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屠甜

34、第 34 章 你站的更高

　　王霖抓着手机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的删改，说什么话她才一定会来呢？

　　威胁、蛊惑、示弱？

　　最终王霖敲定：“我从三楼滚下来，摔了脚，你能来接我吗？”

　　周如君那头一直在输入，两分钟后还是发来了一个字：好。

　　王霖肩膀沉了沉，松口气，赌对了，周如君还是很心软，就算是装的，也没关系了，她会为此付出代价。

　　她摸向腰间那只软塌漂亮的羊皮包。

　　这只包平常只放支口红和补妆的气垫，如今里面的那把水果刀把狭窄的空间撑到最大，捏紧点就立刻显现出一长条不流畅的凸起。

　　她成为李佟的时候还上网查过，这是个轻奢的小众品牌，这么小小一只，就得三千块。

　　是她靠去山里挖菌、笋和果园采摘两个月才能得的钱。

　　王霖摸着水果刀，锋利的刃不小心划破了她的指腹，鲜血立刻鼓起一颗水珠，血色印进她的瞳孔。

　　驼州市离镇上很近，开车也就两小时路程，周如君上午收到消息，中午就到了。

　　王霖打着绷带杵着拐在校门口等她。

　　周如君穿得很寻常，一件黑色的长袄从头裹到膝盖，下面是西装喇叭裤，粗跟鞋。

　　她从不铺张，脖子上围着的棕色围巾只是几十块的货。

　　“脚怎么样？”

　　“扭伤，走不动道。”

　　周如君没有多想，蹲下身：“上来吧，带你去市里的医院看看。”

　　王霖后退了一步，她以为周如君一个上司来接她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的极限，何况这并不是在人前。

　　她的语气局促而排斥：“不用，能自己走。我还没有吃饭，不如现在食堂吃个饭吧。”

　　周如君点头：“也好。”

　　食堂二楼的教师菜色丰富便宜，成岁坐在距离她们两排的座位后看戏。

　　面前却落下一份餐。可乐鸡翅、小炒黄牛肉、云姜木耳炖鸡，都是肉菜，是她的口味。

　　许鸣山面不改色：“顺手。”

　　成岁扫了一眼，难得没有挑刺，又朝着前面看去，手指期待地在桌上点来点去。

　　“人很奇怪，肚子里装满了话，但是又一声不吭，就算说出口也不是实话。”

　　许鸣山他吃饭也斯文，碗筷要烫过，饭菜不同筷，咀嚼也是细嚼慢咽，说话时必然要将口中食物咽下，正襟危坐，端得一派教养。

　　吞下口中食物，他说：“那如果我问你问题，你会说实话吗？”

　　“不会。”成岁斩钉截铁，她停下筷子，眼中提防。
　　已经想到许鸣山定要问她身上的邪阵，又或者是探听她留在人类世界的目的。

　　许鸣山：“我们打个赌，就赌王霖什么时候动手。”

　　成岁向来很有好胜心：“三天。”

　　“我赌她不会杀。”

　　成岁嗤笑：“你输定了。赌注呢？”

　　“我输了悉听尊便，我要是赢了，”许鸣山停顿了一下，仿佛临时才想，“既然在合作，我应该得知道你的名字吧。”

　　成岁意外，这就是他想问的问题。

　　此间徘徊多年，认识她的人早就死了，告诉名字也无妨。

　　“成交。”

　　立赌约，击三掌。

　　三掌之后，她们不约而同听见了远方沉闷的轰鸣，如同千钧力碎、万马腾摔，连带着脚下的地面微颤。

　　前方的周如君率先蹿起来，扑向窗口。

　　成岁许鸣山紧随其后。

　　这是二楼的教师食堂，随着靠近声音更加清晰，是碎石撞击、树木被扯断的撕裂声。

　　远处山谷扬起黄褐色漫天尘土，半面山体都如在云雾，矇昧一片。

　　她去现场救灾并不算少，经验让她顷刻间就有了准确判断。

　　“是泥石流！所有人立刻离开食堂往最高楼跑！”
　　她连着高喊几声，食堂里人都停下吃饭，然而全是第一时间摆弄手机的，无人逃跑。

　　许鸣山接话：“最高楼是宿舍。”

　　周如君立刻高喊：“泥石流几分钟就到，不想死的现在就跑！去宿舍楼！沿途告知老师和学生！”

　　她冲到一个正准备吃饭的男教师面前，毫无教养地掀飞了他的铁盘子：“都立刻去宿舍楼！”

　　人群中数人不满起来，七嘴八舌，然而周如君此刻实在是狰狞可怕，砸踹有之，甚至丢了别人两部手机：“时间就是生命，快走！！！”

　　终于在这种残暴的催促下，食堂二楼所有人不情不愿动弹起来。

　　“不行，太慢了，太慢了，等所有人相信，泥石流都冲道脸上来了。”

　　“广播。”许鸣山把王霖推到周如君面前，“你们直接去宿舍，我和她去找刘仁斌。”

　　校长亲自广播，能起到最快的效果。

　　周如君立即应下，一把背起王霖，叮嘱她们：“学校在居民区上游，一定要快！”

　　许鸣山：“好。”

　　等到二楼人全部清空，许鸣山布下御风阵，两个人立时出现在刘仁斌办公室。

　　他正在满通讯录的找刘阳华，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得手机屏都摔碎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成岁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就往外拖，沿途遇到不少瞠目结舌的师生，许鸣山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礼貌重复：“你们好，泥石流马上就到，请立即带领学生去宿舍楼高处。”

　　途中还遇到了小哑巴。

　　他两眼放光崇拜无极看着成岁一路拖行着校长，刘仁斌在她手里如同一块软皮西瓜，毫无反抗之力。

　　“小哑巴，泥石流来了，去宿舍楼！”

　　“是！大王！”他敬佩敬礼。

　　旁边还跟着痴呆呆的王彩虹。

　　成岁忽然改变主意，把刘仁斌推给了许鸣山，拉住了王彩虹：“你也跟我走。”

　　刘仁斌被提去了广播站，门锁落下的同时带着风声的一记猛拳跟着过去。

　　刘仁斌被打飞出去，成岁两步做一步追上，抓着他的发尾朝着墙狠力撞击，“砰砰砰”，又是一脚将他踹向广播。

　　“他说一句，你说一句！”

　　刘仁斌被血糊在眼镜上，眼泪没骨气地流下：“我又不是不说，你打什么……”

　　因为省事。

　　成岁撇了许鸣山一眼，后者推开广播开关：“泥石流爆发，请各位师生立即有序赶往宿舍楼高层。不得整理任何东西、不得拖延，重申一遍，泥石流马上就来，请立即赶往宿舍楼高层。重申，立即赶往。”

　　刘仁斌每一句都跟着重复。

　　在广播的催促中，师生们终于开始往高处撤离。

　　成岁看向许鸣山：“你去通知镇子其他人撤离，我等会带她们过去。”

　　许鸣山没动，他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把话挑明，然而脸上却挂着，绝对不信四个大字。

　　他拨出电话，把消息告诉了还滞留在这的刑栋，让他去疏散人群并报警。

　　“我也留在这里帮忙。”

　　“随你。”

　　成岁不再管许鸣山，看向紧紧靠在她大腿侧的王彩虹，转动手腕，照着之前的样子重新唤醒她。

　　王彩虹体内阴火被激醒，身体如魂体般飘飞起来，刘仁斌吓得滚坐在地。

　　“救命啊！”

　　王彩虹直勾勾盯着他，青白的眼底逐渐赤红，如同恶鬼。

　　“彩虹啊，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想吃零食了？”刘仁斌就算是再蠢，也觉得一切不对了，哆哆嗦嗦去摸口袋，“我所有零食都归你，好不好？”

　　然而他掏空口袋，连个渣滓都没摸出来，绝望地搅动着手，极慢极慢地回头。

　　王彩虹阴沉沉裂开嘴。

　　孩子的眼睛最单纯，什么心思都写在里面，于是那古怪的充满杀意笑着的眼睛贴着刘仁斌的脸跃现跟前。

　　“爸爸，刘爸爸，你怎么害怕我呢？”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你怎么了，每次见到我，你不都是让我坐在你的腿上吗？”

　　“滚啊！滚开！！！”刘仁斌用力挥打。

　　王彩虹却瞬息间如张薄纸般闪过去，小手放在刘仁斌额顶。

　　刘仁斌立时发出割肉般惨叫。

　　源源不断的鬼气从刘仁斌颅顶流向王彩虹。
　　恶念、贪念、恐惧汇集在一起。

　　鬼气却只是短暂停留在王彩虹身上，然后全部流向额头，全部消失。

　　“那头还在吃。”许鸣山神色严肃拿出阵盘，却被成岁一把按了下去。

　　“吃就吃吧，总比留在她身上好。”成岁漫不经心，“天师平常处理宗门事务，过手的卷宗都是精怪作祟、恶鬼索命。你从来不看社会新闻的吧？”

　　她根本不在意操纵王彩虹的东西是什么，恶又如何，精怪又如何？

　　“上下几千年来的神怪话本、上古传说、分门别类的书籍，精怪恶鬼浩如烟海。真是承让啊，那些东西行的恶事，不及人类万分之一。”

　　“你要是看过社会新闻，看过那些小姑娘发出来的无助的哭喊，就会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想出这么多残害和折磨同类的办法。”

　　“除了人。”

　　许鸣山第一次语塞,动作缓了下去。

　　成岁抬了抬下巴，让他去看刘仁斌：“天麒宗扶危救困、镇恶除祟，怎么不杀了他们？人间这不是——遍地怪物吗？”

　　阴火穿过刘仁斌的身体，往日痛楚涤荡心魂，他从坐到趴下，青筋从他的额角暴起，仿佛要将自己的脸抓烂。

　　疼痛让他不能保持作为人基本的思考，脑袋反复用力地磕在地上，只是一味想要解脱。

　　越是恶念深重，越是痛不欲生。

　　许鸣山的阵盘久久不动，成岁的刀也摸在手中，同他形成对峙。

　　她静静欣赏了好一会，才收走了王彩虹身上的阴火，踩在刘仁斌的脸上，“我当你多有能耐，有胆子在这里当土皇帝，才一朵而已也受不住，废物。”

　　刘仁斌趴在地上喘息，逃出生天，人也不敢狂了，眼神都清明了。

　　“刘阳华已经被你杀了？”

　　成岁皮笑肉不笑：“不，他还好好活着，是你想杀他灭口，所以把他五花大绑在你的衣柜里。”

　　刘仁斌绝望地哭起来，他哭得很丑，五官和皱纹挤到一起，混着泪水和汗液，好像真的多么悔恨一样。

　　那些孩子们缩在沙发上看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哭的。

　　他有很多次、很多次可以停下解皮带的手。
　　但是一次都没有。

　　“他也做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

　　“你站的更高，所以更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