个坑洼。符娣一脸煞白,豆大的汗珠从她的双额滚流而下,恐惧让符娣思绪混乱,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此时,一阵阵紧密的宫缩让符娣疼痛不已,正是这些疼痛又把符娣那空白的头脑拉回了现实。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幡然醒悟,又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样找到了回归的方向。“符碧,姐姐快生了,你快起来!”符娣歇斯底里地呼喊道。
偏房的符碧侧躺于他那张“高低平”床上,他身子微微颤抖着,他在梦中幻见了姐姐符娣全身湿漉漉的。只见姐姐披头散发,面目全非,日常隆起的肚皮已不见了踪影,正往自己的方向慢步而来。符碧从恶梦中惊醒,他几乎是从床上跳将了起来。此时他双手扶着床头的两端,缓缓地呼气方缓过神来。这时姐姐符娣的呐喊声传入他的耳朵,他毫不迟疑地跳下了床。他穿过大堂方觉脚下一阵寒意,原来他忘却了穿上裹脚的鞋子。符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奔向了姐姐符娣的房前,他急忙地叩响了姐姐的房门。
“快去请……谢阿婆……过来,姐姐……坚持不……住了,小……孩快……要出来了。”房里传来微弱的呼喊声。符娣这时已经筋疲力竭,泛白的脸上仍滚落着硕大的汗珠,她咬着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疼痛让她翻起了白眼。符碧听罢,欲拔腿直奔,却被后面的声音叫了住。原来孙少白也闻讯赶了来,碍于礼数规矩,他不便出现在这尴尬的场合。可儿子孙建耀外出未归,恰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不得不走出房门主持大局起来。“阿舅哥,谢阿婆年事已高,行动缓慢,途中必定浪费些时间。你路过咱们老屋时记得敲响一下那几个妯娌的房门,交代她们速来帮忙。”孙少白对着符碧说完便挥手示意让其速速办理。符碧飞也似地消失在那土坡之下,孙少白转身走入了厨房,他拾起了柴火,烧起了热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