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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青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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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数月,除非皇祖父、父皇的特别召见,赵藤只在京郊一处皇家道观闭门读书。
身边除了伺候的人,便是一路为他疗愈的五杏堂医者张三了。
张三、谢辞山与五杏堂的关系他大概知晓,期间与谢辞山的通信全赖五杏堂传递。
赵藤心中清楚,眼下北疆局势平稳,难起大的战事。
达剌汗国由三大部落分治,各部各行其是、离心离德,根本难以整合兵力,南下兴兵来犯。
反观宋国朝堂,从上至下并无北伐拓边的意愿,加之国库钱粮拮据,军备粮草皆不足以支撑大规模战事。
几番权衡思量后,他亲笔修书,再三叮嘱谢辞山与止戈堂众人,除了敌来我战,敌退我守,务必时刻留心是否有两国罢兵言和的契机。
和平是在势均力敌之下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唯有边境止戈停战,方能重启互市通商,既缓和边地对峙僵局,更能安稳万民、休养生息。
刚写好书信,门外便有皇家道观提举官宋应修来见。
道观提举官职不高,却是皇家贴身近职,因赵煦痴迷道教,宋提举甚至是比陈内相还要炙手的存在。
宋应修身形清瘦,肤色莹白。
平素出行,除着装甚为讲究,尤喜薄施脂粉、轻点丹泽。
气质妆容本就出众,加上性子玲珑,出言讨巧,奔走权贵之间,自是格外惹人青睐。
然而,赵藤却厌极了他。
在宋应修进屋的前一刻,赵藤已经折好书信,将一卷写了一半的青藤纸铺展在桌面上。
宋应修此来便是讨要青词的。
赵藤本就对神怪无感,如今要写劳什子的告天文章,早已是烦恼透顶,只觉比伤口上药还要煎熬十分。
七八日,也就断断续续写了半卷。
赵藤以为宋应修会催他,谁知这小白脸和气地笑着,从广袖中抽出一卷纸。
赵藤当即拒绝,却不料宋应修见怪不怪,压声道:“文武百官,便是国相爷,谁不是请人捉笔代写,偏偏也就公子仁德,自己写了大半卷,属实难得了。”
“请人代写,岂不是欺君。”
“自个儿写,陛下不满意,请人写,词章华瞻,辞采绚烂,陛下龙颜大悦,这哪里是欺君,顶多是瞒天。再说陛下哪里是非要人自个儿写青词,无非检验每个人的心意罢了。”
赵藤不知宋应修说此话的用意,但还是收下了他的这份“心意”。
待宋应修走后,他借着这份“心意”,挥毫写后半卷青词。
当赵磐来道观时,刚好碰见他兢兢业业于青词,面上不悦,但又不便明说,只是一再叮嘱,切勿沉迷旁门左道,忘了正途。
赵藤面上允诺,心情更显沉重。
谁都知道的旁门左道,偏偏没一个人肯劝阻。
至于自己,甚至还没恢复爵位,更无从谈起犯颜谏君。
待父子俩交流片时,恭送赵磐离去,赵藤回屋瞥了一眼檐外的西坠金乌。
他突然想到幼时背的那句: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赵藤其实只是单纯想到了这句,但竟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免心虚地左右探望,确认无人后,沉重地关上了门。
※
与赵藤的信同时到的是一队少说近万人的达达军队,他们直接冲向寒风口关隘。
铁蹄声震彻荒原,沙尘漫天飞舞,杀伐之气骤然弥漫整座寒风口。
得讯第一时间登上城楼的谢辞山及时制止了弓箭手的下一步动作。
将士们个个神经紧绷,手中弓弦尽数拉满,齐刷刷侧首不明所以地看着谢辞山。
风卷黄沙扑打在他玄色袍甲上,猎猎作响。
谢辞山立在城楼最前方,眸色深深,指尖微沉,指向的是达达行径之处:“若是真心大举来犯,行军必是阵列严整。你们且看眼下这支——”
众人循指望去,但见人数虽多,实则阵形散乱,前后脱节。
甚至是甲胄歪斜,兵刃悬落,人人脸上透着狼狈惊惶,哪里有半分军纪军容。
果然还没到城门口,达达行伍中便有人大声用汉语喊,他们是黑达部的,一共八千人,因仰慕宋国风华,特来投诚。
谢辞山即刻意识到,这或许是赵藤心心念念的转机。
然而机遇稍纵即逝,蛮夷之心更是真假难辨,他没有再下命令,而是在短暂的空隙急速思考。
也就在他踌躇的一瞬,各种建议次第提出。
有人说,达达向来狡诈无信,此次前来明摆着是假意投诚,借机入城。若真是信了他们,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患无穷啊。
另有老成参军蹙眉附和,说是不如勒令他们就地驻营等候,我方快马加急传信中枢,待朝廷批复、援军抵达之后,再议受降之事,稳妥无虞。
更不知是谁幽幽提到,管他真假,只当是入袭敌寇,一通乱箭,但凡射杀上五千人,便是近十年北疆九镇未有之胜仗,兄弟们跟着加官晋爵,岂不快哉。
最后一人话音落地,城楼之上一时呼吸可闻。
谢辞山认为第二种意见或可采纳,只是时间上来不及了。
至于第三人的意见——
眸色冷峻,一一掠过众人,他无意追究,加官晋爵,九镇之人,谁不想,甚至在这里久了,他也难以脱俗。
“不问缘由,乱箭射死容易,虚报军功,将来朝廷怪罪,试问诸位谁担得起这份欺君罪责。”
话音冷沉,欺君二字压下所有人或多或少的侥幸心理,无人再敢妄言。
城楼之下,等候多时的达达兵马早已焦躁不耐。
兵士怒骂呵斥声混杂着老弱妇孺的悲泣哀号,在空旷的荒原显得格外刺耳。
当下,谢辞山果决地下达三道军令。
第一,令全城弓弩手列阵墙头,弓弦满绷、箭矢上弦,全程紧盯降卒动向,不撤弓、不解甲、不离位,同时备火、备滚石、备热油,随时做好达达攻城的应对。
第二,开偏门,先让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先行入城,尽数安置在北城的空营之中,严密看管、分区驻守,隔绝内外往来。其余青壮兵卒,一律原地待命,由宋人提供帐篷、食物、饮水,保障基本生活。此外分批核验身份,清点人数并收缴马匹器械。
第三,快马加急传檄边关八镇,提醒全境关隘即刻加强布防,紧盯边境要道动静。
而他自己除了上报朝廷此项十万火急的机要,便是着人去北边打探达达内部出了什么岔子。
做完这一切,带八千族人投诚的黑达部副统领铁鲁沐浴、用餐完毕,被请入将军帐。
铁鲁身为达剌汗国的王子,亦是穆真的亲叔父,身份尊贵,他看似粗疏实则十分克制警觉。
面对谢辞山还算礼数周全的探问,他始终把持着话语的分寸,不肯多言部族的内情,只淡淡言明素来仰慕宋国山河风物与礼乐风华。
这般说辞,谢辞山是半个字都不信。
铁鲁虽不肯多透露内情,但能看出他颇具诚意。
八千人的队伍,全由宋人安排,他自己在寒风口喝好吃好睡好,颇有些乐不思蜀。
隔几天,谢辞山便收到了探来的消息。
铁鲁一直在部落不得志,不光父亲大汗王不喜欢他,几个哥哥总是压他一头。
新近,大汗王强娶了他最爱的妾,他图谋杀了大汗王,无奈事情败露,他害怕大汗王追究,因此带着族人投奔了宋国。
长在伦理纲常分明的环境里,乍听北蛮这种公公明目张胆娶儿媳的事情,谢辞山只觉离经叛道甚至骇人听闻。
满帐之人皆在热议蛮人诸多惊世骇俗的习俗,唯有静坐案前的谢辞山,垂眸凝思,心事重重。
方才只当是机会,然而自己忘记了,机会同时伴随着风险。
接纳铁鲁,大汗王岂会善罢甘休,一着不慎,莫说修好通和,怕是引狼入室、干戈再起也未可知。
“这穆真果然是淤泥中生出的莲花啊。”帐内也不知谁叹了一句。
穆真!备受大汗王、王后宠爱的七公主。
眸间锋芒转瞬即逝,满腹筹谋心机,尽数敛于疏离淡漠的面容之下。
※
铁鲁叛国逃亡寒风口的消息传至京州,举朝震惊,群议嚣然。
所谓行者寥寥,言者滔滔。朝堂之上众口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断定此事乃是达达设的计,力主就地杀掉铁鲁,以绝后患。
有人则主张将铁鲁遣返,严守边界分寸,不插手异国纷争,以免引火烧身。
更有不少朝臣纷纷诘难,斥责谢辞山未奏先断、私纳叛臣,全然漠视朝廷纲纪与天家威严。
也就数天,弹劾谢辞山的奏疏纷若雪片,字字诛心,句句攻讦,倒像是谢辞山本人叛了国一般。
当然,也有人料定此事危中藏机,利弊相依,万不可急于定断,唯有静观时变、伺机而动,从容权衡进退,方能于乱局之中寻得一线转机。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赵藤,甚而还包括看似不管事的大龄太子赵磐。
得到消息的赵藤立时又给谢辞山寄去暗信,充分肯定了谢辞山的思虑周全、见微知著、行动迅捷、当机立断,并不忘勉励他稳住阵脚,不要被外界杂音动摇。
考虑到达达方面会来要人,赵藤叮嘱谢辞山不能被达达牵着鼻子走,彼若以礼相待,我自以礼相还;彼若蛮横无度,我亦不乏雷霆手段。纵使日后风波滔天,万箭加身,身殒形灭,他赵藤一人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