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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造反 ...

  •   意识到不对的杨柳思借呕吐要下车,下了马车,走了十几步,杨柳思注意到前方是一片颇密的林子,夜色正浓,若躲入其中,或有逃生的机会。

      她蹲身在地,故作干呕,视线一直打量前方密林,准备一头扎入其中。

      不承想,段安尾随其后,轻声探问她的状况。

      杨柳思反手就要攥起一把泥沙朝他面门扬去,手腕却被他握住。

      “你要跑?”

      “你要——杀了我?”杨柳思强装镇定,声线止不住发颤。

      段安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眼神,杨柳思已然知晓答案。

      “想不到你藏得那么深,你原来是这样的人。”杨柳思被段安点了穴,浑身气血一滞,动弹不得。

      “不,我待你是真心实意的,自从段宁没了,你便是我唯一的知己。你被陈云章带回时,全身长满烂疮,完整的话都讲不了一句。他们都不愿意要你,甚至要逼走陈云章,是我执意将你留下。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你如今出落得人见人爱,心气也高了,也不把我放眼里了,为一个野男人,屡屡令我难堪。你即便没把我当成丈夫,但我到底是个男人。”

      满目是段安青筋暴起,面容扭曲的可怖之色。

      杨柳思心咚咚直跳,避无可避,却依旧不肯表现半分柔顺之态。

      “我一直以来就当你是好姐妹,若我心中没你,如何愿意陪你演这出戏。倒是你,反而忘记了分寸。今日便是个死,我也要郑重知会你,我只当你是朋友,对你从未有半点男女情谊。此外,他不是什么野男人,他叫谢辞山,是我一眼就认定的男人!”

      “好好好,既然你要寻死,今日我便成全你!”以往有意无意打造的平和幽默的假面寸寸坼裂,露出真面的段安赤红着眼,叫嚣着,双手死死掐着杨柳思的脖颈。

      眼前阵阵发黑,耳际嗡嗡作响,杨柳思只觉自己是濒死的涸泽之鱼,徒劳的挣扎只会有更为强烈的窒息感。

      就在她绝望之际,箍紧脖子欲置她于死地的劲骤然松掉,却听噗的一声,眼前的段安若米袋一般被人踢出老远。

      杨柳思剧烈呛咳,眼角沁出泪水,来人在她后背轻拍。

      这感觉很熟悉。

      “陈伯伯。”回首见到陈云章,杨柳思踉跄起身,差点跌倒。

      “不要急,柳儿,我是陈云章。”

      陈云章这种说法方式,让杨柳思难过之余又忍不住想笑。

      好在,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给段安赶车的人见情势不对,早已弃车逃命。

      陈云章带来的人高擎火把,将段安围住,段安注意到这些人大部分是悬镜司的人。

      他扮作段安的事被杨柳思知晓,心知自己的秘密怕是隐瞒不住,便渐渐起了杀心。

      其实,放长远来说,嫌隙早已有之。

      凭着陈云章经纬之才,杨柳思经商之能,以及舅父早起的开拓,到了段安手里,财富已然可观。

      他如今这个位置,除了纵横捭阖这种软实力,更多却是靠银钱这种硬通货。

      只是随着他尝到权力带来的甜头,便渐渐有了独占的心思。权力的诱惑在于万人之上,杀伐予夺,唯我独尊。

      先前依为柱石的陈云章,在羽翼逐渐丰满之际,便显得碍手碍脚,甚至处处掣肘。

      他清楚若是杨柳思知道自己的秘密,陈云章必定也会知道,既如此,他心一横,便给悬镜司下了诛杀令。

      可惜——

      “所以悬镜司的人名义上听我指挥,实则我之上,还有国师你。”

      段安捂着胸,苦笑着,吐出一口残血。

      “你也不想想悬镜司是谁一手组建的,小子,杀我没那么容易。不过,你还挺能骗,小老儿一直以为你是段宁。”

      段安沉着脸不再作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必再浪费唇舌。

      然而陈云章并没有打算就此杀掉他,因为段安如今是宋国皇帝钦定的南滇王。

      当然陈云章也有手段制衡段安,他手中仍有占南滇国半壁江山的财富没有全部交付。

      若是段安真的扶不上墙,他陈云章自然不介意再去物色下一位南滇王。

      “陈伯伯,他都要杀我,这个王妃,我无论如何不要做了。”杨柳思愤然盯了段安一眼,愤愤不平道。

      “不,做事要有始有终,我们的王到底是聪明人,相信之后,他一定不会再犯糊涂。”陈云章看着段安,跳动的火光落进眼底,一双眸子精光湛然。

      ※

      陈云章之所以不远千里从南滇来到京州,一是因为他担心段安会对杨柳思动手,二是杨柳思的信,信上除了告知段安的行径,还提及了谢青丘这个人。

      谢青丘这个名字同永嘉年那七个同僚的名字一般,早已融入他的骨髓。

      即便这些人陆续凋零,身死形灭,存在的点滴痕迹被刻意抹去,可有他陈云章在世一日,这些人连同那些事便还是鲜活的,甚而熠熠生辉。

      谢辞山失了踪迹,城内外短兵相接乱成一片,陈云章着人护送杨柳思暂避四方馆,他找一位故人去寻谢辞山。

      杨柳思如何肯回四方馆等消息,软磨硬泡,陈云章只好便带她一同前往。

      好在陈云章这位故人住的地方并不在城里,甚至远远避开了乱民聚集的区域。

      夜色如墨,马车疾驰。

      随着喧嚣声渐渐远去,空气隐约浮着清淡的药香。

      及至下车跨入高墙如铁的院落,杨柳思心头骤然一凛,墙外是沸反盈天的乱世动荡,可这院墙之内,壁垒森严,竟是一处与世隔绝、自成乾坤的隐秘天地。

      她心中涌起极为熟悉的感觉,这定然是京州的五杏山庄。

      陈云章陈伯伯要寻的故人大概是雪里枪,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表明来意,雪里枪盯了陈云章、杨柳思半晌,方悠然道:“前年入山炼药,幸得你襄助,算是欠你一个人情。为这人情,你也折损好些人力物力。如今为这丫头寻心上人,你倒甘愿用掉这来之不易的人情。”

      望着杨柳思的眼带着慈爱和煦,陈云章道:“柳儿轻易不开口求人,但凡有所求,我必定满足。况且此人是柳儿青睐之人,且是故人之子,只这两点,我陈云章便是以命换命也是值得的。”

      故人之子!

      本是漫不经心的雪里枪听闻,黯淡的眼底陡然泛起光彩。

      雪里枪心叹果然是陈二曹,翰林院的诗吟得,兵部的酒亦饮得,文臣武将两班人物,皆能交好。

      “难为你还记得我那苦命的主人。老身若没记错,你那时可是兵部侍中,又是翰林出身,众人眼中的枢密后备,前途不可限量,却记得个小小千夫长。”

      “青丘官阶不高,却绝非泛泛之辈。奈何祸从天降,一身抱负就此断送,不然如今也是封侯拜爵,坐镇一方的人物。”

      雪里枪苦笑道:“这个世道,凭主人的性子,怕是难。”

      “青丘之子如今官拜五品统领,虽未曾谋面,但料定此子才干必不输青丘之下。这次我便是为他而来——”话锋一转,陈云章即将要表明来意。

      哪知雪里枪摆摆手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辞山如今身陷囹圄,被关在南郊地牢——”

      哐当一声,杨柳思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茶水四溅。

      她慌忙蹲下,白面绯红。

      自然也轮不上她来收拾,早有小婢前来拾掇。

      雪里枪瞥了杨柳思一眼,嘴角扯住一丝见破不说破的笑容。

      “不过,我不准备去救他。比起外面,那里安全着呢。若放他出来,指不定又要逞强争雄博虚名了。”

      “所以,辞山是被雪庄主关了起来。”想到谢辞山早就告诉她京州不稳,怕是谢辞山觑破不可说的秘密,才身陷囹圄。

      雪里枪冷笑道:“殿下,公子是老身的小主人,老身便是再老糊涂,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五杏堂没别的本事,胜在人多,时刻看着公子倒能做到。”

      一直沉默的陈云章突然开口道:“谢统领失踪是否与城中乱象有关。此番乱民涌入皇城,尽数朝宫城方向聚拢,这分明有人在暗中主导调度——”

      陈云章又突然闭了口,意味深长地看着雪里枪。

      雪里枪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懒得自证。

      这次暴乱,比起明州,差得远了。

      雪里枪抬眸望向西侧窗棂,那里正是宫城方位。

      若她真是幕后主谋,此刻被这群乌合之众牵制,早已焦头烂额,又怎有闲情在此安坐品茶。

      话又说回来,此番京州暴乱若是她策划,哪里会这般拉胯。

      较之昔日明州之乱,火候、声势皆差出甚远。

      想来那暗中操盘之人,如今怕正是如焚在怀、进退维谷的处境。

      ※

      乱民中藏着大半刀剑加身的甲士,队伍沿着御道从皇城冲入宫城,虽有阻碍,但全程顺利。

      这份顺遂令赵磐心生不安。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死士们的簇拥下,赵磐头一次昂首挺胸用力推开了延真观的门。

      殿内烛火摇曳,烟气袅袅。

      皇帝赵煦背对着他盘膝坐于殿中青色蒲团上。

      大概真是血脉压制,明明赵煦是孤身一人,可赵磐依旧感到一种沉沉的压迫。

      他在这有形无形的压迫中战战兢兢活了四十多年。

      赵磐硬着心肠,赵字还没出口,因见赵煦动了动,那个煦字便被生生压了下去,话语间的卑微与平时毫无二致:“赵——照这般看下去,这里迟早要被乱民占了,儿臣请父亲移驾更为稳妥的地方。”

      赵煦没有回头,反而是开口问他:“既是护驾,你持剑对着寡人做什么?”

      赵磐心中一慌,手中三尺长剑哐啷砸地。

      就在他难以自控作势要跪时,身后九门城防司都辖王金贵从后有力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提醒:“殿下,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赵磐吃力地重新捡起长剑,指节死死攥住剑柄,剑刃斜斜朝向赵煦的方向。

      他身后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士,还有远在北疆生死难卜的儿子赵藤,他确实没得选。

      北边战事异常惨烈,赵磐却迟迟不往北边派兵运粮,明显是要拖垮赵藤,坐收渔人之利。

      而赵煦自己忙着在宗室子弟中物色即将代替自己的皇储。

      虽然挑选宗室子的事布置得极为隐秘,但赵磐到底通过耳目知悉。这令他恐惧、悲伤、委屈继而生发无边的仇恨。

      赵煦强势刻薄,他便处处忍让,小心侍奉,便是赵藤被剥夺爵位,贬为平民,他都没有对父亲生二心。

      因为他清楚,只要他这个太子位还在,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眼见着太子位已是摇摇欲坠。

      他若被废,赵藤的命运可想而知。

      就因为,他是亲儿子,赵藤是亲孙子,赵煦便可儿戏待之。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赵磐今日已经是忍无可忍。

      就在他再一次握紧剑柄之时,长久静默的赵煦突然转身面向他:“殿下是想借乱弑父?”

      明明是赵煦的脸,声音却是陌生的,还有殿下这个称谓——

      身后王金贵径直越过兀自发愣的赵磐厉声道:“陛下德不配位,难堪四海之主,若尚有自知之明,当引咎自裁,禅位于储君,免兵戈之祸殃及百姓。”

      赵煦看着王金贵,犀利的目光中是鱼儿上钩的诡谲与得意。

      “王都辖!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粗陋鄙薄的乡野草莽,倒不知你还有犯上作乱,兴党造反的本事!”

      眼睁睁的,赵磐与王金贵惊看那个木簪青衣的“赵煦”踢开蒲团,手沿着下颚线缓缓撕开一张透明的皮。

      皮囊之下,竟然是拱宸军副统帅严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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