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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郊迎 ...

  •   果然,数日后,达剌汗国大汗王便派使者来寒风口,要求立马交出叛徒铁鲁。

      有了赵藤的后援,谢辞山底气更增。

      他面告来使,铁鲁已是诚心归顺大宋,如今朝堂封赏之事正在奏请核定,来日若得归乡,亦是衣锦荣归。

      至于铁鲁与大汗王父子之间的旧怨纠葛,涉及家私,宋国不便干涉,亦不会插手。

      使者悻悻而归,返程复命。

      谢辞山与萧望北当即传令九镇全线布防,严整军备,时刻戒备,以防达达大军来犯。

      大半年转瞬而过,真刀真枪的硬仗一场没有,两边隔空打嘴仗倒是从没断过。

      最遭罪的当数两国来回奔波的使者。

      既要维持本国颜面,又不能彻底撕破脸皮。

      两头受气、左右为难,只盼无休止的口舌之争早些收场。

      这日,大汗王再一次收到宋国的文书。

      粗粗扫了一眼,骂跑使者,刚想挟弓去撒撒火气。

      他年老色衰却伉俪情深的老妻恰好堵住了门,赶到他面前来哭。

      铁鲁虽不受父亲、哥哥的待见,却是王后最宝贝的儿子。

      如今铁鲁流落在外,有家难回,最伤心的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人。

      王后先从大汗王艰难创业,她含辛茹苦默默支持讲起,再到高龄生铁鲁的九死一生,最后讲到大汗王为老不尊,放着房里一堆少女还不够,强要了铁鲁的爱妾。

      “我可怜的儿啊,若早知你命背如此,老娘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我——”一口气郁结在心,眼前骤然一黑,王后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帐内登时乱作一团,一阵忙乱施救过后,王后被人小心翼翼搀扶去静养。

      大汗确认老妻并无大碍,心头百感翻涌。

      他抬手抓起案前长弓,狠狠掷向一旁。

      恰在这时,穆真轻轻掀帘而入。

      若是换作旁人,大汗王早已唾骂呵退。

      因见是最爱的孙女,他面色稍缓,压下满腔郁气,颓丧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落座。

      “阿爷,阿媪睡着了,晚些我再去劝劝她。阿爷要保重身体,莫为琐事烦了心。”

      对着外人,穆真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偏偏在大汗王以及王后面前,她装得像小猫一般。

      接过穆真递来的一盏温热的酥油茶,浅啜一口,长叹道:“若人人都像我孙女,我哪里愿这般。”

      彼时心绪渐平,戾气尽敛的大汗王和蔼地问询穆真近日读了什么书,有没有去哪里玩。

      末了再三叮嘱,告诫她万万不可贸然去往宋国九镇,以免招惹是非,身陷险境。

      穆真觉察到时机成熟,讨好地接过大汗王手中的碗,开始了腹稿已久的说服。

      “阿爷,如今我们跟宋人这般僵着也不是办法,关键又没打仗,长此这般,孙儿觉得很不值。”

      大汗粗眉一挑,神色瞬时冷凝,反问道:“穆真是觉得阿爷不敢打。”

      穆真若脱兔一般跳至大汗王身后,虚握着拳头捶着大汗王宽阔硬朗的肩头,眉飞色舞地夸赞道:“这是哪里的话!孙儿再笨,也不会怀疑阿爷打仗的本事。阿爷可是草原上最厉害的英雄。阿媪常说,从前部族四分五裂,处处受外族欺凌,全是阿爷领兵冲杀,赶走外敌,才护得族人安稳度日。

      又是溜须拍马又是追忆往昔峥嵘,待大汗王彻底放下戒备,穆真收敛起小儿女之态,眸光清亮澄澈,顺势切入今日谈话的核心。

      “阿爷,如今族中人心不齐,前些年又累遭雪、旱灾,若真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讨得好处。赵藤已回京州,暗自加固边防,增派驻军肯定是有的。此番新任的几个宋将,本事不输北疆名将,长风驿、寒风口、破虏城、邬堡那几仗您也看到了,战力绝不可小觑。孙女还听说,铁鲁叔叔和带去的族人,日子安稳自在,其他部落都羡慕得很。阿爷,眼下若能与宋国修好止戈,互通往来,便能换取中原的铁器、布匹、茶盐,习得他们耕织建造之法、治世明德之道。孙女总觉得只凭我们达剌族的铁骑,或能称霸一方,可若要建立四方来服、千秋万代的帝国——”后面的话,穆真及时止住了,其实她想说的是,光靠打与抢,无异痴人说梦。

      “怎么?”大汗王听得正好,忙问道。

      “孙女想着阿媪说,以前日子难过,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气气。如今日子好过,反而纷争不断。阿媪说她不愿意见到这样,宁愿把眼睛哭瞎。”本是找话凑合,只是说着说着,穆真自己也红了眼眶。

      此时,帐内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卷牧草的低响。

      沉默良久的大汗王缓缓站起,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长弓。

      这把老旧硬弓伴他半生。

      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皆凭此弓。

      箭下收服无数部落、护住整片草原基业。

      指腹细细抚过微凉的弓身,实则也是在回望自己大半辈子的铁血戎马岁月。

      如今弓老了,他也老了。

      回首,望向眼眸明亮的孙女,大汗王笑道:“走,我们一起去找你阿媪说说话!”

      ※

      大汗王态度松动,不再执拗追责铁鲁旧案。

      双方使者依旧往来不绝,只是不再是口舌骂战,而是正儿八经地协商修好缔和事宜。

      待印着双方文字的国书结印交换完毕,接下来又是漫长而有序的磨合过程。

      立界碑,办互市,置边事官署,遣返流民、战俘,至于铁鲁与大汗王,至少表面上了结父子旧怨。

      只不过,这后面的事,首屈一指的功臣谢辞山没得机会参与,因为他适时被朝廷调离入京了。

      与达剌汗国缔盟是北疆大事,影响力不亚于任何一场胜仗。

      北疆将士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封赏,萧王北官升寒风口镇守。

      寒风口为北疆首道雄关屏障,品级规制与其余八镇等同,然其特殊的存在,历来被默认是培养九镇总兵的“摇篮”。

      这个职缺,萧望北一直以为非谢辞山莫属。

      当然谢辞山也官升一级,成了皇家宿卫队统领,武职正五品。

      只是在京州,除了八十万禁军驻扎,尚有九门城防司、羽林军、拱辰军等少说数十支驻军,层层环伺,壁垒森严。

      偌大一份兵权拆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掌京畿防务,而皇城宿卫队便属于秩高权轻的那种。

      看似体面光鲜,实则也就做点仪仗护卫、随驾值守的事。

      跟在寒风口任镇守,手握财、民、兵大权,实在没得比。

      几乎所有熟悉谢辞山的人都为其感到不值,当然有个人除外。

      那便是谢炜桢。

      谢辞山在北疆,他日日吃不好睡不安。

      如今调到京城,得了这么个钱多事少的闲差,他喜得在明州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庆祝儿子官升三品。

      先前随着李达海上抗贼,论功行赏之时,谢辞山选择的是悄然离去。

      这个时候,按照他的性格,大概率也合该事了拂衣去。

      不过这次,谢辞山选择留下。

      一来,调查生父谢青丘或是杨柳思,有官职在身,能提供莫大的便利;二来,此时离开,有不服职迁,藐视圣躬之嫌;三来,再回明州,睹物思人,他大概率会疯掉。

      来年四月,做皇家宿卫队统领大半年,骑高马着锦装当花瓶的事干了不少,查线索的事完全无进展。

      谢青丘的生平根本不见纸端,甚至问任何一个上了年岁的兵士,皆是茫然无知,表示没听过这人。

      至于杨柳思,若在姓氏上没有骗自己,按她年龄推算,符合遭贬、流放或是处以极刑的杨姓官员加起来少说上万。

      而当年见她的那个驿站,早就荡然无存,更别说去寻文书。

      此外,对着浩浩荡荡的犯属名录,沈寒石领着一帮人寻得眼冒金星,都没找出杨柳思这个名字。

      ※

      这日,谢辞山奉命率队出城,迎候附属国入朝觐见的宗室世子与眷属。

      四月的天,道旁新槐抽绿,落絮随风漫卷。

      谢辞山勒马缓行,与左侧华贵銮车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早已清道净街,周遭并无人迹。

      数百人的队伍,人人神色肃然,无半分私语喧哗。

      唯有车轮辘辘碾过土路,杂着错落蹄声,在暮春清寂的风里低低回荡。

      忽有男子的声音自銮车中传出,这南国世子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汉话。

      字正腔不圆,平缓温吞,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山野气。

      他声音低而哑,谢辞山听不清他说什么,当然也无心去听。

      持续的叽叽咕咕,听得麻木之时,毫无防备地,帘内忽然漾开一阵女子的笑声。

      笑声清浅,若风揉柳絮,雨湿青梅,但对谢辞山来说,不啻于耳畔炸雷。

      随着脊背陡然一僵,握着缰绳的指节倏然收紧,力道太足,骨节处竟是泛出几分青白。

      面容依旧冷漠疏离,只是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此时若擂鼓般撞击,以至于他险些稳不住身形,几欲失态跌下马背。

      笑声随风而逝,却听女子佯嗔道:“可是胡说。”

      裹着蜜糖的娇柔声线,熟得入骨,思得入骨,亦恨得入骨。

      一年半载未见,凭着声音,他似乎能隔着銮帘料定她此时定是杏眸潋滟,樱唇噙笑的灵动明媚的模样。

      他尚未回过神来,车中那世子便已接口絮说起来。

      这是他头一回觉得,男子竟也能这般多嘴饶舌。

      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全无半分停歇,女人哪里还能插上半句话。

      马蹄辘辘,眼看便要抵达四方馆南苑。

      一半气一半急,更有七八分的故意。

      谢辞山于马上扬声道:“前边的队伍都给我安静些,莫扰了世子爷车驾。”

      行伍间微微一顿,转瞬似乎收敛了所有的零星动静,步履愈发规整肃穆。

      打头阵的校尉石小猛有些怀疑地侧首看马下扛旗的黄四,黄四亦一脸茫然地回看石小猛。

      四目相对,各人百思不得其解。

      石小猛心想,会不会是仪仗队有人边走边睡,打起呼噜,这倒是有可能。

      只是,谢统领这耳力也太惊人了些。

      黄四寻思,方才哪有人声,也就几声林间鸟鸣罢了。

      鸟叫都算惊扰,车中贵人果然矫情。

      谢辞山这一出声,车内的话痨段安便不再作声,大概也是想听听车外有何动静。

      而杨柳思,早已如芒在背,局促难安,哪里还敢再跟段安谈笑半句。

      日日念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爱意与深情,念着他事事顾及自己的妥帖周全,念着他宽厚温暖的怀抱,还有好闻的气息……

      这所有的感受,从前未有过,往后余生也再不会拥有。

      她以为此生再与他无缘,两条陌路相逢的线,相交的那一刻注定是永恒的别离。

      可她万万不曾料到,此番出城迎接、沿途相送之人,竟偏偏是他。

      他定也感受到她的存在,否则不会没头没脑来那么一句话。

      这是试探,是提醒,是发泄,更是某种宣示。

      晚春的天,不冷不热,偏偏她似乎起了寒疾一般的症候。

      冷一阵,热一阵,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肩背微微瑟缩。

      整个人像是被风裹住的孤枝,强撑着仪态,其实已然是摇摇欲坠,随时将被摧折。

      她担心,以他的性子,会掀帘而入,抓着她质问,为什么骗他哄他戏弄他。

      如今她与好姐妹段安又是在演戏。

      她扮的是饱经坎坷、历尽磨难、守得明月见云开的南滇国世子妃阿依朵,她身边坐着的是即将成为南滇王的世子“丈夫”,而一帘之隔,是她曾经付出过真心的爱人。

      满心忧绪缠绕不休,转念间又生出一缕自怜自艾来。

      自打五柳儿烧“死”在围篱的那天,她就再也没找到过真正的自己。

      马车缓缓前行,心头那份忐忑愈发浓重。

      她小时候在京州住过,对四方馆的方位约莫心里有数。

      估摸着也快到了,待会儿下车若是当真与他迎面撞上,自己该以何种面目去见他。

      柳思下定决心,绝对不要跟他碰上。

      她如今是世子妃,他是卫队长,他能不能见到她,决定权在于她。

      于是车驾还没到四方馆南苑,好了大半载的寒症适时而发,甚至是一点风都不能碰。

      本就是好姐妹大度帮忙,如今好姐妹眼见着水土不服,段安岂不担心。

      经她执意要求,銮驾停在南苑后门。

      下车前,早已有人备好层层布幛遮风蔽尘,且一路迤逦,直铺至正房檐下。

      随行护送之人只当世子妃染恙体虚,见不得风,自然无人窥得她真容分毫。

      此次段安携杨柳思前来宋国京州,便是朝觐皇帝,讨个赐封。

      藩属国新君承袭王位,历来须由宗主国下旨敕封,方能名正言顺,坐稳大位。

      而且按照惯例,新君一般要携亲近家人前往,段安没有子嗣,自然只能拉上杨柳思。

      杨柳思只当谢辞山随着赵藤赴了北疆,料定不会遇上,哪里知晓谢辞山奉召回了京,而且刚揽了仪仗队的差使。

      杨柳思索性装病到底,闭门谢客,推掉了所有应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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