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屠甜

27、第 27 章 我想换脸

　　许鸣山垂下眼帘深深呼吸，默念清心诀，压下所有纷杂思绪和颤动。

　　“你可以理解为，中了澄心引就被最想见的人蛊惑，答应或者改变一些事情。”

　　“变成谁不是由我决定，是由你决定。”

　　成岁缓缓松了手。

　　许鸣山却再次开口：“只可惜他也不如何重要，并没有蛊惑到你。”

　　本来成岁都在往外走了，他却又如试探如挑衅般补了一句。

　　少女脸上的杀意又起，朝他当胸一脚就踹去。

　　许鸣山没躲，受了这一脚，后背撞在墙上，咳出口血，又闷声咽了下去：“消气了吗？”

　　成岁冷笑：“此仇记下了，我会杀了你的。”

　　咒术结束时牧隗已经解封，她醒来就看见成岁在杀许鸣山，一句话没有憋出来就被吓晕，如今刚醒。

　　见到周围环境熟悉，正在月屏镇的别墅里，牧隗由衷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马上告诉成岁：“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在梦里醒来的时候你正在杀许师叔。你那个刀，手臂那么长，从许师叔肩膀上一路砍下去！梦里许师叔也是个傻的，竟然任你劈砍，压根没有还手。”

　　牧隗叽里呱啦。

　　成岁烦了：“不是做梦，刚刚杀过。”

　　牧隗呵呵一笑，又晕死了。

　　成岁拿着手机等消息。

　　她辗转托问了几个宗门师兄，最后终于调来一部分罕见咒术的电子文档，在里面找到了澄心咒，竟然真如许鸣山所说，用法并没有篡改。

　　成岁心里疑虑稍散。
　　可是得罪了她，人还是要杀的。

　　成岁如此想着，手机又收来一条消息。

　　许鸣山已经替她挑选了新的客人，样貌年纪地址全部附上，并备注：赔罪礼。

　　成岁自动忽视了他，催动戴戴出发。

　　人要杀，魄也要收。

　　旁的事情如何变动发生意外都不要紧，她现在没有灵力也要紧的，自始至终她在意的只有喂饱囚生阵这一桩事。

　　这一次的客人是个看起来五十有余沧桑土气的中年妇女。

　　她脸上的眼袋和泪沟明显，肤色黝黑，两颊的晒出了高原地区特有的高原红，还有一排雀斑。

　　身材也非常瘦，称得上是干瘪。纵然她上身套着一件俗气的玫红色短袄，劣质的棉袄皮子还泛荧光，但也不能让她显得蓬起来一点。

　　下身是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裤面凹凹凸凸，看得出来，里面的秋裤并不合身，要比牛仔裤大上很多，不是她的尺码。

　　唯一还有点少女气息的，是她低马尾上绑着的那根草莓发绳。

　　可是那一头有些泛油光的发顶，和因为是戴在她身上，少女感的草莓发绳只显得滑稽可笑。

　　她说她只有三十八岁。

　　许鸣山资料里说，这位两肩上担着的是戾气滔天的赤色。

　　——嗔怒、嗔恨，和嗔怨。

　　成岁完全不能把这种气息和面前的女人结合到一块。

　　直到她说出自己的诉求。

　　王霖来自一个小县城，家里条件很差，父母顶着来自亲戚朋友邻里邻居的各种压力，节衣缩食地让她上了高中。
　　各中苦楚不必细说，光是挣够她的路费和学费父母已经熬坏了身体。

　　她也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
　　有多好呢，重点高中重点班级名列前茅，最差的一次是考到年级前三。

　　高考之前一家人甚至已经选好骆洲市第一师范学校作为第一志愿。

　　王霖信誓旦旦，只想日后投身于教育行业，后续志愿全部空下。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考上。

　　但是高考那一年，王霖失利了。

　　她不信，但事实就摆在面前，王霖陷入强烈的沮丧和自我怀疑中，关在家中自闭。

　　她的父母也是不信的，于是老两口为了她长途跋涉去城里打听更加具体的情况，在相关部门奔走的时候双双出了车祸。

　　先失学业后失父母。
　　遥遥隔着一千多公里距离的王霖闻此噩耗，崩溃了。

　　她把一切归咎到自己身上，这都是她造成的。
　　然后，她从自己的家乡跑了。

　　她逃了。

　　去了祖国最远的边境，拉吉市安民县。

　　甚至都不敢去给父母收尸。

　　她承担不住自己的人生了。

　　就算是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不仁不孝，也好过承担起这份人生。

　　不去面对，至少还能苟活下去。

　　她随便嫁给了县城里一个普通男人，哦不过因为他的右手有先天性肌肉萎缩，所以也显得没有那么普通。

　　这意味着正常的工作没人会要他，地里的农活也要花费别人多出几倍的时间才能做完，或者根本做不了。

　　可是他能让身无分文的王霖喝上一口粥。

　　王霖跟他结婚，给他生了个儿子，席是在家里摆的，两个一人一碗肉沫面条，还有几颗邻居送来的水果糖，是饭后甜点。

　　坐月子的时候王霖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而且因为营养不良泌乳不足，她饱一餐饿一餐，孩子跟着饱一餐饿一餐。
　　更不要说好好的休养身体。

　　生完孩子第三天她就开始下地。
　　一边下地干活一边奶娃，有时候还帮邻居给地里拔杂草收割玉米地来赚点微薄的外快。

　　日子过得很不好，土堆房，连家徒四壁的壁都不算。

　　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也没有床，木板子纸盒子和稻草垒在一块，上面铺着一层破布，她仿佛以此惩罚着自己。

　　这种冷漠麻木如机器般的活着一直持续到她偶然给邻居干完活，被邻居邀吃饭，她的不好意思没有抵过桌上那碗红烧肉。

　　然后她看见了邻居家电视里的那个女人。

　　骆州市第一师范的副校长，光环加身的慈善家。

　　被应邀去骆洲市第一所民办的残障人士技术学校担任校长，然而周如君却拒绝了此邀请，并且辞去本职。

　　面对媒体专访时，周如君宣读了自己的罪己书。

　　——当年一念之差，求父亲帮自己顶替了一个女生的高考成绩。

　　然后她念出了道歉的那个名字。

　　王霖。

　　邻居叫了王霖好几次才把王霖的魂叫回来。

　　邻居笑着说，这名字跟你的一样啊，多巧。

　　王霖扭头看着屋外的夜色，两眼一黑，她的身体跟着她一直努力维持着的艰难的生活一起，塌掉了。

　　周如君事件引起了举国轰动，新闻铺天盖地，连她们这么荒僻的县城都有人议论。

　　连月子期都在工作的王霖停止了工作，像是疯了借电脑搜索一切关于这件事情的消息。

　　然后遭到了第二重致命打击。

　　网上的确有部分人声音在指责周如君，可是更多的人在借机讨好和支持周如君，夸她坦荡，夸她不畏惧黑历史，夸她大无畏。

　　甚至许多人说，幸好拿到这个成绩的人是周如君，否则慈善界也少了一个慈善家。

　　还有人说，抛开这个黑点不谈，周如君的确也出色，也的确为国内慈善事业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抛开？

　　不谈？

　　一切成就都建立她的成绩和痛苦上，怎么抛开不谈？

　　而周如君那个间接性始作俑者的父亲，也因为退休，没有收到任何惩罚。

　　她们的世界照常运转，天崩地裂的只有王霖。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王霖本就瘦削得凹陷下去的两颊，因为她的声嘶力竭显得额外刻薄和狰狞。

　　就在她已经以为她的人生就是如此的时候，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破败不堪的人生以后。

　　却被告知，不该如此。

　　“成小姐，——我好恨啊！”

　　那一声尾音尖锐冗长，像是带着这辈子没有吐出去的那口气，久久不散。

　　如同只厉鬼，在化作缕青烟消散之前，朝面前的人最后一次奋力，伸出自己枯瘦如柴的手。

　　成岁看着王霖陷入痛苦的情绪，无比痛快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无法在闻到怨恨的味道，可是光是看着，只是看着，都如此美妙。

　　人类的自私、苟且、苦恨，让她全身心都感到舒畅无比，身上的伤痛仿佛都完全缓解。

　　她心情肉眼可见地快乐起来，先前看见李琦安大无畏精神的挫败一扫而空。

　　成岁甚至让亲自给女人倒了杯水润喉。

　　“那么顾客，”她把面前的契约推到了女人面前，“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

　　“命牌上说，您有求必应……”女人喝了一杯水，手指局促地刮着玻璃杯，没有底气地说出了自己荒谬的想法，“我想换脸。”

　　“当然可以！”

　　女人有点不敢置信：“真的可以？”

　　“戴戴，借我灵力。”
　　成岁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额前一抚，薄唇为启，晦涩的咒语沉吟而出。

　　平地生风。

　　自脚边起漫上森森雾气，虚浮、上涌，在王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裹住了她。

　　王霖粗糙黝黑的脸在水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如同一滴墨汁晕在清潭之中，扭曲、溃散，又渐渐重组，最终复位、粘合，成了位保养不错的精英女性。

　　从容清冷，自持矜贵。

　　成岁送上镜子。

　　王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怨毒无比，她颤巍巍的摸上自己的脸蛋，五指深深掐进自己的肌肤里，用力地刮出几道白色指痕。

　　她胸口起伏，而后用力反扣住了镜子。

　　“现在信了吗？”成岁扬唇，蛊惑般看着她，“你想跟顶替你的女人换脸，过上她的生活吗？”

　　“不，我不要和她换。因为太过厌恶，而无法日日对着她的这张脸。我不需要她的荣华富贵，”王霖咬牙切齿，一个个字从嘴里挤出来，“我要的只是一个接近周如君的机会，我要和周如君身边最亲近的人换，我要，亲手杀了周如君！”

　　成岁欣慰得抚掌三声。

　　“王女士，我会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