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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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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风口,冰封雪积,北风呼啸,酷寒浸骨,冷得令人绝望。
便是披着顶厚的毛氅,穿着做工最精湛的皮靴,在各处巡夜的赵藤依旧感到丝丝冷意。
他刻意避开灯火,穿过层层廊庑,只带着一二腹心悄然踱到行辕后方一处不为人知的暗室。
暗室灯火幽微,却极为暖和,因墙壁筑得极厚,隔绝了寒冷,更杜绝了隔墙有耳之患。
听到开门声,早已等候多时的穆真公主立时迎了上来,笑道:“殿下乃吾辈楷模,本可舒舒服服待在镇朔府,却偏偏将行帐安在这苦寒之地。”
赵藤在侍从的帮助下解下大氅,一跺脚,雪屑纷纷落下。
“享福不会挑北境。”说着,赵藤看向穆真。
她身穿旧羊皮短袄,腰间束皮绳,脚踏毡靴,胸前垂下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副最为普通的牧羊女打扮。
穆真淡淡一笑,递上信函:“上面是赤兀、黑达、野剌三部的兵力布局图,上次王爷一箭射伤我叔父,他对外宣称无恙,其实基本下不来床。此故,三部看似团结,其实各怀心思,尤其我那父亲时刻想取而代之。总之,眼下正是起兵开战的最好时机。不过,王爷答应过我,小试锋芒,只为立威,不在屠戮。”
赵藤接过封函,展笺细看。
阅毕,抬手将纸笺凑近烛火,火光舔舐,青烟袅袅,赵藤沉声道:“你放心,一路走来,我改变了许多,但唯一不变就是,我不以杀人为目的。只是——”
望着化为灰烬的纸笺,赵藤无声笑道:“你的阿爷身陷囹圄,你这‘暗通外敌’被你父亲、伯伯、叔叔知道,怕是不光救不出你阿爷,你自己都要栽进去。你,就这么信任本王!”
“阿爷遭他们软禁,性命倒无大碍。可就算将他放出来,也只会无休止娶小老婆,倒不如拘着好,反正有阿媪陪着他,我也放心。至于那些父兄,一味内讧相争,无论由谁接替阿爷,都不过是一介部落头领。达剌汗国,需要一位真正的王。我不信任何人,但我清楚,王爷一直盼着达剌汗国成为一道稳固北疆的屏障,抵御北边的威胁,还有西边的枯骨羌、北边的黑岩狄,东边的幽冥夷。唯有我们达剌汗国大一统,方能担起这份屏障之责,不是吗?”
“我当然希望你们成为屏障,可你要知道,没有帝王希望见到邻居的强大繁盛。”笑意深深,不达眼底,看似试探,实则是一种警告。
“宋国与达剌汗国的差距,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追及。或许来日,达剌汗国真能够强盛过宋国,但那必是数代人之后的事。我可不比那些只知道玩女人抢金银的须眉浊物,倘我手握权柄,所求不过是子民安乐,社稷安宁。其他我不敢妄言,但只要我在一日,便能保证边境不启兵戈。那么王爷你,又能否保证?”穆真笑着,黑眸波光盈盈,温柔又透着狠劲,手中是两杯满斟的酒。
接过其中一杯,两人几乎同时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滚过喉间,灼得人胸口发沉。
穆真饮完,神色不变。仿佛方才喝下的不是烈酒,不过是寻常白水。
她依旧笑意融融地望着赵藤,危险又迷人。
赵藤承认自己被她所吸引,但吸引他的并非容貌,而是她说话中透着的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胆略。
不让须眉。
※
穆真走后,赵藤来到中军帐,要跟萧望北细细聊聊战备情况,却不知恰好此时,收到朝廷千里急报,命他见信速归,父疾。
前后脚的工夫,他又收到京州眼线密信,详细跟他说了京州动乱以及赵煦血腥清洗之事。
得知晏廷枢被杀,赵藤一时错愕,似不在人间,同时又感到由衷的寒意。
他不信晏廷枢参加了叛乱,三朝老臣,隐忍之深,远非旁人可比。
可正是三朝老臣,纵无赫赫功勋,亦有半生苦劳,怎能说杀就杀呢!
他来不及规整情绪,朝廷第二封急报接踵而至,命他不得耽误,接替他的人已经在路上。
怅惘、愤懑、无奈甚至感到可笑,赵藤长久立着,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萧望北忍不住,神色凝重地问:“殿下真要回?”
“难道抗旨不成。”
“不过一夜便告平定,这场叛乱太过儿戏,这秋后算账又过于刻意苛残。在下以为,殿下此番回京,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我以为是有去无回。”赵藤冷笑。
父疾怕与叛乱、清洗有关,但父疾到什么程度,他却无从知道。
回不回,他真的有选择吗。
不回,便是坐实了叛乱同党之实,父皇的处境怕是更为危急。回去,前方等着自己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血雨腥风。
“既如此,殿下何不拖延回程之期。”
“我拖得,父皇怕是拖不得。”赵藤苦笑。
他并非愚孝之人,但父亲始终是他心中最脆弱的存在。
有时赵藤心底会生出奢望,倘若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
有性情温厚的父亲相伴,纵使祖父乖戾古怪了些,至多不过自家拌嘴争执。
哪里像这皇家,骨肉相残,祸害却要殃及无辜生灵。
“若于国于民有利,这爵位我大可不要,甚至性命亦可舍弃。”赵藤垂目于面前北疆地势沙盘,满腔雄心竟是灰了大半。
“殿下既心怀苍生,便更该撑住,何必如此自怨自艾。生灵遭此祸乱,并非殿下的过错。唯有殿下立得住、握得住局面,方能护得住更多百姓。”
帐帘骤然被掀开,男人的声音响起,声调不高,却字字千钧。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中军帐。”萧望北护身在前,质问来人。
赵藤仔细打量来者,穿一身洗旧的厚棉袍,脸上布着几道若刀刻的皱纹,容貌平平,唯有那双极亮的眸子,透着阅不尽的世事沧桑。
来人不多语,从贴胸的囊袋中抽出一张信函。
赵藤一眼就瞥见信函下侧很有特色的图案。
远看如同一块错落的石块,若细细观瞻,方能分辨出 “赵” 的行趋、“磐” 的残构。
父亲赵磐的花押!
也是父子俩来往密信特有的符号。
赵藤匆匆扫过一纸血书:为父祸福,自有天命。为己为国,万勿归京。切切!
父亲性情宽和从容,可纸上字迹笔锋仓促凌乱,处处透着迫急,足见落笔之时情势已是万分凶险。
信纸褶皱累累,边角磨得发毛,不知几番历险,方才辗转送到自己手中。
一念及此,心口如被重石压住,握着信笺的手止不住簌簌发抖,赵藤红着眼问来人:“你是谁,本王如何从未见过你?”
来人笑道:“王爷,我被当今圣上除名的时候,王爷不过是个孩童,不认得倒也正常。”
赵藤疑惑地看着来人:“除名——”
来人是陈云章。
在赵磐知道天机已泄,策反失败之时,便第一时间写了这封血书。
血书由宋屏骐交给同在翰林院的谢绍庭。
谢绍庭秘密带出宫,准备送到谢辞山手中,再由谢辞山着人千里送信。
不承想插进来个陈云章。
陈云章是已经“死”了的人,他若送信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在京州,眼下任何一个活人都可能是被锦衣卫监视的对象。
了解事情始末后,赵藤无心深究陈云章的身份,只问陈云章,到底父亲赵磐情况如何。
那一夜之后,人头次第上墙,赵磐也从此失了踪迹。
谢辞山等人屡屡派人入宫打听,到底是一无所获。
而赵磐的血书是交由宋屏骐带出,随着宋屏骐的身首异处,当时是怎样一个场景,便是无从得知了。
“殿下,你的安好便是太子爷最好的慰藉。无论太子爷如今是居于何等处境,我以为殿下如今要做的,是摒去儿女之态,为下一步做打算。”
陈云章的说话方式一直是直截了当,年轻如此,老了更甚。
赵藤心中微微不悦,但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反问:“接替的人已经在路上,怕是不日就要到了,本王难道抗旨不成。”
陈云章笑道:“若寻个破绽,发生些意外,耽搁归程,那便算不得抗旨。”
“十万大军随行,主帅与监军皆有重兵护持,沿途戒备周全,又能生出什么破绽?”
“再好的谋划皆有破绽,便是寻不出破绽,我们亦可造出些破绽。”
萧望北欲言又止,看向陈云章的眼神充满怀疑与不屑。
古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若是抢先截断粮道,这十万大军顷刻便会自乱阵脚。
穆真尚能将部落的兵备情报告知自己,他赵藤为何不能,将这支接替人马的底细,暗中泄露给穆真。
神色未变间,步步后手已在脑海之中排布成型。
陈云章静静地看着赵藤,眼波间透出几分勉励、期许,缓缓开口:“王爷心中,想必已有计较了。”
赵藤并不看他,只是再次望向面前的沙盘。
粮道绵长,该从哪里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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