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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诏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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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深夜,静得近乎诡异。
不知哪个暗角,断断续续飘来求饶、惨叫之声。
声声入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无端生出深深寒意,比这透骨的夜风,还要寒凉。
推开皇城延真观的铜钉朱漆大门,融融烛火混着清幽盘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开身后暗夜的凄冷。
入眼是精美的陈设、雅洁的器皿,道君垂眸抚琴,贵妃手握玉柄麈尾跪坐侍候。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妥帖,那么温文尔雅。
陈忠不敢耽误,双手捧着一卷密册,躬身向前,向赵煦禀报锦衣卫查明的赵藤结党营私的名单。
琴声未停,细瘦的指尖依旧落在琴弦上。
赵煦头也不抬,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密册。
“你们看着办。”
“是。”
赵煦大约想到什么,抬眼问道:“赵藤的家眷,都拘在宅中?”
陈忠躬身应答:“正是。”
“明日便要鞫审?”
“是。”
赵煦轻轻一叹:“稚子无辜。十岁以下孩童,一律免刑。”
陈忠跪地叩首:“陛下宅心仁厚,以德报怨,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赵煦淡淡续道:“孤要面见的宗室子弟,后日便安置在景和殿。那里紧邻御马场与射箭场,园子又大,十二三岁的孩子定然喜欢。让他们尽情嬉游,方好观察本性。须知人在纵情玩乐之时,最不会刻意掩饰本心。”
闻言,乔贵妃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插话:“十二岁会不会年纪大了些。”
“贵妃是担心自家不好掌控吧!”
话音甫落,“铮” 的一声锐响,琴弦骤然崩断。
乔贵妃刚要解释,哪知赵煦抬手一拂,宽袖扫过琴案,径直离开。
乔贵妃失神落魄地伏跪琴案一侧,手中麈尾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满眼尽是委屈与惶然。
估摸赵煦走远,陈忠这才低声劝道:“大局已定,赵藤无力回天,娘娘多点耐心,切莫操之过急啊!再说龙心难测,一言不慎便容易引火烧身。”
眼角掠过一丝凌厉,乔贵妃冷声道:“作壁上观,陈公公远比本宫精通此道。原定五六岁孩童,现下竟换成十二三岁。这件事公公心里清楚,偏只瞒着本宫一人。”
陈忠神色不改,语气愈发恭顺。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我的娘娘勒,多事之秋,陛下疑心正重,按兵不动,静观待变,才是上策。五六岁也好,十二三岁也罢,和赵藤比起来算什么。再说十二三岁又如何,终究还只是半大孩子,难道你我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乔贵妃心中苦笑,多点耐心,貌似没有耐心的不是她,而是赵煦。
皇帝对她是真的越来越没了耐心。
※
大半秦王府被人封了,王府眷属百来口一股脑儿全关在偏院几间先前伙夫厨子住的房内。
房少人多,吃食与水更是有意克扣。
男男女女大人小孩杂居一处,吃喝拉撒都在房中,那景象可想而知。
若屋内人说话声稍微大一些,外面看守便会严厉呵斥。
屋内妇孺不敢放声,只得把脸埋在臂弯里,让泪悄悄浸了衣衫。
夜深,趁着巡卫换岗的空档,看守里买通的人悄悄引王妃出来,
贴着高墙根,躲进王府侧边一条僻静窄巷,而黑衣蒙面的谢辞山已在此等候多时。
亲王妃衣衫齐整,鬓发也仔细梳拢过,精神早已垮了大半,却依旧强撑着昔日的体面。
深巷风急,长话短说。
谢辞山只说明日押往诏狱的路上,自己会带人来截囚车。
亲王妃摇头道:“你如今未受牵连,已是幸事,何苦为我们引火烧身。何况就算救出,又能怎样?我们从未谋逆,一旦出逃,反倒坐实莫须有的罪名。天家子,生得尊贵,死亦坦荡,恋生惧死,狼狈奔逃,自毁名节算怎么回事呢。”
“入锦衣卫的诏狱,无论王侯平民,一律敲骨抽筋。拿不到想要的口供,他们绝不会松手。听说这几日狱中死人不断,五辆牛车都拉不过来。”
秦王妃冷笑道:“横竖不过一死。只要秦王能保全,妾身便知足了。明日纵使你来,我等也绝不会逃,都辖不必白费心力。”
此时,巷口传来压低的催促声:“时间差不多了,再耽搁下去,我等都要送命。”
秦王妃抬眸望向谢辞山,郑重敛衽一拜。
谢辞山尚来不及避让,她已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外走去。
在墙头漏下的月光里,身姿虽弱,脊梁却始终挺直。
※
从王府出来,石小猛主动问了两遍明日的行动,谢辞山充耳未闻,不置可否。他倒第一次遇见生路在前,偏要就死的人。
回去路上得遇巡夜的严钺,对方执意拉谢辞山同行。
二人一向是酒肉之交,谢辞山只当严钺是酒囊饭袋。
先前严钺不过拱辰军副手,如今拱辰、羽林二军尽数归他调遣,皇帝更把总督内外两城防务的重任一并交付,麾下可调度之士足有十万,京州防务之中,权势已是无人能及。
最近听闻,皇上有意将九门管辖权一并归入两城防务体系,若此事落定,谢辞山也要划归严钺麾下。
二人沿着外城长街巡过数处岗亭,查验完坊口值守,便拾级登上城楼。
京州城内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而整个京州的地势又比周围低,形似一个不浅的盆。
西北城楼上,夜风猎猎,吹得旗幡哗哗作响。
严钺扶着女墙远眺,随口同谢辞山闲谈防务。
如今禁军大半已北上驰援,或是分赴各地镇压民变。
新设立的城防司收拢了京内剩余主力,眼下尽数屯于京城东南。
严钺打算将这支兵力拆散开,分驻城内各处防点,免得一旦有变,首尾难顾、顾此失彼。
谢辞山默不作声,毕竟他还不是城防司的人。
不在其位,何必谋其政。
年长谢辞山一轮的严钺很容易通过谢辞山的表情读懂他的心思。
严钺笑道:“你手下的九门防务马上要并入城防司,想必你也听说了。陛下让我拟定城防司副使的人选,我只呈报了你。不日,吏部的文书便要下来。你入伍日子不长,入京亦不过一年,升迁到四品不可谓不快。既然有旁人难及的机缘,接下来的路更要走稳些。”
“我从未想过要升得多快。”谢辞山回道。
“你出身富庶,看淡荣华,可越是无所求,造化反倒越垂青于你。北疆建功之时,恰是秦王圣眷最隆之际。后来京中武官折损殆尽,你遭逆太子拘押,反倒借此躲过一场浩劫。陛下虽对你心存芥蒂,却也认定你是可用之人。眼下,你要做的便是彻底博取圣心。”
谢辞山目光沉沉望向严钺那张喜怒无形的脸,并没想好怎么去回答。
严钺不避目光,话外有话:“这附近便是秦王府,你今夜来此,怕是不为巡夜——”
谢辞山心神一震,左手指尖悄无声息探向腰侧,指腹已经触到暗器的机栝。
严钺迅速扫了一眼谢辞山这微妙的动作,故意笑出声来,到底显得干枯勉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秦王是你的伯乐,晏廷枢是我的授业恩师,这些朝中人人皆知。别说你,我也曾在御前为左相鸣不平。可纵然这般,天下终究只有一位帝王。不必深陷他们父子之间的纠葛,你我不是皇家家奴,乃是国之宰臣。咱们这位官家,算不得尽善尽美,可倘若人君毫无瑕疵,又要我们臣子何用?”
谢辞山悄然收回左手,抱拳道:“属下明白。”
严钺上前一步,抬手轻拍他肩头:“听闻你心系一位妇人,对方早已嫁作他人妇,你却依旧 ——”
“此事与她无关,全是我一厢情愿。” 谢辞山打断了话。
“没什么害臊的,我也年轻过。若你将这份专一奉于君王,岂不善哉。”
与严钺分道,谢辞山心想,这人竟愿与我开诚布公。
等离得远了,石小猛又问明日是否截囚。
“照常行动。”
“可刚刚严司使是不是在暗示咱不要三心二意。”石小猛挠头道。
“谁说我们三心二意,我们一心一意为秦王。”谢辞山道。
“严司使的意思,咱要忠于皇上。”
谢辞山一把揪住石小猛的衣襟,咬牙道:“秦王便是我们的皇,懂!”
“懂懂懂,包懂。”石小猛动弹不得,点头如啄米。
话音未落,随着远方响起摧山坼地的轰鸣,整座城池的地面剧烈震颤。
二人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跌倒。
“头儿,地震了?”
谢辞山眉头紧蹙,垂眸感受着脚下奇异的震动。
这震动沉而不抖,顺着地脉滚滚蔓延,无地震骤然崩裂的凌厉,反倒带着持续奔涌的厚重闷响,绝非地动之兆。
是山洪!
谢辞山不再迟疑,疾步冲上最高点的望楼。
城楼檐角悬挂的几盏灯笼摇曳不定,昏黄微光破开沉沉夜色借着这缕细碎灯火,一幕毕生难忘的绝境景象骤然撞入眼底。
巨大的洪流势如奔雷向着京州城扑来,入目尽是厚重水幕,腥浊寒气扑面而来,轰鸣涛声滚滚不绝,震得人耳膜阵阵发麻。
后方坊市的哭喊声瞬间炸开,由零星呜咽迅速汇成一片绝望的号啕。
城墙上的守军也乱了,呼喝声、甲戈碰撞声混着城下百姓的哀啼,全都被那越来越近的涛声压住。
有不短的一段时间,谢辞山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而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生发出一丝快意。
京州城的劫,来了。
而她,恰不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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