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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受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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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安从白气氤氲的净室缓缓步出,一面揩拭滴水的发丝一面笑道:“今日还是我睡地板,我是怕热,你呢,刚好畏寒,天生一对好闺蜜。”
杨柳思背对着她坐着,并未搭话。
察觉到异样的段安正要抬手轻拍杨柳思肩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她身侧,一眼瞥见桌上那封苍青色封缄的信函。
这,她当然知道是什么。
“你拿走了我的陶埙。”语气中有些微的责怪。
“可你不也骗了我。”杨柳思亦是冷冷回道。
段安拆开封套,匆匆扫了一眼,随即便坐到了杨柳思对面。
“我咬牙走到这一步,最初的想法便是复仇。”
“当年发动宫变的核心成员死的死,疯的疯,没有一个得到善终,纵观三族之内,青壮年尽数覆灭,可为何你连耄耋老人、襁褓婴孩都不愿意放过。你对兄弟姐妹,对陈伯伯承诺过,必会打造一个崇德明法、万民安居乐业的世道。可如今这般嗜血屠戮,全然背弃了你昔日的诺言。”
“不,思思,我并未残害无辜,这些人皆是叛党至亲,难保心底不曾暗藏反意。我向你保证,处置完这批人便就此收手。
“我不信。屠刀一旦出鞘,又岂有轻易归鞘的道理。他们未必存有异心,或许是你心生猜忌,无端揣测罢了,若如此,你同赵煦有何区别。”杨柳思红了眼圈,语声微颤。
语声陡然压低,字字裹挟锋芒,被激怒的段安冷冷说道:“你自然盼着格外开恩,因为你便是罪属。你对先父念念不忘,甚至还要刻书留世。于你而言是尽孝,可落在帝王眼中,何尝不是心怀异念、蓄意生事!”
杨柳思浑难以置信地望着段安,她不敢相信如此绝情的话出自段安口中,这个自己一直视为知己的闺蜜。
她背过身去,抚着沉沉发痛的胸口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却又异常清晰:“原来你并非变了,而是一直如此。你给我们看的,都是你希望我们看到的。”
段安见杨柳思径直背过身,摆明了不愿搭理自己,心头火气更盛,也不再多言,气冲冲快步离去。
推门之声动静极大,惊得枝上栖雀扑棱着羽翼四散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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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宿卫队衙门毗邻宫城东华门,原本独占一方空阔院落,近来文德殿、太学、翰林院等文苑官署大行修缮,院落半数地界便暂借予翰林院使用。
一大清早,谢辞山便进了院,恰好与已是五品的侍读学士谢绍庭面对面碰上。
谢辞山脚步未停下,谢绍庭目不斜视,两人都没有打招呼的准备。
只是擦肩而过的刹那,谢绍庭到底停下,身形缓缓回转,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打量。
“家中托人捎来的物件都暂存我处,你何时来取。”
谢辞山头也不回冷声道:“我不需要。”
见谢辞山那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谢绍庭强压下满腔怨怼,亦是甩袖离开。
入了轮值房,各处早晚交接的人正忙着核验信物、点检器械,当然也会聊些闲话。
却听一个昨夜宿直于四方馆的侍卫说道,南滇王世子深夜回来,同世子妃大吵了一架,王世子摔门而出独自宿了书房,两人直到今晨都没见和好。
“听说那世子妃美艳不可方物,留这样的尤物独守空房,这世子爷简直是暴殄天物。”
“自古富贵人家多薄情,哪有几分真心可言。”
“我倒听说,世子爷身子有亏,力不从心。”
“兄弟,这话可万万不敢在外头乱讲。”
“怕什么?府里当差的嬷嬷私下都说,不止一回瞧见二人分榻而眠,一个卧于床榻,一个就地铺席安歇。”
“啧啧啧,我就觉得那世子爷怪怪的——”
眼见说得愈加不堪,伫立门侧的谢辞山适时轻咳,闲谈的侍卫闻声当即噤声,若无其事地各自归位。
有侍卫长前来问询:“谢统领,近日你皆是午后当值,怎么这老大早就来了。”
即便是眼下泛着青紫,谢辞山依旧嘴硬:“闲来无事,便早些过来。”
昨夜回下榻之所已然是后半夜,闭眼不过几个时辰,他就来到衙门,这段日子皆如此。
只因换班之时,麾下侍卫常会闲言碎语,他便能借此了解些她一星半点的近况。
其实他对自己这种行径颇有些愧怍,堂堂男子,倒留心起坊间八卦。
然则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见她一面,不啻于登天,而她到底也无心见他。
前日大庆殿惊鸿一瞥,此后日日夜夜萦绕心海的全是她的影子,也唯有借着零星音讯,稍稍慰藉这苦恼的单相思。
只是听见段安和杨柳思大吵一架,他总觉得有些怪,到底是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
同样觉得奇怪的还有赵藤,他此刻正在宫人的指引下去见祖父赵煦。
宫人入殿通报,他独自等候时,听见多嘴宫妇聊到南滇世子与世子妃深夜吵架的闲话,
为世子爷晚归吵架,他是不信的。
依他冷眼看来,此二人皆是心思深沉、藏锋敛锷之人,不大可能轻易起无谓的纷争。
若争吵是假,他们为何要演戏。
若争吵是真,缘由也绝不会只是流连青楼这般简单。
正暗自琢磨,听见殿中传召之声,他忙正冠整衣恭肃而进。
相比于大朝会的主殿,便殿规格要小很多。
殿内陈设简约雅致,君臣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不少,少了正殿那般令人压抑的威严。
赵煦身着青灰色道袍坐于殿中,身旁侍立着大总管陈忠、乔贵妃、内阁首辅晏廷枢,以及兵部、礼部两位主事重臣。
这群人之外的角落,父亲赵磐面朝赵煦躬身立着,他身躯最为肥胖硕大,奈何周遭诸人气势慑人,倒显得他愈发局促拘谨。
一眼扫过去,赵藤便大概知晓祖父召见他所谓何事。
果然赵煦提到了达剌汗国。
鲁达这次千里迢迢觐见,提了一堆请求。
赵煦瞧着,索求物资典籍技艺倒也能尽力满足,只是要求为大汗王其他几个儿子册封爵位倒叫他有些举棋不定。
眼下两国邦交初定,断然回绝有伤和气。
可尽数应允,赵煦心又难甘,这才召集这些个人,给他出出主意。
见赵藤也来了,赵煦点点头,环视一圈,点名让赵磐拿个主意。
赵磐一向为父马首是瞻,诚惶诚恐道:“儿臣觉得,达剌汗国所要不多,也是第一次提出要求,索性允准。”
“可若第一次满足,第二次又来索求,该如何?”赵煦问。
“那定是不能再答应。”赵磐脱口而出。
“此番悉数应允,下次断然拒之,达虏必定心生不满,这好不容易的和平之局岂不葬送在你这草率敷衍之中!”赵煦语调陡然冷厉,帝王之威笼罩大殿,满堂霎时鸦雀无声。
赵藤眼见着父亲轰然匍匐于地,头不住地磕地板:“儿臣驽钝,还请父王示下,儿臣定谨遵旨意行事。”
“请孤示下?既委你储君辅政之责,本就是让你独当一面。若大小抉择全推给孤来定夺,你这储君又有何用!大臣们总诟病我贪恋权柄,迟迟不给你历练机会。目下如何?你若堪当大任,我这般年岁何苦日日劳心费神?”
赵磐慌了心神,全然不解赵煦为何骤然动怒。往日诸事素来不曾过问于他,此番却步步穷诘。
无法,只得叩首不停。
磕撞之下,额上已然渗出血迹。
这般举动非但未能平息赵煦的怒火,反似触了他的逆鳞。
盛怒之下,他随手抓起几案上一方玉雕盖砚径直朝赵磐狠狠砸去。
“蠢货,你这般模样,传扬出去,旁人只道孤压制储君、容不下半分异见,你分明是将老父陷于流言非议中!”
以赵藤的身手,替父亲挡住那方砚台不是难事。
但过往的经验使他极为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眼睁睁地,看着那方砚台重重砸在父亲赵磐的肩头。
墨汁倾洒,一些飞溅到赵磐的脸上,更多的稠浓液体顺着衣料纹理蜿蜒淌下,绛红锦袍转眼间晕出大片墨渍。
赵磐闷哼一声,再不敢磕头,头死死低垂,几乎埋至胸腹之间。
赵煦不再理会赵磐,跟其他人商量应对之策。
有人主张怀柔相待,应允部分诉求,余下条款断然回绝,维系两国体面邦交;也有朝臣态度强硬,认为异族野心难填,此番一旦退让只会助长贪欲,应当严词驳回无理册封请求,立住本国威仪。
文武众臣各执一词,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磐依旧拱成一团,满身狼狈,遍地糟污,无人理会。
立得端正的赵藤撇开视线,不忍去看赵磐。
他面沉如水,不露半分异样。
唯有紧绷的下颏,悄然昭示他刻意压制的痛楚。
父辱儿羞,备受煎熬中,忽听赵煦唤他:“藤儿,你意下如何?”
音量不高,却瞬间压下周遭声响,满堂静寂。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赵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