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屠甜

35、第 35 章 神仙，救救

　　山壁崩裂，裹挟碎石与泥浪奔涌而下。
　　沿途裹挟断木巨石，摧垮草木。

　　轰鸣声声，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被横扫。

　　广播站里静谧一角，防护阵法将里面四人护下。
　　外间泥落山倾，阵中宁和无波。

　　许鸣山盘坐在地，随着不断注入的灵炁，阵盘簌簌作响，冷汗滴落，阵法的范围还在扩大。

　　一层楼、一栋楼，直至整个学校都被护法阵包围。

　　“真是伟大啊。”

　　成岁躺在沙发上，不阴不阳说了一句。

　　王彩虹已经在沙发上熟睡，她的身体姿态靠近着成岁，但是不敢挨着。

　　几分钟之后，外间才恢复平静。

　　许鸣山擦了汗起身说：“你先带她们去教学楼顶上跟其他人一起避难，打着师兄送你的伞，谨防第二波泥石流。我去看看有没有受害的孩子。”

　　学校满目狼藉。

　　乱石错落，树木拦腰折断，好几颗倒栽在地，食堂和操场已经被冲垮，混着不少器材。要是人没跑，高速旋转的泥浆和笨重建材砸也能把人砸死。

　　宿舍一楼已经全部被泥石填满，上不去了。

　　到处都是浓烈刺鼻的腐木腥气，潮湿浑浊。

　　成岁唤出戴戴，他一跃而起，砸碎三楼窗户，折返回来抱起成岁从窗户进入，又把吓晕过去的刘仁斌和昏睡的王彩虹一手一个提了进去。

　　粘稠土黄色泥浪层层裹上台阶，三楼也浸润。

　　成岁不喜欢人多，抱着王彩虹，提着刘仁斌一路拖上四楼，停在了拐角休息。

　　这里已经可以听清上面的声音了，小孩安抚得额外困难一些，突入其来的灾难让他们受惊，部分人哭闹不止。

　　五六分钟后成岁再次听见了低沉的轰隆声——第二波，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喘息，很快又接着第三波。

　　成岁又等了许久，外面没有了动静。

　　泥石流或许不会再来了。

　　她提着两人上去，周如君正在讲故事，她的声音平和而缓慢，故事不疾不徐被她慢慢剥开。

　　很多小孩安静下来，仰着脸听得聚精会神，现场总算被控制。

　　成岁把人丢下，又悄无声息离开。

　　信号依然没有恢复，但外界应该知道这个镇子已经被困受灾。

　　这里的人只需要等待救援就行了。

　　落地时，成岁与回来的许鸣山打了个照面，他一手抱了两个，背上还背着个扭伤的老师。

　　孩子在他怀里挣扎大哭，泥巴掌心落在他的脸上，发髻也被扯散，狼狈与成岁对视。

　　“外面还不安全，你留在这里。”

　　成岁径直往外走：“太吵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少量突击人员徒步抵达学校简单搜救，找到表面上的幸存者。

　　车辆却被堵在路上，还需要清理大道上的淤泥杂物，需要明天才能赶来。

　　领头的救援队看见成岁忙跟她确认灾情，成岁指了指宿舍楼便走了。

　　救援期间一定忙乱，她要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修炼。

　　她朝着校门外走去，却看见平房医务室的土墙下有一只黝黑的小手，手心里攥着什么，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

　　成岁原本已经走过去几步，又铁青着脸去而复返。

　　她扒开压在上面的碎石块，去抬土墙，泡满泥浆的土墙又厚又重，成岁抬了几下都没抬动，身边出现了一只手将此墙掀翻，又再次回到命牌里。

　　落下的土块砸在小哑巴紧闭双目的脸上，也没有把他砸醒。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黏糊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成岁把他抓了出来，连带着他另一只牵着的孩子，太阳穴上还插着把锋利的金属剪刀。

　　人类是如此脆弱，上天随时都可以收走他们的性命。

　　成岁给他抹开脸上的黄土。

　　“那么多人都没死，就你命贱，你死了。救援这么快就到了，都没等到。还去救人，你几斤几两，轮得到你救人？”

　　她面无波澜地瞧着这个瘦猴般的小孩，慢慢把人放下，把大白兔剥了，不那么温柔地塞进他嘴里。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吃苦了。”

　　她继续往外走，学校居于宁水镇的中心，镇子上有是村子，那里的灾情是最严重的，村子正对的山谷谷沟口，泥石流冲下来不过几十秒，房屋无一幸免，几乎大半都泡在泥污里，死伤更不必说了。

　　风从西边吹来，好像都带着呜咽声，整个宁水掩在湿润的土腥臭下。

　　成岁的怜悯心已用完，转头去了下游。

　　下游的镇子已经开始更多的救援。

　　镇子上很多老房子这次都被殃及，一些搭建在泥石流主干沟道上的全部冲垮，但更多的伤情还是因为被大物撞击或者平房倒塌。

　　消防和警察都到场了，高处的空地搭建起临时帐篷，腾出一块救急干净的医疗站点。

　　救援人员进进出出，医护神色匆匆，伤患哭喊悲号，现场一片混乱。

　　成岁路过一栋低矮的危楼，一队救援刚把几人从危楼里抬出。

　　一对年迈的满身灰烬，身体已经僵硬的老夫妻。

　　他们从担架上被搬下来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死亡前的姿势，双手供起紧紧环抱着对方，中间塞着一个哭天抢地的年幼女孩。

　　救援人员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叫她们分开。

　　小女孩除了脸上蹭了些泥，生命体征正常，身上连刮蹭也无。
　　被保护得很好。

　　拥抱的意思不只是告别，还可以是祈愿。

　　祈愿这尘世间所有石块都不要亲吻我们心爱的小孙女。

　　成岁继续往外走，外围的受灾情况更轻，已经被简单的搜索过一遍。

　　她听见了闷弱稚嫩的哭声。

　　“救命啊，救命啊……呜呜呜。”

　　成岁充耳不闻，脚步不停，没有任何要救的意思。

　　可是再次听见稚弱的祈祷。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能不能……救救我的妈妈。”

　　成岁深深吐出口浊气。

　　这片居民房的污泥只是没过脚背，房屋完好，顶天了也就是菜地被毁，谈不上受灾。

　　救援大概是看过一眼，但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人被困。

　　她沿着微弱的声音一路去了屋后，主楼外墙与小院围墙之间，率先看到半截粗细正好的树干。

　　往前一步才见到有一块四方形的排水沟槽，两米长宽，如今成了泥池，半张女人的脸仰面凸显，得以呼吸。

　　她的脑袋似乎不能转动，死气沉沉地一双眼珠子在看见成岁的那一刻迸发出轰然欣喜。

　　眼泪和嘴角粘稠的拉着丝的血浆一起汹涌地流了下来。

　　“我的孩子，在下面，救她，求你……”

　　她的声音也古怪，像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又闷、又浑浊，不是清晰的人声，每说一个字都夹着混沌的嗬嗬声，黏糊糊的字句混在一起，好像吞着石头。

　　“若是我不救呢？”这世上的苦难就赤/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成岁亦没有动容，“凭什么你求了，我就要答应。那这世上的良心岂非太过便宜。”

　　女人她张嘴吐出来一汪血水，这一动又不知牵扯到她什么伤口，整个五官就痛苦狰狞地揪在一块。

　　破烂的嗓子听上去像血水烧开了，咕噜咕噜的：“救她，以后，她就是你的孩子。”

　　“可是我不喜欢孩子。”

　　成岁还是没动，她亦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此刻应该收取一魄，完成这笔交易，但是她并没有提出此事，她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答应。

　　她想知道她还会愿意付出什么。

　　“我的器官，都给你……能卖钱。”

　　女人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给的，但是都给出去，总是没有错的。

　　这个地方不会再有救援了，要是埋几天，她的女儿就活不成了。

　　成岁顶着那张哀恸的脸，手指一点点蜷起。

　　“挪开吧。”

　　地上的树被戴戴举起丢开，女人的脸睁大了一瞬，但也没有什么惊讶的力气，她的脸迅速变得无比痛苦。

　　成岁：“还有东西！”

　　戴戴震飞上面的薄泥才露出女人的全脸，原来这个水槽上还有一块水泥板，应该是母女是被泥石流冲进这个排水槽，随即也把水泥板冲了进去，在那一瞬女人的脑袋卡在了泥池和水泥板中间，抵住下巴维持了很久。

　　戴戴控制着水泥板从侧面横空离地，悬于空中，才重重被丢到一旁。

　　里面的中空地钻出个满脸鼻涕泪痕的十岁人类女孩。

　　“妈妈！”她一张嘴就是暴哭。

　　戴戴上前检查女人：“主人，下颚骨脱臼，半口牙齿都碎掉了。”

　　“叫救援和医疗吧。”

　　女人仍然坐在坑里，身体没有动弹的意向，只是狠狠抓住了女孩的胳膊：“去叫你的妈妈。要听……神仙的，话……”

　　小女孩哭得更汹涌：“神仙，救救我的妈妈！”

　　女人脸色变得严厉起来，几乎恶狠狠地看着她。

　　小女孩被吞进去的泪水呛得抽噎，可终归在母亲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违心对成岁哭喊：“妈妈！”

　　她爬出排水槽，对着成岁重重磕头，两下就磕出血来，“神仙，救救我妈妈！她被大板子撞到了胸！你救了我妈妈，我会给你当女儿的！”

　　成岁跳下排水槽，一路摸骨过去，反而安静下来：“我救不了死人。”

　　女孩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成岁静静看着她，好像看到两个身影重叠。

　　一万两千六百年的那时候，她也哭得如此丑吗，怎么都有点记不清了。

　　“肋骨骨裂多处，呼吸急促、胸闷、咳血、脸色发白、血氧下降。可能是肺挫伤，或胸腔积血，也可能连着都有，必须马上送医检查。”

　　医疗队粗略诊断厚，担架很快把她抬走，小女孩跟着上车，又被女人推了下去。

　　“傅竹心，去找你的妈妈。”

　　就在这时，救援女人的队员忽然叹息一声：“她断气了。”

　　叹息如羽毛般飞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医疗人员自责地抹了把脸：“早来一些时候就好，她一定以为自己得救了。”

　　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即使送去了医院，这样严重的伤势也大概率存活不下来。

　　又或者是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定能够活下来了，所以撑着她的那口气，没了。

　　傅竹心哭喊着“妈妈”，奔到女人的担架旁边。

　　所有人为这一幕所心痛扼腕。

　　成岁转头离去。

　　傅竹心在担架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挣脱了来扶她的手，一边抹眼泪一边朝成岁踉踉跄跄奔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成岁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又捏捏她的手，递给了医疗人员：“骨折。”

　　“治好后不必找我，直接送去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