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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影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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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统领,怎么不喝,莫非瞧不上兄弟我备下的薄酒?”
“王都辖,谢统领不喝,大概是鸢歌姑娘还没来。但凡谢统领做东,没有不请鸢歌的。”
“既如此,赶紧把鸢歌给叫来。惹爷不高兴,爷明儿带人来踹了你们这仙月窟。”
“哎,鸢歌是十二仙之首,比旁人应酬多些,咱也担待担待,喝酒喝酒——”
众人闹着,轮番举杯相敬。
谢辞山从来都不喜场面上的应酬,先前跟着父亲,他面上功夫都难得做,如今独自在外,到底也只能收敛心性,逢场应对。
仙月窟乃京中一等一的销金温柔乡,有荤有素,玩得起高雅,也兜得住下流。
只是一条,此地规矩极严,素来以金银定出入。
囊中富足者方能入内揽尽人间绝色,沉醉仙境般的温柔乡。
若无丰厚财力,纵使寻到此地,也只能在外遥望琼楼玉宇,无缘踏入半步。
而谢辞山兜里向来不少银钱,到了京城,谢炜桢更是铆着劲接济银两。
在谢炜桢眼里,仕途顺畅,金银开道,有钱不花,那就是王八蛋。
此故,十次宴席,倒是有五次是谢辞山做东。
目下在座的人,皆是护卫京畿的武将,虽说没一个人能只手遮天,但凑在一块,便足以颠覆乾坤。
谢辞山飘忽的眸光落向斜对面三楼那扇紧闭的临中庭的窗扉上,忽地,门扇从外推开,潮水般涌入一群叽叽喳喳、涂脂抹粉的姑娘。
为首身姿曼妙,眉眼玲珑,装束若神仙妃子的便是仙月窟头牌之一的鸢歌。
她瞧着娇柔,实则惯历欢场,行事泼辣世故。
当先进来,便是找王都辖赔礼,又是敬酒又是揉肩又是嘟嘴撒娇,直把这嚣张跋扈的九门城防司头头哄得跟孙子一般听话。
一众女子起初抚弦弄曲、曼舞清歌,待到酒意酣浓,众人皆是醉态迷离,渐渐也失了分寸,乱了体统。
有勾肩搭背互诉衷肠的,有口递口吃酒誓要同心白首的,有躲在屏风后难解难分的,笑语浪声借着半开的窗,若层层水波漫彻整座仙月窟。
窗斜对面的三楼房中,谈话的数人亦能清楚听见二楼传来的欢笑声。
一身富家翁打扮的李达将窗户打开一线缝隙,往外瞄了数眼,刚好便窥见王都辖正搂着女子讨口脂吃。
“这王金贵当年入伍之时,其夫人专程送他至辕门。听说他夫人身染沉疴,他投军,原是一心筹钱治病救人。”李达皱眉道。
坐着的赵藤垂眸看眼前京城驻军名册,冷笑道:“自从攀上了高枝,他便是真正的金贵了,家中姬妾成群,那原配早就被活生生气死。”
李达以拳击掌道:“王爷,今后这些个蠹虫,有一个换一个,万不可姑息。”
赵藤没说话,只是拿眼看着一旁的段安,笑道:“世间事,哪有道理可讲,无非弱肉强食罢了。将这池水搅得更浑些,让那些个魑魅魍魉全都现行,倒是自有我的说法。这些个道理都是我从世子殿下身上讨教来的。”
段安指着自己的鼻头:“我吗?王爷莫不是在取笑于我,我如今上位全靠王爷抬举,长辈提携。”
赵藤摇头道:“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扶,你若没几分血性魄力,只一味依附旁人,哪里能成气候。”
赵藤先前对段安多有微词,如今渐渐发现,这脂粉气十足的家伙怕是心思手段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段安挠头,苦着脸道:“王爷,你就别夸我了,但有所托,我必竭力效命。只是,别夸我,我真的受不住。”
“并非夸赞,只是据实而言罢了。”赵藤言刚毕,李达问:“辞山今日怎么没来。”
“我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让他做。这会儿,他怕是还在陪王金安之流。”
赵藤的话是点到即止,李达何许人,自然知道赵藤的用意,他叹气苦笑:“虽是逢场做戏,到底难为了他。他跟我一样,不喜这脂粉裙钗的勾当。”
赵藤道:“他是眼界高,寻常脂粉入不了眼。我知他心仪某位犯属,一直念念不忘。”
“男大当婚,倒也正常。王爷何不帮着查查这女子的底细,若能成人之美,辞山岂不更倾力效命。”
一丝隐忧浮现眉头,赵藤没说话。
其实他何尝没想着查查杨柳思的底细,只是动静太大,被人传到祖父赵煦耳中。
甚至特意喊父亲赵磐前来敲打了他一番,问他是不是想为那些个犯官翻案,忤逆祖父。
孝道大于天道,无法,无法。
见过李达与段安,赵藤见时候不早,便要赶着回府邸,他是秘密出行,自然不得多逗留。
而李达也要赶着回下榻之所,这次北上见皇帝,时间仓促,明日便又得南下返营。
待赵藤、李达离开后,一身轻松的段安信步中庭,因见到上次一齐觐见皇帝的宗室子弟,豪瘾大发,便让老鸨喊十二仙作陪。
老鸨摊手陪笑:“公子,这事难办,十二仙都在接客哩。要不喊二十四妖来,那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
段安二话不说,从袖袋中掏出一沓银票扬言:“最先到的拿十二张,最后到的剩一张。”
一张银票面值100两,十二张便是1200两,老鸨恨不得自己就上了。
她尖叫着,吆喝着十二头牌赶紧出来陪大主顾。
仙月窟向来只认钱,纵是天王老子,在真金白银面前,也一概逊色三分。
千金一掷,转瞬间,回廊间裙袂翩跹、环佩叮咚,姝女娇娥次第而来。
只是,数来数去,倒是少了一位。
在二楼作陪的鸢歌得知有冤大头撒钱,心花怒放,再瞧瞧一旁的谢辞山,甚至都不曾看自己一眼。
两相对比,早已不安于此,推脱补妆便要开溜。
岂料,刚一挪步,手腕便被谢辞山紧紧攥住。
“哪里都别去,就留在此处。”
谢辞山侧目斜睨,语气疏离却强势。
鸢歌刚想讨饶,却听窗外传来起哄声:“鸢歌姑娘,十二张银票还给你留着呐,再不赶趟来,一张都没得分了。”
知道强拗不过,鸢歌顺势便往谢辞山怀里滚,谢辞山惊得身形一僵,手上立时松了数分劲。
鸢歌趁机跃起,奔向窗前,亮着嗓子道:“给我留着,我这就下来——”
屋里闹成一团的男女们哪里管这出,唯有谢辞山今日倒像是中邪般,亦夺步窗前。
两人,一个要走,一个要拦,所有人看着也只当是打情骂俏一般。
中庭的段安只当是碰到个固执的家伙,不由仰着脖子对着二楼劝道:“我说楼上那位兄台,好歹给小弟一点薄面,凑齐这十二仙,小弟来京城一趟可不容易。”
不料,窗口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谢辞山一手将鸢歌稳稳揽至身侧,一手轻摇把玉柄描金折扇,眉梢轻扬,唇角噙着淡淡讽意。
“他付十二张银票寻你去,我便出二十四张银票要你留。”
2400两,那可是普通家庭几百年都赚不来的,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哗然惊叹。
段安似乎就怕场面闹得不够大,刚想借风涨价,却瞧见那抬杠的人正是谢辞山。
秦王的心腹,那便是自己的同袍。
两旁世人等着看抢花魁的好戏,谁知那段安临阵倒戈,倒率先赔上笑脸:“哟哟哟,谢统领,失敬失敬。早知是您,莫说鸢歌,其他十一个我也给你送来,这钱算我的,你可千万别破费。”
较真便是双方角力,彼此力道相当,互为牵扯。若一方泄了力,这张力即刻也就散了。
顿失兴致的谢辞山又回了酒局,只是立在窗口的鸢歌犯了糊涂,那这银票,她到底找谁要去。
※
四方馆南苑,杨柳思一身淡色裳裙,伏案览书,不时持朱笔圈点批注。
她是如此专注,以至于段安走至身后,她都半点未曾察觉。
“你还在读永嘉八公的诗文。”段安本想吓唬一下杨柳思,无意瞥见杨柳思所读之书,不由犯了疑。
在她印象里,永嘉八公诗文来来回回已经反复校阅数十遍,早该付梓成册了。
“这次回去,便要翻刻,笔墨千秋业,大意不得。”杨柳思笑道。
“倘有字句舛误,勘正后再行刊印便是。”
“说来轻巧,错谬版本已然流传于世,岂不辱没八公声名。”
“道理我都懂,只是你身子才调养好些,耐不得繁剧,到底将息些才好。”
杨柳思笑道:“哪就这般荏弱,不过看几页书而已。倒是你,我刚刚听侍卫闲话,说你在歌楼为一名女子同人争风吃醋,可是真的。”
段安亦笑道:“宋国京州人可真够长舌的,这不过眨眼工夫,就传到你这里来了。”
杨柳思缓缓阖上书页,面色也跟着沉敛不少。
“你本就是女子,老往男人堆里凑干什么。仔细被浊气冲撞,染了莫名症候,到时候有你哭的。我也知道,你假扮男子,希图更像一些。只是也不是非得欢场买醉,才称得上男子吧。”
段安一面解袍脱靴,一面摇头道:“我哪里是喜欢,确实也是演演戏罢了。只是,我这样做,并非为了更像男子,而是让宋国皇帝安心,即便我与秦王往来密切,也无从惹人忌惮,毕竟谁会在意一个颟顸庸俗的土财主呢。”
段安说这话时,想到刚刚在仙月窟的疯劲,自己都笑了。
“不过,倒也奇怪,我总觉得那个谢统领对我有芥蒂,不,是有仇怨!我能感觉得出来。”段安眼珠子四转,最终目光落在了杨柳思身上。
杨柳思生怕段安瞧出端倪,心虚回道:“那还不是你,初次见面,就说人家是面首。这类人物,最是心高气傲,哪里经得起你那番折辱。”
“也有道理,可单凭这点来看,此人胸襟未免狭隘,秦王当真能倚仗他成就大事?”
段安说着,将外袍顺手搭在了衣桁上。
杨柳思见她贴身穿了一件月白单衣,月匈上平平,一半好奇,一半也想转移话题,起身拉着她的手道:“我刚好也未曾沐浴,我看隔壁水池子倒还鲜洁,咱姐妹一道去耍耍,刚好你也帮我搓搓背。”
段安一听,顿时羞红耳根。她双手捂月匈,咬牙道:“休想,我这一马平川,跟块门板似的,岂不被你笑话。”
杨柳思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段安半晌说不出话。
“你可别跟着我,我要把净室给锁上,我这身子除了我自己,谁都别想看。”
“你便是男人,也不该是块门板,哪至于此。”
段安叹气道:“说起来,前几日舞梨花枪的那些个男子,倒真比我有看头。一来小时没吃过一顿饱饭,耽误了长身体,二来我素来懒怠,不喜操练体魄,身子便愈发薄瘦了。”
说完,独自去净室的段安果真锁上了门。
杨柳思收拾书案时,听到窗外一阵熟悉的异动,准确说来是清越的竹哨声。
特质的竹哨吹起来,常人只当是风过竹林,只有段安与她知道,这是南滇国沉影司暗号。
南滇国沉影司相当于宋国的锦衣卫,整司只奉段安、杨柳思、陈云章三人号令,不受朝堂旁人管束。
司内之人个个行踪隐匿、行事狠绝莫测,常年蛰伏暗处肃除奸细、查办重案、密行杀伐。
如今南滇有陈云章坐镇,刚接来信,只说一切平稳,杨柳思想不通沉影司的人千里奔赴宋国所为何事。
竹哨递讯,陶埙回鸣。
那小巧的陶埙恰好就挂在衣桁上的外袍上。
净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杨柳思探向段安的外袍,顿了顿,终究是摘下了陶埙。
于密室,杨柳思见了沉影司的影卫,那影卫特来递信函,见是杨柳思,倒一时犹豫。
杨柳思瞧出眉目,冷笑道:“先前殿下怕是跟你们提过,我与她心意相通,不分彼此,她就是我,我便是她。你如今这般,不光开罪了我,怕也拂逆了殿下。”
“属下不敢。”面纱之上,眸光闪烁,影卫赶紧交出密信。
杨柳思接过,不再有迟疑,匆匆扫过。
短短数行,字字浸透血煞之气,时值少风微燥的夏夜,一股子森寒顺着背脊直侵四肢百骸。
这感觉,久久不曾有过了,却又分外稔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