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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
      符娣一人哺二婴的故事一时之间传为了美谈。“要换作是我,我才不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哩,这可是用身子肉来嚯嚯的哩。”黄送娇与孙建礼媳妇翁氏窃窃私语道。“她是想为自己树立牌坊哩。”翁氏的地包天在讲话的时候有点漏风和吐字不清。符娣刚好从他们正面走了过来,她依然后背着儿子前抱着侄女,看到嫂子们话着家常,符娣微笑着走了过去。显然她没听到黄送娇二人聊天的内容,惊得黄送娇忙收起了话题。孙善文但见到翁氏,总不肯乖乖玩耍,哭吵着要离去,符娣未及坐下参与其中,便又不得不往榕树头的方向走去了。
      谭大娘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今天天气微微有点发凉,早上起床时她不忘戴上了她的那块头帕。孙善文在玩耍着谭大娘的那根拐杖,拐杖头碰到地上的声音让他咯咯直笑。符桂花这时也下了地,她左右手各执一片榕树叶摇了起来,呼呼的树叶风扇到了她的小脸颊上也让她欢乐不已。“慢慢地让他们都戒了奶了哩,看你这副模样,都快不成形了哩。”谭大娘撩了撩了她头上的帕子,转而又戏了一下孙善文。“总不能没日没夜地吸哩,再硬朗的身子都会被掏空哩,小猪崽还有换窝断奶的时候哩,何况是人哩。”谭大娘的话还没有等说完,符桂花就又凑上姑姑胸前要奶喝去了,孙善文这时也瞅见了妹妹的举动,转身也爬将了过去。符娣只好又撩开了衣服,默默地喂食了起来,她望着这棵硕大的榕树,榕树的叶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多姿。此时的她不敢多想,她放空着自己,就像这叶子一样,风让它摆向哪它就往哪里摆。
      符娣还是倒下了,她倒在了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符娣在这个清早里准备了早饭后便提着水桶到河边洗衣裳去了。今天的洗衣渡里也来了好几个村里的妇人,眼见着已经洗了大半。符娣跟她们寒暄几句后便主动去了下游的大石板处。她有条不紊地倒出了待洗的衣物,然后摆上了洗衣粉。她机械性地用力搓洗着,心里头却盘想着这一天的活儿。对岸的不知谁家的鸭子正戏水耍闹,它们不时抖动着身子,或挺起了长脖子扑哧着翅膀,身上的水珠便洒将了开去,嘎嘎嘎,慢条斯理地,悠然自在。日光柔柔地洒在符娣的身上,此时的她已经瘦骨嶙峋。这一大摊将洗的衣物成小山般摆在了符娣的面前,就更显其身材的弱小了。符娣继续洗刷着她手中的活计,但心里头却惦记着家里床上的两个幼儿。今天家里没人,她是趁孙善文和符桂花熟睡后才悄悄地拎着洗衣桶出来的。于是符娣加快了做活的速度,她生怕俩小儿梦中惊醒后没有大人在旁守望。对面的鸭子仍旧慢悠悠地游动着,鸭子把脖子探进了水里,等伸出水面后嘴巴已经叼着一条小鱼了。野草莓洁白的小花在温暖的气候中沁出了阵阵芳香,吹入到了符娣的鼻孔里。可符娣无暇顾及这一瞬间的美好,她的心里只惦记着家里的俩小。
      匆忙赶洗完了衣服,符娣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家里赶了去。迎面来了孙文成,他赶着一头牛,肩上没有扛着犁耙,像是要到苏田河边牧牛去,他见到符娣。“你家娃哭腾着哩,少白叔今日没在家吗?”符娣听完谢过孙文成后便加快了步子,但沉沉的水桶附于其身上并未使她的速度加快多少,于是符娣暂时甩下了这个累赘,一路小跑着往家的那个土坡奔去。符桂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床上虽然没有见到大人的陪伴,但旁边睡着表哥孙善文,于是她没有啼哭。她在床上爬动着,玩玩被角,抓抓蚊帐,突然一个趔趄,她从床上摔了下来,所幸她跌进了符娣预先布置好的箩筐里,受到惊吓的符桂花这时才哇哇大哭了起来。符娣赶回去看到了这一幕后哭笑不得,符桂花已经哭得满头大汗了,箩筐里的被褥也已经被她尿成了湿褥。这时的孙善文仍呼呼地睡着他的大觉,听得是符娣过来,他只换了一个睡姿,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去了。符娣忙处理完符桂花弄脏的地方,她把她安顿在木制的儿童座椅上,见儿子孙善文仍在酣睡中,于是她趁这个空档期背起了符桂花折回洗衣渡去拿回刚刚丢下的木桶。当她行至土坡路底下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她踉跄了一下,眼前满是飞蚊密布,大地也在晃动,天空在她眼里是颠倒着的。符娣眯了眯眼睛,然后甩了两下脑袋,踮起脚跟继续徐行。当她走到“牛饮湖”边上的时候,更觉得晕眩厉害。伴之而来的还有头痛欲裂,她痛苦万分,豆大的冷汗珠顺着她的脸颊直淌了下来。她举目望去,四周空寂无人。符娣这时蹲下了身子,背后的侄女符桂花似乎有千斤重。她脸色煞白,全身抖个不停,她斜斜地靠在了一块石头的边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来。符娣终于还是倒了下去,她是正面扑倒在地的,符桂花这时并未哭闹,她眨巴着眼睛趴在姑姑的身上玩起了姑姑头上的那根发卡。
      符娣自倒下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都不曾有人经过,她就这样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这时一只小麻雀飞到了她的跟前,叽叽喳喳地啄食着路边遗落下来的稻粒。一只蝴蝶也赶来凑了热闹,她围着符娣转悠了一圈之后便停在了符娣的左肩上,它轻扑着五颜六色的翅膀,引来了符桂花好奇地观望。这时的符娣才开始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可她的世界已经成了无边的黑夜。她失明了,她看不见了,即便在这日光和煦的上午。符娣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手扶着旁边的那块石头,又轻哄着后背的侄女。她向四周求救着,可周边仍然空无一人。为了不轻易消耗体力,符娣不敢大声呼喊。可她这时什么也看不见,她太需要帮助了,失去光明的她寸步难行。她匍匐着,摸爬着,凭借着自己对这条路的感觉磕磕绊绊地寻找家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一路上摔了多少跤,也记不清磕碰了多少障碍物,只觉得走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路。当她蠕动到土坡顶的时候,已然听得孙善文啼哭的声音,她铆足了劲儿,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倒下,继续顺着自己的判断走回了家里。
      符娣属于间歇性失明,经村里赤脚医生孙华胜判定,符娣是因为身体极度缺少营养造成的。孙华胜给符娣输送了营养液,叮嘱这段时间需卧床静养,万不可操心劳累。他还写了个方子,嘱咐孙建耀上镇上药房里抓齐药,然后倒入五碗水熬至一碗水服下,药渣换两碗水熬至半碗服下,药效可生精补气。孙建耀谨遵医嘱,他急忙到了镇上药房抓药,并托了人向符娣娘家告知这一突发事件。符娣娘家获悉此事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其母亲黄熹得知女儿出事后更是焦灼万分,她连夜从锡矿村跋山涉水辗转来到了荆紫村。黄熹忘乎了山中的蛇虫鼠蚁,也无畏藏于其中的豺狼虎豹,她此时心里只想着女儿那虚弱的身子,只想着女儿能否复明的眼睛。她一路上泪眼婆娑,一路上谴责自己,怪责自己允许女儿远嫁深山幽谷中。如今女儿身陷囹圄,自己却鞭长莫及而力不足。清风吹拂着她满是褶子的脸庞,她头上顶着一块头帕,头帕的两根襟带子在风中往她耳垂上摆动。为了节省行进的时间,黄熹改陆路为水路,她趁上游水库停闸空隙,她三次涉险淌过了长长的“马头山”河。黄熹来到了名叫“梯子塔”的山脚边,这是一座海拔足有三百余米的山峰,路是近乎垂直的,她扒拉着两边的树枝与藤条,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顺利登上了荆紫村的地界。荆紫村最低的位置名叫“下格村”,通往下村上村的道路也是垂直向上的,因这里常年有人踏及,于是村人在道路上铺上了石阶梯,这些阶梯足足有两百三十整步级。这里地势险要,旁边是苏田河最为湍急的河段,山底下建造了一个水力碾米场,这里也是全村唯一一个碾米场,平日里村人也是挑着谷子从这里下去找专人碾米的。黄熹从这里登了上去,顶着苏田河如雷声般的轰鸣声千辛万苦地来到了女儿家。
      昏黄的油盏灯下,孙少白和孙建耀手忙脚乱地忙活着家务事。符娣仍旧躺于床上,她的世界仍如今夜一般黑暗如漆。孙善文在那儿童座椅上闹着饥饿,他又嘟起了那张小嘴,手持着一只汤匙敲打着座椅的边沿。符桂花则在那口箩筐内,她也在闹着饥饿,哭啼着,满脸的泪痕和鼻水。“善文伯伯又作报告咯。”孙建礼挑着一担水从他们家经过,他没有进去。黄熹就是在这个时候到达的,她看到了这一幕幕,不由得流下了两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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