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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重托 ...
三日后,京州宣德门城楼前,数根丈余长的朱漆长杆竖立于正门两侧阙下。
一颗颗头颅被悬于杆顶,风一吹,散乱发丝飘拂。
首杆悬的是晏廷枢的头颅,往下数至第五、六杆,便是宋屏骐、王金贵。
面目虽已惨不忍睹,熟识之人依稀能辨旧貌。
城墙墙面遍贴白底朱书的榜牒,密密麻麻全是已处以极刑的名录。
上面既有朝中大员、地方缙绅,亦有普通市井百姓。
顾小四的名字,也写在那片猩红榜文之中。
头颅溅落的血水一滴滴坠落在墙下的党人碑之上。
碑石上的刻字才重新填过丹红,血珠渗入石刻的纹路,把原本人工填绘的朱色浸染得愈发暗沉。
新旧红痕交叠,仿佛是石碑自己,淌出了淋漓的血色。
围观的百姓被拒马隔在两廊下,人虽多,却静得渗人。
人人面色如铁,情绪丝毫不敢外溢,唯恐被锦衣卫抓到把柄,投入牢狱。
城门左侧的朵楼上,一缕琴声顺着朱漆竹帘悄然流泻。
赵煦悠然地望着帘外,手中的空盏中,乔贵妃正往内注入琼浆。
陈忠依旧不语,礼部、户部的主事挺直了腰板,两人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
赵煦暗中在宗室子中物色皇储的事本来是瞒着赵磐,不承想被他知道。
赵煦察觉赵磐谋逆的蛛丝马迹,心中虽有意外,却并未声张,反倒顺势将计就计,顺藤摸瓜,一举揪出一众太子党。
赵煦未曾想到,看似木讷愚钝的太子,背后竟有为数不少的拥趸。
其实,即便另择储君,他也会保全赵磐。
纵使他不堪为君,亦会赐下富贵,让他做个富家翁安然度日。
可这蠢人,惶急之下,竟借灾民起事谋反。
事情败露,赵磐吓疯了。
可怜一众太子党,追随这般庸碌之人,到头来都没落个好。
倘若真将江山社稷交付于他,他赵煦怕是死不瞑目。
赵煦的眼光从帘外移向身旁的拱宸军统帅严钺身上。
平内乱有大功的严钺如今是赵煦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甚至连老红人陈忠都退了一射之地。
“怎么,严爱卿对处置乱党有意见。”赵煦眼皮都不抬,声音低得蚊子哼,那琴声声高很知趣地降低了几个度。
“乱党死不足惜,可这次锦衣卫并没查到晏廷枢策划叛乱的证据,臣为左相不值。”严钺跪地回道。
周围人暗暗捏一把汗,武夫就是武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换作他人,几个脑袋都不够搬的。
可这次,赵煦出奇地脾气好,甚至心中还激赏严钺有情有义。
说起晏廷枢那老狐狸,历仕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家族盘根错节,他不结党,却又处处都有牵扯;不公开站队,却又每每能在朝堂博弈里全身而退。
在赵煦眼中,这不是通透,是隐患。
臣子可以忠,可以奸,唯独不能这般模棱两可。你可以为我所用,也可以为敌所害,但万万不能手握偌大的人脉,却不把真心交付于君上。晏廷枢的圆滑,在百官眼里是生存智慧,在帝王眼里,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时间累积的嫌隙早已成为心头的一根利刺,赵煦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来拔掉这根利刺。
本来赵煦这次并不准备除掉晏廷枢,毕竟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晏廷枢参与了太子策划的叛乱。
可偏偏,叛党核心的侍读学士宋屏骐,乃是晏廷枢亲授的关门弟子。
纵使晏廷枢素来行事滴水不漏,没有半分直接的谋逆口供,可弟子犯下滔天大祸,为师者岂能独善其身?
旧怨叠上新案,昔日那根扎在心底的利刺,终于有了名正言顺拔除的机会。
晏廷枢门生故吏遍于朝野,自他枭首至今,已过七八日。
朝野竟无一人敢置一词。
唯独严钺,敢上前为他鸣不平。
比起朝堂内外掩于内心的恨,严钺外露的怨倒让赵煦更为安心。
“严爱卿,寡人心知晏廷枢于你有恩,可私恩公义得分清,否则如何担得起社稷托付!”
声气肃严甚至透着冷厉,可话语中含着明显的期许,饶是严钺也能觉察帝王恩威并济的敲打。
严钺愣神之际,乔贵妃边斟酒边佯装无意插言道:“陛下,不怕错杀,就怕漏了那该抓的鱼。”
赵煦神色一沉,下令道:“让底下人长点心,但凡有形迹可疑者,一概拘拿审讯。”
“小鱼漏了不值什么,臣妾指的是大鱼。”
赵煦冷冷地盯着乔贵妃,直到后背泛凉,不自觉低下了头。
这女人,话越来越多了。
赵煦心想。
※
城楼下人群中的杨柳思在看清宋屏骐之时,她顿觉天旋地转,心口灼烧到极致。
虽周遭人好心提醒有锦衣卫盯梢,但泪水止不住翻涌出眼眶。
她用力捂着嘴,压抑着哽咽声。
只是,外形方面,她本就出挑。
失态落泪,在一众木讷的人群中便显得格外惹眼,自然被巡逻的锦衣卫牢牢锁定。
黑衣绣刀的锦衣卫步步逼近,靴底踏在青石路上的声响,沉闷又冰冷。
明知危险在靠近,心里害怕,腿却偏生挪不动步子。
她突然明白,这一身的通透,只在可以讲道理的地方才有用处。
若是非颠倒,黑白不辨,草菅人命,一如“围篱”,她便是再锦心绣口、慧心巧思、怀珠抱玉,也全然没了用处。
就在锦衣卫即将拨开人群向她而来之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她往后带。
而四方有数人好似埋伏掩护一般,故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遮盖锦衣卫的视线。
那锦衣卫几番搜寻都不见她的踪影,只能蹙眉转身,继续巡查其余可疑之人。
谢辞山将她拖上马,拉下马,拽到僻静无人的南城外风葭渡。
本想数落几句,却见她泪水涟涟,双目无神,纤薄的身体若当风的蝉翼,瑟瑟地抖个不停,如此,男人的心瞬间软了。
她吓得魂儿都没了。
谢辞山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抚她的背脊,小心翼翼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本来失魂落魄的杨柳思似乎瞬间回到现实,她用力挣脱谢辞山,拉着他的手,重新将他打量。
见他形容依旧,并未有受伤的痕迹,杨柳思的心才稍稍安定。
“你究竟去了何处?那帮人谋逆作乱,与你何干,需你上下奔波。皇城护卫的本分,不该是迎来送往,掌旗执纛吗。”
边说边握手成拳,击打他的胸膛,下手却若羽毛轻拂。
“好了好了。”他握住她的手腕,重新将这个令他无比爱怜的泪人儿拥入怀中。
“我很好。”
“以后不许你多管闲事,我只要你平安无忧。”怀中人嘟囔着,带着小鼻音的声音娇若猫儿。
“好,我全听你的。”
杨柳思知他是“曲意奉承”,也清楚他肯定有许多内情没告诉自己。
想到皎皎如月宋屏骐,前一刻还骄傲地说自己乃帝国之良心,后一刻头颅便被挂上了城楼。
说什么守土御外,立法安内,兴利养民,施政治世,说到底,它更像是一个巨型绞肉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辞山,你带我走,去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这里。或是我们回明州,我也不要回南滇了。”
通常来说,战事打到最后,早已无关战术计谋,甚至不是兵员粮草,拼的便是谁更能熬。
放在先前,面对杨柳思这个要求,谢辞山定会不带半分犹豫,携她去寻一处远离尘嚣之所。
可如今,他并不觉得会有这样的地方。即便有,他不相信杨柳思会得到内心真正的安宁。
“思思,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我选择支持秦王,定会支持到底,相信他终不会辜负我们所有人的期盼。”
眼眸幽沉,内里却还留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赤诚与锐气。
杨柳思喜欢这样的眼神,即便心中忐忑,也只得压下所有。
秦王,真如辞山说的,不负所托?
段安,在势微之时,一样给人不负所托的假象,可一旦染指权力,不照样漠视人命、大肆杀戮。
“我送你回四方馆,听我的,这些日子不要再出来。”
想到段安便在四方馆,杨柳思更觉难受了。
“不,我不回那里。辞山,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谢辞山皱眉,心中嘀咕,杨柳思父母已逝,他以为自己便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正要问下去,只见长堤上走来一个人。
烟笼寒江,枯荻簌簌。
显然这人并无半分闲情逸致,不曾四下张望,目光直直锁向谢杨这边,分明是冲着他二人的方向而来。
“这人来干什么?”谢辞山挑眉。
虽心中不悦,到底上前,两脚错开随意站着,两手抱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长公子,你如何来了?”见到谢绍庭,杨柳思很是纳罕。
自从她来京州,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从未遇见过谢绍庭。
谢绍庭眨了眨眼,白面泛红,有些许惶恐。
谢辞山瞥了一眼杨柳思问道:“问你呐,你来干什么?”
当目光扫向谢辞山,谢绍庭眼神明显是复杂的。
一方面始终瞧不上这个弟弟,另一方面受人重托不得不赔着小心商量。
“我受人之托而来。”谢绍庭深吸一口气,望向谢辞山,那目光是谢辞山不曾遇到的。
sorry
,断更了一段时间,三次元5+2,白加黑陪伴吞金兽度暑假。
接下来会稳定更新,本周三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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