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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廷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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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着眼在日头下看了半晌,偏首问黄四:“前方为何迟迟不动?这般拖延,恐误返程时辰。”
黄四气前去打听,气喘吁吁回来报告:“太史大人说吉时未到。”
却看那二人,依旧言笑晏晏。
不愿再去看,目光却又舍不得移开,冷冷盯着,眸光愈发寒峭。
“已婚妇人,言行当守礼教,与外男闲话这许久,成何体统!”
一旁石小猛颇觉不可思议,仁义道德竟破天荒从自家头头口中冒出。
循光望去,分明是南滇世子妃的车驾,车驾旁那女子定是世子妃无疑。
石小猛还在想如何接话,谢辞山已经拨转马头,扬鞭往前去了。
“什么吉不吉,天这么热,若碰上人中暑,怕真是疾时了!”谢辞山自去找问卜官员理论。
石小猛心想,貌似谢统领见到世子妃与小白脸闲谈不高兴,可他这唱的哪出?
不高兴的人不该是滇世子吗?
望向马下的黄四,黄四赶紧移开目光,紧了紧手中的旗杆,满脸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扛大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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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事在身,那人车驾就在视线范围内,不能上前随行,甚至徒望车驾一拐,往四方馆而去。
这一刻谢辞山倍觉身不由己。
貌似,情爱这东西与职守很难兼顾。
直到车驾没了影,谢辞山抬手一挥,号令队伍继续往皇城驰去。
见到宋屏骐之前,杨柳思满脑子都是谢辞山,但之后,她的心思放在宋给她的书目上。
回程路上她细细看了,永嘉八公笔下文章倒是有几篇见过的,只是篇目前没有名姓。
她竟是想不到京州的藏书楼竟然还收纳着犯官的诗文,何其胆大!
此外,她也好奇,芸香阁中是否还存着先父的其他自己没见过的诗文词章。
回到四方馆,按捺不住的杨柳思便告段安,她这几日想去芸香阁读书。
段安知道杨柳思嗜书,只是有些奇怪,她这刚回来又要去的,缘何这般急。
自从上次争吵之后,杨柳思鲜少在段安面前提永嘉八公或是先父的事。
她是自己的好姐妹,更是南滇国的一国之主。
这国主的身份,杨柳思必须时刻不能忘记,否则上次的争执断难避免。
杨柳思只说趁着还未南归,多去几趟。
一旦返程,往后怕是再无重临之日。
就这么哄了段安,免不得又知会了鸿胪寺的官员,杨柳思领着珮儿诸人来日又去了景岚行宫。
杨柳思的到访,宋屏骐很是惊讶,面上却未显分毫。
接下来的几日,除却用餐、就寝,杨柳思皆在阁中。
宋屏骐便似那察言观色的店伙,你需他时,他马上出现;你欲独处时,他又悄然隐退,绝不打扰。
对着书目,杨柳思一一寻来读。
零零散散,倒是有许多永嘉八公的文卷,大半读过,少数不曾读。
想来自己即将付梓雕印的集子怕又要增加不少新的篇目。
某日,一室寂然,唯有翻卷轻响。
杨柳思读到先父杨松龄写的数首小诗,诗中描述了小柳思天真懵懂的模样。
可诗作落笔未久,家中便逢流放之难,此后光景,真正是暗无天日。
她久久垂首不语,任泪珠悄然滑落。
这边正暗自神伤,那厢珮儿欢天喜地跑入,找杨柳思讨个应允,她今日晚些要去瀑布下面的水潭戏耍。
杨柳思慌忙拭去满面泪痕,匆匆合上书卷,抬眼问珮儿是哪一处瀑布。
“就是湖边上的瀑布,我在廊子上看了好一会。”
珮儿的话让杨柳思想起谢辞山在曲廊下的嘱托,那夜,映着清辉,他的眼神格外地亮。
算了一下日子,今日便是旬末。
杨柳思几乎是跳了起来:“改日吧,今日我要回城!”
“现在?”珮儿问。
“马上!”
※
这次真的急了,杨柳思甚至没将书卷放回插架。
流辉漫过书页,亦落于一只清瘦白皙的手上。
指节分明,骨秀肌匀,是常年握笔读书养出的温雅模样,一如它的主人。
宋屏骐送走杨柳思,无意发现遗落在外的书。
从书封的颜色,他断定这是她这几日常翻阅的。
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了书页。
纸卷凝痕,如桃花轻落,昭示她曾长久留神于此。
这一篇是承平年状元郎杨松龄为女儿五柳儿写的诗。
“娇憨浑不识,绕树戏春风。笑指枝头絮,疑为雪未融……”
俯首细读,修眉微敛,宋屏骐想不通,这南滇世子妃何以会如此上心一位永嘉年被流放的犯官。
※
杨柳思往城里赶时,皇城禁宫之中,赵藤慨然而谈对虏之策的便殿中,赵煦再一次集结重臣替他出谋划策。
这次,他是想在京畿建三处规模不小的道观。
他略过可行性的讨论,直接奔向钱从哪里来的核心环节。
一堂国之柱石无人置喙,转而商议钱粮出处。
工部请户部增税补亏,户部则命工部自行筹划,而兵部称边备要紧、饷银不可减损。
众官各执一词,推得热闹。
众目睽睽之下,乔贵妃惯常故作闲散,只当一尊陪衬的吉祥物。
可谁人不知,朝中诸事却最终由她定夺。
大总管陈忠侍立一旁,始终低眉敛目,恭谨安分。
除却此两位,自始至终不发表言论的便是赵藤与内阁首辅晏廷枢。
比起晏廷枢置身事外的超然,赵藤显然心绪难平,眉宇间凝着几分焦灼。
不出意外,赵煦照例点名赵藤来说。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扫向这位剥爵的白衣皇孙。
一身素衣显然与周遭锦袍朱服格格不入。
今夏举国境内,旱涝并作,灾象频发。
户部输粮赈荒,工部抢修堤坝,两处府库早已耗尽,焉有余力营建道观?
眼下流民四起,地方渐生乱象。
昨日他偶然得见有识之士画的《饥民图说》。
画中百姓啼饥号寒、鬻儿卖女甚至是弃婴于路、尸横道途,惨不忍睹。
民生困顿至此,岂可再耗公帑于无用之处?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藤便是再蛰伏韬光,到底骨子里是有血性的人,他拱手道:“孙儿听闻各处灾荒迭起,如今赈济尚且捉襟见肘,岂能再加征税赋、广派力役——”
离赵煦最近的晏廷枢突然咳出了声,直接打断了赵藤。
赵藤抬首,恰好对上帝王一点点冷下来的眸光。
这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目光背后的含义。
心头骤然一凉,莫名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晏廷枢微微欠身,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对赵煦道:“恕老臣失态,想来真是年岁不饶人了。”
赵煦闻言抚慰道:“爱卿一心为国操劳,为社稷计,也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晏廷枢连忙躬身拱手,面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多谢陛下抬爱。结草衔环,臣不敢有怠。”
几句寒暄收场,晏廷枢挺直身躯,目光沉沉望向赵藤:“老臣方才失礼了。依公子所言,兴修道观的银两,不可从户部、工部两处调拨?”
他分明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背后袭来,不似逼迫,而像是某种助推之力。
赵藤从容许多,接话道:“建道观是陛下体恤万民、祈护社稷的仁心善举,功德无量。只是如今灾荒遍地,获可考虑其他折中之法,无需动用国库正款,便可成全陛下圣举——”
迎向道道探究的目光,赵藤说出了清查罪臣抄没的私产以充作营建经费,拆解闲置旧殿的木石砖瓦以节省物料,抽调宫内闲散人手取代役夫等三个法子。
话音刚毕,除却晏廷枢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其他人,尤其是乔贵妃与陈忠难掩惊骇之色。
坐于上位的赵煦饶有兴致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暗影,更显大殿的阴晦凝重。
这么个小小廷议就这么无疾而终,到头来,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要从何处筹措钱粮。
赵藤缓步行于甬道之上,身后忽有响动。
晏廷枢端坐步辇赶了上来,行至赵藤身侧,步辇速度放缓。
老相目光淡淡扫过,语气幽沉:“终究还是不够忍。”
赵藤脚步未停,低沉回道:“我忍得,百姓忍不得,天下忍不得。”
晏廷枢无言,唯抬手示意辇夫快些走:“举世难忍之时,你也得忍着!”
话音落,步辇渐渐超过了赵藤。
行出一段路,心腹低声问:“相爷素来甚少与公子搭话,今日怎会说上这许多?”
晏廷枢目视前路,神色莫测,缓缓道:“殿下值得!”
※
一踏入寝殿,方才那副温婉端和的模样荡然无存。
乔贵妃抬手便将案上玉杯狠狠掼落在地,又抬脚踹翻一旁矮几,厉声怒骂:“竖子狂妄!区区一介白身,开口便是抄家。他这是想抄谁的家,抄本宫的家!本宫尚未寻他,他倒找上门来!”
一旁陈忠眼观鼻,鼻观心,静等乔贵妃发完脾气,这才温声道:“娘娘何必烦扰,他本就和我们不同路,生出幺蛾子也是迟早的事。再说,十官九贪,只要有陛下撑腰,泼天的富贵那起眼红之人也只有看的份儿。”
“话虽如此,到底——”乔贵妃心下惴惴,这些年到底积攒了多少私产,她自己都不清楚,举国属于她的良田庄园更是数不胜数。
其实陈忠也好不了多少,他虽看着镇定,实则跟乔贵妃一样没底。
二人一番盘算商议,最终决定拿出财物,资助赵煦营建道观。
可赵煦要营建的道观,可不是几万两、几十万两的事,想到此,乔贵妃不免肉疼。
钱财虽多,那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可是她绞尽脑汁、殚精竭虑谋来的。
陈忠道:“娘娘,你我只需拿出一部分应景,余下自有那些个国蠹补上,这叫作——”
“抛砖引玉!”眼尾一挑,梨涡浅陷,瞧着温婉的笑意中藏尽了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