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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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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符娣依偎在母亲黄熹的肩膀上,今晚她们娘俩搭床而睡。像符娣小的时候那样,黄熹拍着她的后脑勺,母女俩窃窃地聊着家常里短。窗外传来夜莺子啾啾的叫声,这声音柔和而悦耳,使人身心愉悦。邻床的孙善文和符桂花俩小已经安然入睡,他们食不果腹了一天,也折腾了一天,黄熹一来他们的温饱问题也解决了。孙善文踢了被子,肚脐眼露了出来,黄熹下了床为其复盖上。她掸了掸孙善文那肥嘟嘟的小脸,又摸了摸符桂花那嫩滑的稚手。“多精致的小人哩,我这做阿婆的,很是心疼哩。”黄熹这时已经洒下了两行泪来。“阿婆阿公年事已高哩,你们小叔子还小哩,阿婆阿公还得赚钱供他读书哩。”黄熹这时趴在孙善文的床弦上,她痴痴地看着这俩小的酣睡。“妈,我口渴了,去倒杯水来哩。”符娣在另一头喊道,这时她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黄熹秉着油灯出了去。
黄熹在荆紫村待了些时日,符娣在其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逐渐恢复了起来。原以为会漫无天日的符娣现在已经能依稀可见一丝丝光明了。然不多日,符娣的眼疾也彻底疗愈,一切复至如前。她趁这春光无限,行至敞院,沐浴起日光来。她聆听着大自然曼妙的声音,又将目光投向山坳的那一边。她转着圈儿,哼着曲子,白云也笑了,世界都对她笑了。想起前边那不堪的日子,符娣百感交集,不由得两行泪已经爬上了脸庞。“天公也佑我哩,我行着好事哩。”符娣这时伸展着双臂,她心里头默默地对着自己说。
符天这天拍来了电报,他在电报里对符娣这些天的辛劳表示由衷的感谢。符天也给妻子谭春的娘家拍了电报,他告知了其娘家自己如今的处境,欲将幼女桂花寄养娘家。符娣望着床上熟睡着的小侄女,想着这么久来与其的相处和照顾,一滴硕泪已经落到了符桂花的脸上。临别之夜,符娣不忍舍离,又悔恨自己身体不济,她在心里头多次痛骂自己,乞求着侄女的谅解。可事实如此,她别无选择了,她只能祝福侄女于别家无忧无虑,快高长大。这个夜特别的漫长,符娣辗转反侧,无以入眠,她索性起身点起了油盏,趴在床弦上端详着床上的俩小来,两泓清泪涓涓淌淌。这时的夜已深,村里的人儿已脱衣入寝,只留下狗儿于屋外头。偶得几声犬吠,梧桐树的叶战亦加入其中,虫儿也出来了,这个夜终将成了它们的世界。
符娣侄女符桂花被带至了其外婆家,其外婆这时还并未有孙儿女,幼童符桂花便成了他们家的掌中宝,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符桂花也便安顿了下来。符娣也安然地恢复了平日,她仍旧背负着儿子孙善文,或砍柴火,或种田,或打理菜园。孙少白这段时间经常不在家,他接了许多风水活儿,成日里往大队区上跑,并无暇顾及家中的琐碎事务。孙建耀最近迷上了麻将,麻将竞技风靡全村,这一项能使人神魂颠倒的智力游戏让村人在贫苦乏味的生活中成就了一番乐事。麻将之风盛行起来后,游戏的性质也慢慢发生了改变,由起初的贴纸条奖惩演化成钱币的赌博交易,荆紫村霎时间弥漫着一股歪风邪气。孙建耀困顿其中,他疯狂到近乎痴迷状态,即使此时自己立于田间忙活农事,若听得田埂上雀友召唤,他也义不容辞地丢下手中活儿卷起裤腿往雀台上奔去。每一上桌便至达旦方休,口袋角落里若仍有一块钢镚,他必定倾其所有才能尽兴归家,因此村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名叫“长杀将军”,意为赌场上叱咤风云,不和对手决一高低誓死不还。“长杀将军”孙建耀拖着疲惫的躯壳回了家,此时的他定面容憔悴,嘴唇干巴,两眼无神,额头发黑。孙建耀十赌九输,眼见着抽屉里的钱币日渐干瘦,他也会怪责内疚,他顶着一双黑眼眶对着妻子符娣说:“不耍了哩,浪费金钱浪费精力哩,好好过日子了哩。”符娣这时手捧着下腹,她悠悠地摩挲着,然后轻轻地对着微微隆起的肚皮说:“你阿爸说戒赌了哩,我们要相信他哩。”孙建耀这时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激动的心情完全掩饰了他满脸的倦容。符娣有了身孕之后,孙建耀果真就没有再上赌桌上了。“长杀将军”孙建耀成了麻将台边上的旁观人,他掐着自己不许再犯瘾了,因为他有负担,甜蜜的负担。
符娣身怀六甲,一边得照顾长子孙善文,一边要料理家庭琐事,加之她眼疾初愈,日渐显大的肚子减慢了她做事的效率。时值她的弟弟符碧也到了上学的年纪,锡矿村的学校离他们家有段距离,其间需淌过一条疏矿河,还得走过一条晃晃悠悠的独木桥。为了顾及符碧的安全,符娣找到了大伯爷孙建光,恳求孙建光答应其弟符碧到荆紫村学校借读,于是符碧就成了荆紫村学校第一个外姓的学生。符碧借居姐姐家求学,临行前符纪黄熹恋恋不舍,他们交代他要虚心学习,凡事力所能及,不能任性淘气,万莫加重姐姐的负担。符碧一一听进了心里,他在荆紫村乖巧懂事,又恰与孙建光长子孙善新同年级,于是他很快地和孙善新结成了发小情谊。平日里除了一起学习之外,他们也在一起打鱼摸虾,玩些土家游戏,童年生活还算无忧无虑。
符碧外姓住在荆紫村,引来荆紫村众多学子的围观。他们好奇这个从锡矿村远道而来的陌生男孩,荆紫村以外的世界他们都觉得好奇万分。符碧操着外地的口音,逢人寒暄有礼貌,受到了村里人的青睐。他读书之余,亦帮姐姐分担照顾外甥孙善文,见姐姐身腿不便,他帮忙担水烧火。姐姐家地势较高,担水需蜿蜒至坡底水井处,符碧身材矮小,胜任不了满桶的重量,于是他每每挑至水桶的三分之一,家里的水缸也总能被他灌满的。闲暇之余,符碧常和孙善新腻歪在一起,他们去抓竹林里的笋虫,或在炎热的夏天至小溪边上捕捉匍匐在草丛里的“糟麻蛇”,把抓来的猎物放至火上烤熟,俩人美滋滋地享受着自己制作的美食,小日子神仙也不换。符碧和孙善新爱琢磨民间小吃,他们将糖块放至锅里熬融,然后将事先炒香的花生粒放进搅拌和匀,再放入模具里切块冷却,花生糖便大功告成了。他们将花生糖用油纸包好放进口袋,时不时地拿出来舔吃,简直羡煞了旁边的伸手党小朋友。符碧孙善新互相瞅了一下对方,然后他们便大方地从口袋中拿出糖来分发了下去,引得一帮小馋鬼争相围抢。
炎热的大夏天,酷暑难熬。日中的山花耷拉着脑袋,怏怏地如病人提不起劲。山谷里无风,即使偶得,也夹杂着热浪,让人闻之丧胆。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挤满了纳凉的人们,他们手摇着一把蒲扇,即便在树荫下也不免汗流浃背。狗儿们张开了血盆大口,歪歪斜斜的舌头软绵绵地垂着,“呼”的一声便窜到阴凉僻静处去了。这时的孙善新和符碧头顶着斗笠,一前一后地漫步在田埂上,他们如同烈日下的幽灵,全然没有被这炙热得犹如放毒的太阳所惊怕。这时的荆紫村上四下无人,唯独此二小的身影穿插其间。他们来到了小溪边,这些小溪是苏田河主流的旁支。小溪边常年杂草丛生,灌木丛喜阴好湿,长势丰茂,以致于遮掩了水流。孙善新和符碧二人来于此是寻求一种名叫“凉粉草”的草本科目,这种水草呈浅绿色,叶边锯齿状,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全叶卵形或成椭圆形,茎部四棱形,为一年生草本。孙善新和符碧佝偻着,匍匐着,他们瞪大着双眼,然后轻轻地拨开杂草,耐心地分拣出目标植物,不到半晌时间便拔满一筐了。
孙善新和符碧把拔回来的凉粉草一一摊开晾晒,日光下撤,叶子被晒得毕剥作响,仅一天时间,凉粉草就被晒得干巴漆黑了。又一天的傍晚时分,孙善新和符碧把晒干透的凉粉草放入大容器里滚煮,并用勺子不停地搅拌以防糊底,待凉粉草被煮得稀烂,便用网筛过滤掉多余的残渣,然后加入些许的草木灰水,同时继续充分地搅拌均匀,最后将这一盆黑色的汁液倒入一个个小盆中。等至冷却凉透,一盆盆货真价实的凉粉便大功告成了。用小刀将盆中凝固好的凉粉划成小小的块状,再倒入农家自制的蜂蜜水,使植物的清香和果糖的芬芳完美地融合。含上一小口吞咽而下,使人心旷神怡,回味无穷,纵享丝滑。
这也是孙善新和符碧的第一次尝试,他们为自己的尝试成功而感到热泪盈眶。看着大人们狼吞虎咽的吃相,他们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符娣内心里也是欣慰的,想想打小就在她背上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不用人操心,她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会心地微笑着,点着头,然后泛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