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屠甜

37、第 37 章 杀人得趁血

　　南方的冬天很长。

　　拉吉市的风是干燥的，有时候甚至还杂卷着沙尘，吹得人皮皱肉裂。

　　南方湿冷，风里面掺的是痒痒粉。

　　王霖在宁水的夜里翻来覆去，耳朵发痒，挠后变得又痒又烫，骨头缝都冷，只能更用力把被子裹紧。

　　她并没有动摇，只是突兀地想到自己的孩子。

　　小孩睡觉其实并不老实，还认床，到了新地方会害怕得尿裤子。

　　受罪了吧，嗓子也应该哭哑了。

　　等她塞的钱花完，同村的婶子也就把孩子送回去了，她那个便宜丈夫知道一切的时候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

　　就是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恨她吗？

　　恨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抛弃了孩子。

　　可是本来她就是不会有这个孩子的。

　　想到这冗长难熬的一生，王霖那一点点动摇也没有了，她不再后想，不再留路。

　　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听着旁边的志愿者起夜后又回来的动静，咽下哭声，悄悄穿好衣服摸了出去。

　　王霖跑得气喘吁吁，耳朵也嗡嗡作响，心里想着两个字。

　　要快，要快。

　　杀人得趁血热。

　　乡镇政府办公楼之前用来放置伤患和老人小孩，现在可以通车，也就被临时征用成总指挥部。

　　周俊来后，周如君也分得了一间小会议室。
　　她果然也没睡。

　　王霖给她发了消息没多久就得到了门牌号。

　　门掩着，王霖进去的时候周如君正在整理伤患情况。

　　她跑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咧开嘴笑，扶着门框问：“老板，你真的很努力，每次救援都这么尽心，是在为了愧疚赎罪吗？”

　　她这话说得很放肆，李佟沉稳，从不这么讲话。

　　周如君抬了抬眼皮，当她是这几天累糊涂了，没有责怪。

　　“你找我什么事？”

　　王霖关上了门。

　　她几步走到周如君面前，又回到了那个严谨的样子。

　　“我手里有一份证据，可以让刘仁斌坐牢到死。”

　　周如君蹙眉：“那你为什么还不递交？”

　　王霖一愣，喘息声也停了：“他要是坐牢到死，你我罪责也要加重，我没关系，可是老板的名声……”

　　周如君反问：“那又如何？”

　　王霖把U盘递过去：“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不敢做主，还是请老板亲自递交。”

　　周如君把U盘推进电脑，随着鼠标滑动，镜片下的神色愈发凝重。

　　“老板要是改变主意，也可以毁掉，我都听您的。”
　　王霖盯着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端倪。

　　周如君眼睛渐渐红了，“砰”地一声关上电脑，毫不犹豫播出了报警电话。

　　“您好，关于刘仁斌之前的猥亵案，我有重要………”

　　门被人哄然踹开。

　　周俊大步上前抢过周如君的手机挂断电话。

　　“父亲？”

　　周俊伸手：“证据呢？”

　　周如君一把拔下U盘，紧紧攥住：“父亲，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够承担决定。刘仁斌利用职位残害幼女，他得坐牢到死。”

　　重重的一巴掌落在周如君脸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从前你爱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就算了，如今还拎不清。你擅自公布罪己信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如今再出事，媒体要怎么戳你的脊梁骨！公司又会受到多大影响？上下几千人要因为你砸了饭碗吗！”

　　周如君错愕地捂住脸：“当时是您夸我有担当。”

　　“骗小孩子的话你也信，要不是你四处折腾，怎么会引来这个东西！”他忽然转向，直指王霖。

　　王霖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两步，手探入包里，攥紧了小刀。

　　“父亲，她的事情算我管束不力，我会跟她一起承担，但这份证据能救很多人，我一定要提交。”

　　周俊哼了一声：“要真是李佟犯蠢无心之失也就算了。但如果她——根本不是李佟呢？”

　　“您到底在说什么？”

　　门外冲进来六个青壮年，不由分说按住了王霖。

　　周俊拽住周如君，“你看清楚了，她到底是谁。”

　　他的手掌弯曲成爪，掌心黑气丝丝缕缕溢出，攀爬上李佟的脸皮，用力一掀。

　　外行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只觉得他徒手撕掉了李佟的假面。

　　王霖惨叫一声，露出本来面貌。

　　“——你是，王霖？”

　　王霖惊恐地摸向自己的脸，惨淡一笑：“难为你了，竟然还认得出我。”

　　周如君耳朵一片嗡鸣，连伤口都好像忘了疼。

　　她实在不能把面前脸颊凹陷显老的女人和当年照片里那个腼腆的女孩子联系到一起。

　　“你怎么……”
　　你怎么来了？

　　怎么出现在这里？

　　你是人是鬼？

　　周如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如此不重要。

　　王霖看出了她的想法，神色从畏缩到坚定，慢慢直起了背：“我当然是来亲口问问你，当年，我考了多少分？”

　　周如君缓慢地退了一步，懵然滚落下两行热泪。

　　她惊惶的神色，让王霖痛快无比。

　　她终于也可以用高高在上的模样去看周如君。

　　加害者，本来就该低人一等！

　　周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她拖到外面等我。”

　　几人压着王霖，她挣扎着保持站立，扭动着不肯走：“周如君！你是站得很高，但是我有话要亲口问你。拿毕业证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赚钱的时候享乐的时候，受尽赞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孩子们叫老师好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你顶了我的成绩，听着孩子们叫你老师，谢谢你的辅导，你心中高兴吗、得意吗？”

　　“那时候，你会想到我吗？你想到我的时候，也如同我想你一样激烈吗？”

　　周俊率先笑出声，他走到王霖面前，看着地上的蝼蚁：“你这样的人，这世界上太多了，爬进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给我们打工，活得稍微好一点或差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天底下大学生那么多，几个能出人头地？抢走你的名额，你就可以把你的失败归咎到这件事上，总比以后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废物要好吧？”

　　“父亲！”

　　周俊倾身靠近她。
　　“王霖，你不甘心，我可以给你一百万，你闭上嘴永远离开这里，或者现在就死。”

　　“一百万，大学生毕业十年也不一定能赚到，怎么样？”

　　王霖两肩汨汨涌出新的黑雾，取之不尽一般，浓郁得要将她包裹。

　　周俊深深吸了一口，露出无比陶醉的神色，源源不断收入额心。

　　他眼底揶揄，嘴里仍然在刺激王霖：“我听说你过得很惨，残疾的丈夫、年幼的儿子。这一百万足够让你们一家三口的生活翻天覆地，你甚至可以换个丈夫，再去做做几次医美，养个小白脸。”

　　周如君忽然推了周俊一把，赶苍蝇般赶走押她的人，挡在王霖跟前。
　　看着面前这个养育自己多年的男人，周如君竟然觉得自己不太认得。

　　“父亲，放她走，一百万我赔偿给她，也是应该的。”

　　周俊的目光越过她，直视王霖：“被加害者帮助的滋味如何啊？大学生。”

　　王霖脑子乱成了浆糊，忽然拔刀对准周如君的脖子，将她控制在前：“放我走。”

　　“我要是不放呢？你能如何，杀了她，还是搬出给你换脸的人？”周俊扬着嘴角，没被吓住，反而紧逼，一步步迈进。

　　“不如你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救你。我也想知道，我们谁更强大一些。”

　　“长恨仙君，有求必应，百求百灵。你要是死了，她一定得来。”

　　周俊反锁上房门，比了个手势。

　　那几个男人立即一拥而上将王霖与周如君拉开。

　　周如君还懵着。
　　什么仙君，什么换脸。

　　王霖被逼到墙角，又咬又踢，一刀扎进旁边大腿，随即被人抓着头发狂抽一通，倒拖着脚提到了周俊面前。

　　周俊很喜欢王霖身上的味道，此刻她的仇恨浓郁到了顶峰，甚至能盖过周如君身上功德波及给他的不舒服。

　　他能感觉到身上那东西此刻亦十分愉悦。

　　周俊掐着她的脖子迫使王霖抬头。

　　“王霖你求她换脸，这个代价不便宜吧？她要的是什么？”

　　王霖紧闭嘴巴。

　　“不说？有骨气，最一文不值的骨气。”

　　周俊扬手：“把小姐带出去，收了U盘。”

　　一人去请周如君离开。

　　周如君懵然回神：“我不走。”

　　周俊扫去一个眼色，壮汉架起周如君的胳膊往外拖：“小姐还是先走。”

　　周如君反手就是一拳。

　　她经年参与现场救助，体力上限要求高，多年如一的保留健身和打拳习惯，一拳就打得壮汉连退五步。

　　这边眼看一个人招架不住，又分去两个帮手。

　　周俊抓着王霖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磕，又叫人把她架了起来。

　　“她现在也在这里，对吧？”

　　王霖痛得眼泪直飙，鼻血跟着流了出来。

　　“我就不明白，你们这种人怎么总有可笑的坚持。一只妖怪，有什么好保护的？你以为你在遵循什么君子协议吗？”

　　“不是我有坚持，是人有坚持，你这种东西没有也正常。”王霖对他吐出一口血沫。

　　周俊气笑了。

　　他抹了把脸，在王霖按头砸在地上，“砰砰砰砰”。

　　王霖忍着痛，瞅准时机对着他的脚踝就是一刀。

　　鲜血飙出，周俊一下子摔倒了在地，嚎叫不止，所有人都来扶他，王霖被周如君拉出包围。
　　“你快走！”

　　王霖狠狠推了周如君一把，周如君并未设防，一下后摔在地，王霖恶狠狠扑在了她身上，滴血的刀尖用力抵住她的喉管：“你爹说得没错，我就是来杀你的。”

　　“你生来就有一个好家庭，手握了高人一等的社会资源，又用这已经攥在手里的权益，换取更大的权益、更加优渥的社会资源。顶替别人的成绩，说不定只是做下的诸多恶事里其中一间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后，再站在这社会的高位向下俯瞰，对外施恩。”

　　“轮得到你无私伟大，光耀高尚吗！”

　　她不断深呼吸，胸口沉沉起起，眼泪直掉。

　　“没错，在这个过程中，你或许帮到了一些人，做了对社会有裨益的事。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些得到好处的人又不是我！你补偿了那么多人，唯独除了我！”

　　周俊已经被人扶起，在背后忽然笑出声。
　　“你怎么连仇人都找不对？”

　　“当年根本不是她求我换的成绩，是我，是我花钱把你的成绩塞到君儿的名下。”

　　王霖忽然怔住。
　　血液从头凉到了脚，这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如君忽然发力，揪住她的衣领，朝自己扯去，翻身换了位置，王霖下意识收刀，还是在她脖颈划出血痕。

　　而后“噗嗤”一声，王琳看见，刀尖从周如君的身体里推了出来。

　　周俊亦有一瞬失神，捞起周如君放到一边：“蠢货！你替她挡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能心软！——都给我杀了她！”

　　几人朝着王霖伸手抓来。

　　会议室里忽然现出风御阵，几个青壮男人分批掉入阵中，消失不见。

　　周俊惊慌环顾四周，王霖趁机握紧了匕首，胡乱朝他挥去。

　　这一刀在周俊脸上豁出一条大口，从右边的嘴角割裂到耳廓。

　　周俊怒叫一声：“你还在等什么！”

　　黑雾翻滚掺上他的脸，丝丝缕缕爬向他的伤口，迅速把血□□补好了。

　　他人也一下子壮大了一杯，裁剪合身的夹克立时被撑破。

　　他单手提起王霖，将她重重一甩。

　　王霖飞向办公桌，实木桌四分五裂，她吐血不止，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周俊捡起匕首对准王霖的心脏，黑雾裹满了他的眼球，已经无法分辨周如君焦急的喊叫。

　　一只手伸来，徒手接刃，推进去的匕首划开周如君掌心的皮肉。

　　“——爸！！！”

　　她的血滴在周俊手上，竟然生起浓浓白烟。
　　那是，凡间功德。

　　周俊烫得哀嚎一声，浓雾如过街老鼠般重新蹿回他额心。

　　如梦方醒。

　　王霖低沉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散出来。

　　她脱力的跪坐在地，笑声渐大，直不起腰。

　　她指着周如君放声大笑。

　　“——我本来已经认命了！假若那天我没有在电视上看到你，我会一辈子做一个如牛马一样的粗鄙农妇，可我偏偏看到了。”

　　没设想过其他人生的时候只是觉得这辈子庸碌辛苦，可是当得知原本可以拥有其他人生那一刻，所有的苦都变的苦不堪言！

　　“来找你之前我每天都在想，你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有多坏才会去偷走别人的人生？”

　　“说实话，我真以为你是什么只手遮天的怪物，可是没想到你如此让我失望，”王霖疯笑不止，眼眶里湿润的东西，跟着她的肩膀一起抖动。

　　“——我没想到，你害我在这世上摸黑前行，活得不如一条狗，你竟然在做一个好人，一个好人！哈哈哈哈哈哈！你自己却在做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