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屠甜

38、第 38 章 这只不过是

　　趁王霖崩溃晃神，周俊抄起周如君夺门而出。

　　“救命！杀人了！”

　　门外却没有乡政府大楼，他一脚踩进腐泥里。

　　这是白日被淹的村子。

　　周俊知道自己进了阵法，可是他不敢回头，怕房间里多出什么可怕的身影，只能只能快跑。

　　夜半，风急冷。

　　细雨绵绵，都被吹得倾斜。

　　周俊背着周如君在泥里狂奔。

　　王霖往外走了两步，茫然不知所起。

　　耳边传来了一声催促。

　　饶是王霖有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她对成岁的身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许鸣山却不像，他q佩长剑、正衣冠，大衣里是绣有特殊纹路的中式改良服装，温润端方、仙气凛然。

　　然而她猝然回头，两个应该是迥途的人站在一块，脸上却有着同一副冷漠轻蔑。

　　“王霖，还在发呆。快快跑吧，说不定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追上命运的机会。”

　　王霖闷头冲了出去。

　　快跑。

　　小时候有人这么跟她说，跑出田地，跑出村子。

　　后来她又跑，狼狈逃窜，躲避责任，跑出失控的人生。

　　如今她还在跑，只是这一次她是为了停下奔跑。

　　周俊受惊逃窜，又背着周如君，速度并不快，他向来是不会纡尊降贵去现场的，对于危险和方向一点判断力也没有，好几次深陷湿泥，摔个狗吃屎，光鲜亮的一身全做了废。

　　王霖一个石块砸在他头上，周俊重心不稳跪摔在地，这次背上周如君也滚了出去。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匕首对准了周俊后背扎了下去，又被湿滑的泥打了个出溜滑，扑在地上，只划破他的后腰的衣服。

　　周俊看向王霖身后，并没有旁的人追来，反过来抓她的刀，被王霖躲开，狠狠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顺便扇了他一巴掌。

　　“道歉！为你的贪婪自私，为了你女儿的前途你的面子，为偷走我的一生道歉！！！”

　　“疯婆子。”周俊恶狠狠扑过去。

　　王霖用腿去踢，把他踢翻在地，狠狠下踩，“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周俊胡乱抓住她脚踝，用力一拽。王霖摔在泥上，刀也甩了出去。

　　周俊把她一路拖到跟前，死死掐住了脖子。

　　他的力气奇大，不像个正常人，掐得王霖脑袋发晕。

　　王霖朝着旁边快速摸去，抓到一大块碎石后狠狠砸向周俊，额角鲜血如柱，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任由它淌过眼皮，流得满脸都是。

　　周俊嗤嗤低笑：“我有什么错？这世上我这样的人何其多，非要有错，就错在我还不够狠，爬得还不够高，赚得还不够多，否则怎么能让你这条狗咬到！”

　　他抽出一只手去翻看王霖的掌心，黑雾钻来绕去，都没激出上面的阵法。

　　周俊找烦了，狠狠扇了王霖两耳光，揪起她头发：“你是不是觉得你被人害得好惨，你家破人亡，负累一生。你的家人又何尝不是被你连累，谁让他们还敢来打听这件事情的？”

　　王霖停止了挣扎，睁大眼睛盯着周俊。

　　“哈哈哈哈，你脸上的表情真是精彩，但你猜错了，不是我找人撞的她们，当时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一点事情弄出人命，那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我的女儿救了她们，花钱给他们吊着命，住重症病房，但是伤的太重还是死了。”

　　“死前撑着了整整二十天，连医生都没想到她们能撑二十天。”

　　“可是撑这么久又怎么样，不也还是没有等到她们懦弱无能的女儿。”

　　“孬种、废物哈哈哈哈哈哈哈！要不是你，她们根本就不会死。”

　　王霖崩溃挥打在周俊脸上，却挣脱不开，她表情渐渐狠厉，忽然间发狠地戳向他的眼睛，拇指径直插/进眼窝。

　　剧烈的刺痛令周俊猛一抽搐，来不及闭眼，眼球便顺着眼睑的缝隙被挤推出来。

　　数根银红的筋络眦出，将那颗眼珠岌岌可危吊在颊边，视线瞬间溃散，只剩无边的剧痛。

　　周俊终于松手，滚到一边捂着脸惨叫，躯体弓起，身体不受控地发颤，所有力气都用来抵御那贯穿颅底的疼。

　　周如君撑着伤重的身体艰难挪到周俊身边：“爸，爸！”

　　王霖慢慢从泥地里爬起来，瞧着周如君焦急拨打急救电话，又去看挣扎嚎叫的周俊。

　　成岁的声音忽然从她脑海里传来，明晃晃的撺掇，充满恶意。

　　“不知道该杀谁，不如都杀掉？”

　　王霖还没有从极端的情绪里缓过神来，握着的刀紧了又紧，悄然前进了一步。

　　周如君注意到她，仿佛更加无力，伏地哭了起来。

　　她没有求她放过父亲，也没有辩解自己的无知。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日起，我就在想你是谁，你在哪里。王霖，我可以回答你，就如同你想着我一样，我也在彻骨激烈地想着你，无时无刻。”

　　“我坚持慈善，是在给我的错误赎罪，可我也盼望着帮助过着那些人里面或许有你。每一次援手，每一次划出善款，我想的对象，都是你。”

　　周如君眼中痛苦的晶莹的东西在夜里碎开，然后撑着中刀的身体站起来，走向她，像是菩萨走下莲台，然后——给她磕了个头。

　　王霖震撼地退了一步。

　　成岁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次她已经有了催促之意：“王霖，动手啊。不会吧，她仅仅是流露出来那一点悔意和虚伪的善良你就犹豫了吗？”

　　“她后悔她挡刀，只是为这些年心安理得的霸占找一个供以发泄的借口。既得利益者，只是想余下漫漫岁月做一个干净而没有愧疚的人！”

　　周如君仰头看着她，她目光如此赤诚、敞亮、愧疚：“……对不起啊，是我对不起你……”

　　“你走到我面前，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王霖崩溃恸哭。

　　成岁再次出声：“你这就心软了吗？这就忘记你见我时那样声嘶力竭的恨了，就忘记你日日夜夜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了？就下不了手了？”

　　“这只不过是老天巧舌如簧的一笔。”

　　“老天算什么，它凭什么在这一刻跟我们扯头花、算对错。它想说这世间非黑即白，它攒起无数巧合告诉你众生皆苦，凭什么？”

　　成岁的声音压抑着，语气还是不受控的加快，在她的脑中冲荡。

　　“事实上你就该恨！周如君是那个万中无一的人，然后被你这个心软的蠢货碰上，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如君，其他顶替位置的人不会去做慈善，去回馈社会。他们卑劣、无耻、自私！同根同源！”

　　王霖直睁着眼，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点子，真是多啊，流不尽一样，刺得她干皱的皮肤都发痛。

　　用李佟的脸哭就不会痛。
　　李佟只有三十多岁，跟着周如君做助理工资高，也舍得花钱对自己好，长年被昂贵的护肤品所养，皮肤滑嫩细腻。

　　这些都是王霖的砝码，她应该更恨的。

　　但是挡在王霖跟前的那一刀，好像是扎碎了王霖的某种执念，贯穿了口子，崩裂得玻璃渣掉一地，呼呼灌风，怎么都堵不上。

　　王霖就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这动摇在察觉之后，王霖更痛苦了。

　　复杂的情绪翻涌交织在一处，把她高高架了起来，上下两难。

　　王霖抓着刀，慌张去抹眼泪：“怎么办，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王霖，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你一直都知道。她并不冤枉，她原本就占有享受了你的人生！”成岁语气更急，催促声声，绕耳不绝。

　　“成小姐，我杀过她的。我杀过她两次。”

　　“一次是直播那次动手脚，我毁掉她的形象，甚至不惜为了毁掉她还毁掉了别人的希望。我买了很多通稿，我想让她在这世上再也没脸或者，如同我一样屈辱的活在这世上。”

　　“我知道不能一击击倒她，但我以为，这件事足够让周如君被踩进泥巴里的。就算受人敬重，但是只要不完美，就有污点，就会被唾弃，别人骂她们会比骂杀人犯还狠，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可是她竟然真的帮助过那么多人，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还竟然如此有良心。”

　　一开始只是一个人站出来。

　　那是很长的一封自白。

　　开头是他介绍自己是师范大学附属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

　　后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二十个。

　　那些都是周如君的学生。

　　里面不乏师范大学的优异学生，但更多的是她这些年来资助的贫困生。
　　有通过各种慈善机构资助的，有去福利院连年看望定期捐款的，还有她牵线朋友作为爱心人士收养的。

　　从周如君二十岁到四十一岁，进入慈善行业已有二十一年。

　　那些得到过帮助的孩子们，已经长成了能入社会的年龄，投身各行各业。

　　或律师或医生或自主创业，在自己的喜欢的领域风生水起，甚至像周如君帮助她们一般反哺于社会，为需要帮助的人尽一份微薄之力。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成为了工作光鲜，动动手就能对社会有裨益的人。

　　还有很多孩子们在看上去渺小的角落做着安定的工作，但是那些孩子们，也因为周如君馈赠的那些光亮，吃饱穿暖，好好地长大了。

　　她们在这一刻，骤闻周如君出事，暂时搁置下手头要事，在网络上挺身而出，实名担保，为她分辩。

　　那些名字，光是全部打出来，都有一页纸。

　　王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被周如君偷走的那二十几年，浮出一角。

　　周如君的公司，浮州旗下产业涉及有教辅教材出版、教育类APP开发运营以及线下连锁培训机构。
　　都是教育界最捞金的行当。

　　可旗下公司收益，出去正常运转和发工资以外，周如君一分不剩全部投用于社会。
　　她尽职尽责，是真的在做慈善。

　　王霖震撼的同时，更加生出一股茫然的愤怒和恨意。

　　“那时候我依然想要她死，是更想让她死。于是我动刀子，第二次杀她。可是她又救了我，从周俊哪里得知父母为了见我最后一面撑了整整二十天的时候，我的恨好像都变成了单薄的笑话。”

　　“我忽然更恨我自己。”

　　“我本来可以……我本来可以见到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