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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党人 ...
把乔贵妃、陈忠吓得失了方寸的赵藤,纯属无心之举。
彼时,他全然没想去针对谁,而是胡乱给了几个来钱的方式。
此刻,满心憋屈的他在宫门口撞见了谢辞山。
“那个,有空吗?”
“今日我休沐。”
“走,去仙月窟。”
谢辞山:……
离约定的时间尚早,谢辞山只当赵藤有事相商。
却不知,赵藤今日是一反常态。
到了仙月窟,什么事都不提,只一杯接一杯饮酒。
秦王向来未曾如此失态过,谢辞山料定,定是朝堂出了事。
“王爷今日可是被陛下召见?”谢辞山执壶为赵藤注了半盏。
赵藤不满,扬眉道:“斟满,你小瞧我?”
“自然不是。只是想起王爷往日劝我等的话,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躬身践行才是破局之道。”
赵藤捏着酒盏一饮而尽,苦笑道:“劝人一张嘴,临己万般难。躬身践行?眼下我又何来从容践行的余地?我能忍,躲在这风月场见人,看你们守着闲差周旋于宴饮之中,便是父亲受辱,也能冷眼瞧着,甚至都不上去搀一把——”
说到此,赵藤眸底泛红,声音也跟着发颤。
他不愿被谢辞山瞧见,起身面窗,步态微有些不稳。
“可,世道倾颓、人心离散,我不能忍。黎民无端遭难,我更不能忍。一味隐忍,便是将来柄终落我手,又能如何?坏掉的世道人心如何重振?乱政之下蒙冤殒命的万千百姓,又岂能死而复生!”
郁积于胸的浊气尽数吐出,赵藤长长喟叹一声,方才转身面向谢辞山,语声沉沉:“今日陛下召我入宫,问及修建道观的钱粮从何处筹措。我并非怨陛下的大兴土木,他素来如此。真正令我心寒的是,满堂所谓的社稷柱石,竟无一人愿挺身质疑,似眼下这般军备吃紧、田亩歉收、流民遍地的处境,哪里是耗巨资营建道观、铺张祈福的时候?”
赵藤越说越有劲,若有旁人即时写下,简直是一篇针砭时弊的雄文。
谢辞山端坐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酒盏。
烈酒入喉,肺腑间涌起的辛辣也压不下心底的忐忑。
赵藤此刻满心忧国之痛,句句皆是民间疾苦,自己身为臣子、同袍、患难之交,自该敛去杂念、沉心恭听。
可另一方面,眼见天光西斜,他不免惦记着风葭渡口的黄昏之约。
看来不光是职守与情爱是相悖的,甚至兄弟与女人都是难兼顾的,谢辞山在心中苦叹。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时间在流逝,赵藤喝得兴起,骂得解气,抬首对上谢辞山那张神清目明的脸,问道:“敢情这酒都被我喝了。”
谢辞山笑道:“王爷知道我不擅饮酒。”
“那你怎么跟王金贵那帮人混的?”赵藤来了兴趣。
“王爷你不是已经知晓了——”
“周旋混迹,一个‘混’字道尽一切。” 赵藤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漫上忧思,“只是我怕这般混下去,反倒磨尽心气。你且说说,是该继续这般隐忍混世,还是另寻一条坦荡出路?”
谢辞山轻轻搁下酒杯,神色愈发从容:“王爷,家国前路这般重事,不妨待酒醒心定之后,再细细斟酌思量也不迟。”
他虽是面上镇定,但频频侧目窗外显出他心头的焦灼。
也是凑巧,随着门外心腹之人低声传语:“南滇世子来了。”
段安一身散漫笑意进了门来。
他朝席上二人拱手一揖:“刚至仙月窟,便听闻我的雅间被人占了,心中一猜便知定是王爷。倒没料到谢统领也在此处,今日真是巧遇,幸会幸会!”
这是第一次在没有杨柳思的场合,谢辞山撞见段安。
先前,他见小个子的段安,很有些嫌弃,可如今再看他,心中竟是生发出一星半点的怜悯。
既然有段安作陪,趁此机会,谢辞山便借故告辞。
赵藤即便醉了,也知这两人最好少见面,自然不会强留。
谢辞山离开后,段安很有些沮丧。
“王爷,我怎么觉得谢统领对我有看法?我这刚来,他就走。”
赵藤忙道:“皇城护卫司又没个副官,大小事务都指着谢统领,他这是真有事。啊,还有,他为人素来冷淡了些,切莫见怪。”
段安没答话,她分明感觉到谢辞山看她的眼神不对。
眸光闪烁,总刻意避开与她对视。
她心中一惊,这人,莫非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杨柳思赶往风葭渡时,月色溶溶,四下岑寂,唯有风穿蒹葭的簌簌沙沙之声。
寻不见谢辞山身影,她心中已然断定,他素来守时,迟迟等不到自己,怕是先回了。
如此,不免隔日寻个时机,同他解释清楚。
马车离开渡口不久,遥遥有马蹄踏沙而来,谢辞山恰于此刻策马抵达。
他翻身跃下马背,目光急切扫过整片渡头,终究是落了空。
夜风浸着凉意漫上衣襟,他怅然垂眸,暗自思忖,便是她黄昏抵达渡口,也断无苦候至夜半的道理。
何况,他也舍不得她受着夜风苦等。
看来,免不得改日向她道歉。
离开渡口的谢辞山不放心赵藤,又折回仙月窟。
却见仙月窟玉瓦朱楹的气派门楼外,喝得不省人事的赵藤正被段安诸人扶上马车。
见状,谢辞山上前要送赵藤回府。
段安见到谢辞山,没了先前的咋咋呼呼,明显收敛了许多。
笑得很场面,说得也场面,一下子反倒正经起来。
正经起来的段安有与之身份相称的威仪气度,这令谢辞山生出一种危机感。
其实今日,若能见到她,他便是要问个明白。
她到底是谁,她缘何成了世子妃,今后,她又作何打算,她的打算中,是否有他的位置。
在谢辞山调转马头准备同车而行时,听见有贵戚在问——
“世子爷今日可要早些回去陪世子妃?”
“不必不必,今夜定要玩个尽兴。”段安的声音,好像一瞬间又轻狂起来。
“就怕世子妃不高兴,喊人来催你。”
“我家娘子最是温良端方,从来不会拘束我。再说了,这几日她都在景岚行宫读书,我便是回去也是孤身一人。”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把十二仙都叫上,咱们好好聚聚。”
马上谢辞山回头时,众人包括段安早已簇拥着入了门楼内。
景岚行宫?
芸香阁?
那个翰林院的小白脸?
所以她今夜压根儿没有赴约!
谢辞山不由攥紧缰绳,眸光幽沉,似压过这漫天夜色。
※
隔了数日,出外闲游的珮儿回到四方馆,递与杨柳思一纸名帖。
乃是宋屏骐相邀,约她往清晏楼一晤,称有要紧事告知。
虽觉蹊跷,到底对宋屏骐印象不错。
然而在清晏楼,眼见宋屏骐取出一份永嘉八公的誊抄文集,呼吸陡然一窒,杨柳思竟是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抖着手暗暗触摸腰间寸许的小鱼形银哨,若是短吹,便是召珮儿护送脱身,倘是长吹,便是杀人灭口。
自从珮儿跟了自己,她还从没有机会用上,今日未尝不可“开刃试锋”。
隐隐窥得杨柳思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宋屏骐浅笑道:“贵人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定杀我不迟。”
杨柳思惊得收回腰间的手,这才重新认真打量对面的宋屏骐,生得白净青涩,偏偏长了一双鹰隼般的锐眼。
“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想干什么?”
“仆的身份贵人已然知晓,表里如一,并无隐藏身份。仆打理芸香阁,见贵人常取这些人的诗文来读,索性帮贵人整理出来,免得贵人费心取阅。”气定神闲的宋屏骐甚至为杨柳思斟茶,见依旧满着,示意杨柳思喝上几口。
杨柳思扫了一眼茶盏,自然没心思喝茶:“你可知这些人是什么人?”
“仆奉命编撰国史,如何不知。永嘉初年,此八人志在安民兴邦,为新政朝夕谋划,殚思极虑,奈何天时人事相悖,新政施行不过百日,便尽数废止。可惜、可叹。”
杨柳思冷眼瞧着面色凝重的宋屏骐,一丝凄凉之意浮在脸上。
“可惜?主持搭建新政班底的,乃是当年权倾朝野、势压百官的内侍王同、王采。民谣唱得好,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新政纵有千般好,奈何主持新政的是祸乱朝纲的奸佞,根基源头便已歪了,何谈可惜二字!”
碍于男女有别,宋屏骐习惯避开杨柳思的目光,可这次,他直视着杨柳思,神色愈发端凝:“贵人错了!彼时局势糜烂,若想力挽狂澜,唯有暂且与虎谋皮。论迹,永嘉新政利国惠民,论心,八公皆是磊落赤诚之人。奈何二王事败倾覆,好好一桩利政,也随之尽数湮没。岂不可惜?”
“那又如何?世人随波逐流,皆唾骂他们是永嘉八贼、二王犬马,连至亲也被视为人人喊打的贼耗子。他们已然是戴罪之人,你何必将其文稿藏于芸香阁,难道不怕祸事临门,引火烧身?”
宋屏骐笑道:“存在过的人与事,便是刻意抹杀,终究有迹可循。新政施行时间虽短,却实实在在惠及了苍生。八公勘校编撰传世典籍,呕心督造利民工事,披甲征战平定边关,朝堂之上坦荡无私的风骨,件件桩桩,分毫磨灭不得。贵人,文章或能付之一炬,强权威压纵然能蒙蔽世人一时,可终究欺不过千秋公道、万古人心!”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留给杨柳思的有震撼,有鼓舞,有慰藉,更多的是感动。
“你到底是谁?”杨柳思手撑案角,勉力压下所有的情绪,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嘴角微扬,眸若星辰,宋屏骐若得夫子嘉许的学生,周身散发一派骄傲烂漫的气息。
“仆乃帝国的良心。贵人多忘事,刚刚你已问过了。”
杨柳思本来想哭的,见状,又忍不住想笑。
五品大学士,怎么像个小孩子。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杨柳思故意问。
“若我没猜错,贵人便是杨公的独女,小名唤作五柳儿。贵人如今用的汉名,大概率是贵人自己取的。”
“你可是做足了功课。”
“贵人又错了,杨公是仆最敬佩的先辈,爱屋及乌,人之常情。”宋屏骐觉察到自己说错话,佯装咳嗽,好在杨柳思并没在意。
“时人对杨公的评价: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其才其量其忠,一身而备数器,是求之千百年间,不一二见的济世贤臣——”
杨柳思不愿再听他说下去,当即出声打断,“宋先生,倘若你亲眼见过围篱安置四年的先父,怕是说不出这般话了。”
“杨公是本朝唯一遭圈篱软禁的士大夫。此刑太过泯灭人伦,事后朝野百官联名上书,终是将这等刑罚废止,只可惜那已经是杨公身殒四年之后。”
宋屏骐等着杨柳思回话,却见她低下头去,双肩微颤,泪水砸在袖口,晕开一片湿意。
一身素淡,如瀑青丝仅簪一支玉钗。余晖勾描,更显身形单薄清瘦。
这女子一路走来,大概很不容易吧,他心生怜惜,从袖中掏出一方新洁的帕子,递了过去。
杨柳思并不接,只以袖揩拭眼角。
“柳思替先父谢谢你,帝国良心,宋先生。”
宋屏骐一愣,却见杨柳思红着湿漉漉的眼对着他笑。
桃花沾雨笑春风,先前只觉怜惜,此刻反倒多了几分敬佩。
他大约知道她倚靠什么踏过这一路荆棘,甚至还把自己养得很好。
天光逐渐暗了下来,谁也没说离开的话,两人就着八公文抄,畅谈起其中的辞章,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直到杨柳思感到一丝凉意,而窗外幽蓝的天幕上早已缀满熠熠星斗,她这才意识到夜已深了。
宋屏骐送她至清晏楼外,她下意识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现在去吗?”宋屏骐低声问她。
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心跳得厉害,她盯着宋屏骐,半天没出声。
“想必你从未近距离观瞻,我带你去!”
她知道宋屏骐指的什么,但念及自己的身份,她摇头:“不了,若被人撞见——”
宋屏骐不等她说完,已经大步先行:“怕什么,有我在。”
他并不高大,背影清瘦,却带着少年才子的昂扬自信之态,就好像在他这里,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杨柳思四下看看,赶紧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到底有些心虚。
裸立城墙阴处的五方石碑形制统一,通高一丈五尺有余,碑顶削平,因常年受风雨侵蚀,石面泛着一层灰白霜碱。
风化斑驳的石碑静静地沐浴在夜色中,‘御制奸党’四个大字锋利刺目,底下密密麻麻的名姓层层铺开。
她提灯顺着碑身一行行往下寻,直至杨松龄三字撞入眼底,鼻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烫,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又又又又想哭了。
连连眨眼,睫羽上凝住的泪珠直直坠落。
碑上冷硬肃杀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冷白虚影。
她注意到宋屏骐又默默递来一方帕子。
她偏头避开宋屏骐的好意,目光依旧胶着在碑面上。
吕行简、陈云章、叶颂、曹汝砺、李彦博、钟纲、孟侃……
他们生前遭贬流放,散落四海,至死不得相逢。
孰料身后,名姓反倒在此碑上得以重逢。
倘若亡灵有知,重返京州,这一方镌刻污名的青石碑,也算一处共栖之地了。
“墙下何人?宵禁时分擅自逗留,速速现身回话!”粗粝威严的呵斥声猛地划破夜的静寂。
杨柳思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宋屏骐身后缩。
宋屏骐对着来人的方向高声应答:“本官翰林院宋屏骐,奉旨看视党人碑。”
话音甫落,几名巡夜武弁阔步近前。
个个神色威凛,望见宋屏骐的一瞬,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语气添了几分熟络亲和。
“原来是宋学士,夜深露重,您竟还在此处置公务。”
宋屏骐微微颔首上前应酬:“今日圣上提及此碑久经风雨侵蚀,刻字早已漫漶不清,我特地前来察看,寻思些补漆填痕、修缮拓印的法子,好还原碑上字迹。”
说话间,他抬手自宽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上前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夜深值守辛苦,些许薄资,几位拿去沽酒小酌。”
一番推辞,终究千恩万谢收下。
有好事武人用奇怪的眼神不住大量宋屏骐身后的杨柳思。
宋屏骐扭头似漫不经心跟着瞟了一眼杨柳思:“哦,这位——”
带头武弁拍了一下那好事者的头,堆笑道:“懂懂懂,公私两不误。”
宋屏骐红着脸附和:“啊,对对对,公私两不误!”
待几人走得远了,宋屏骐这才转身对杨柳思道:“大概没人会来打扰了。”
对上宋屏骐的目光,杨柳思低声道:“我先前巴望着一场风雨把这碑摧垮。”
宋屏骐垂眸望她,唇角噙笑:“今后可不要这样想了。碑上名录里固然有奸佞之徒,可大半却是像八公这般风骨磊落之士。往后岁岁我必补饰翻新,让天下人看个明白清楚。你记住,这不是刻罪的石,而是载道的碑。这不是耻辱,而应该成为你的底气和荣光!”
这一刻,杨柳思突然想到了远在明州的吕青螺。
她从不遮掩身世,亦不隐姓埋名,身在勾栏瓦肆,靠技艺养活自己还有一帮女孩子。
从前她总觉得吕青螺这般,是因为还不够惨,至少没有自己惨。
可此刻方才悟到,她与吕青螺最根本的分别,从来不在境遇,而在心底底气。
吕青螺自始至终都肯定其父吕行简的作为,不管天下人说什么,眼前这方青石始终是她心中屹立不倒的丰碑。
这些道理,吕青螺一开始就懂,可她,却今日今时才后知后觉。
她也突然明白,为何吕青螺活得那么用力,那么肆意,那么自在。
两人往回走时,一路默然。
宋屏骐果然是深谙人心,你需要他说话时,他可以口若悬河,你不需要他说话时,他又能敛了声息,给身旁人留足整理情绪的空间。
“你们在干什么?”裹着夜的厚重,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自耳边擦过,倒让杨柳思心头一惊。
月下一道长影,出现在二人前方。
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其才其量其忠,一身而备数器,是求之千百年间,不一二见的济世贤臣。 选自 元好问《范文正公祠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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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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