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难辞》当年吴钩

45、第 45 章 逃离

　　几番宴饮，便只剩段安一人赴席，独当场面。

　　过了半旬，段安又被赵煦请出了门，去参加金箓罗天大醮。

　　静极思动，杨柳思信步至南苑游园内，听得一墙之隔两个正交接班的站岗侍卫在互相抱怨。

　　“我们九门城防司忙死了，还要来帮你们皇城宿卫队干活。”

　　“可别提了，还没把南滇国世子送到四方馆，我们谢统领便被上面喊走了，还带走一半的人，说是远迎达剌汗国的铁王子。”

　　“啊，那还得多久才能回，我过几日请休回乡定亲，可别头儿不给批。”

　　“算日子，怕是还得十来天，这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少不得破财给头儿送点礼、说些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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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那日谢辞山并未亲自将她们送至四方馆，半途便已折返，故而此后全无半点动静。

　　自己费心遮掩、刻意装病，到头来是庸人自扰，白搭心思。

　　想到谢辞山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州，虽说心中有失落，但到底是安心许多。

　　此时，园子里遍地是燕支花，开得正艳。

　　眼见时序将入初夏，花期马上就过了。

　　杨柳思寻思着，莫若采撷捣汁制成胭脂膏。

　　在她提篮剪花朵之时，刚好段安外出回来，绣袍上带着一股子香灰味。

　　“好哇好哇，可算抓到你装病的凭据了。让我去那烟熏火燎的地方听牛鼻子老道念经，你躲在这里享清福。”段安佯装生气，却又忍不住往篮子里瞅了瞅。

　　“你上次送出的胭脂膏，老祖母特别喜欢，还说以后都要涂你研磨的。这么大年纪，她倒还老来俏呢，也不知抹给谁看。”

　　段安便是这般，话多，完全不必担心冷场的问题。

　　“当家的，你如今可是世子，说话要注意，尽量少、简、雅。”四下无人，杨柳思压低声音道。

　　眼前的段安身量中等，面容生得硬朗，眼眸狭长有神。因是惯在风日里混着，皮肤透着油亮的小麦色泽。

　　自幼时随兄长流落市井，后来奔走经商，行事做派着装尽是男儿模样，若非近身褪去衣衫，无人能辨出她是女儿身。

　　否则，一向谨慎的陈云章也不会令她扮作兄长去谋夺王位。

　　段安知道自己颇有些长舌，她自知理亏，却依旧厚起面皮缠着杨柳思随她晚间去勾栏听曲。

　　“听宋国官员说，莲花楼新到一批面首，能唱会跳，容貌绝步天下。如今入场券是千金难求，我这刚好求了两张，要不咱俩晚上去凑凑热闹。你只要肯去，我也不追究你这几日装病。我也知道，你躲着不出门，肯定是感物怀人。可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如今你可是南滇国国花——阿依朵。”

　　杨柳思起初静静听着，待听到 “国花” 二字，便知段安分明是故意打趣自己。

　　当即抬手扬起竹篮做势要打，段安灵巧侧身避开，笑道：“这就算是答应了！”

　　※

　　京州大小勾栏百余座，莲花棚是最为雅致的去处。

　　戏台凌空架于棚中央的碧水之上，因是引流的温泉水，四时莲开不断。

　　周遭观客席位顺着地势层层抬升，错落环围，宛若莲瓣次第舒展，拱护着中央戏台。

　　棚内雕栏古朴素雅，柔纱帷幔款款垂落，随风微漾。

　　檐下错落悬着镂雕花灯，精纹暗刻，雅致天成。

　　白日天光穿檐透幔，疏影横斜，满棚清光澹然。

　　待到暮色四合，华灯次第点亮，融融灯火倒映池中碧水，波光潋滟，灯影摇曳，一棚风月尽随流水漾开，美得不似人间世。

　　在这时，段安、杨柳思各自换上汉服，若寻常小夫妻般随披罗曳绮的人流入了莲花棚。

　　二人的座席在二层，乃是视野绝佳的上等位置。

　　段安四下张望，满眼都是新鲜好奇，而身旁的杨柳思却打从进来就闷闷的。

　　莲花棚虽经翻新修葺，内里格局却与儿时别无二致。

　　彼时虽买的偏僻角落的座席，却丝毫不碍一家人看戏的笑语融融。

　　母亲还嗔怪父亲，不该带女儿来这勾栏瓦肆之地。

　　父亲却笑着打趣，说这般声色景致最能陶冶气韵审美，待柳儿长成，自有底气眼界去觅青春郎君，定不会像隔壁女儿，为了钱财屈身头秃齿豁的老头。

　　往事翻涌，鼻头泛酸。

　　她虽戴着帷帽，悄然垂拭泪的细微举动，还是被身旁的段安瞧了个正着。

　　段安只当她是被台上凄婉曲声惹得伤怀，当即抬手唤来莲花棚的老板，语气阔绰地命他将所有面首尽数喊来，再给她拿一份节目册，她要亲自点上一出热闹喜庆的曲目。

　　说罢，段安随手取下一枚翡翠戒指掷在案上，翠色流光莹润，惹得老板目光骤然一亮。

　　他知道，眼前这个又土气又阔绰的青年，定是舍得花钱的主，伺候好了，今晚定能狠狠赚一笔。

　　面容姣好，气质风流的面首们袅袅娜娜走上舞台。

　　戏台之上站位有限，容不下这许多人，余下的人便分立在一楼廊道，齐齐朝着段安所在的方向侍立相望。

　　段安目光扫过一众柔媚扭捏的粉头，落到一层廊道尽头的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绯红圆领袍裁得利落规整，足蹬皂色高筒靴，身形高大，眉目英挺，全无半点脂粉气，甚至还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仪。

　　段安暗自寻思，近来京中盛行男子跳的刚劲雄健之舞，看这副魁梧硬朗的身板，大概就是舞者无疑了。

　　触目段安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一众粉头各有姿态：或是怯怯垂眸，作回避之态；或是故作从容，唇角噙着取悦的笑意；或是顾盼盈盈，眉眼间尽是谄附逢迎。

　　偏偏这个男人，面无笑意，灼灼眸光带着十二分的压迫感，看得段安心里有些犯怵。

　　但这更激起她的好奇心，遂高声嚷道：“最后面那个大个子，我看你一直盯着我这边，你过来！”

　　一旁靠在勾栏内伺候客人为生的闲汉便跟着招呼谢辞山：“爷叫你呐，大个子，赶紧来！”

　　谢辞山并未迟疑，抬步就走，一旁坐着的沈寒石与穆真正大吃大嚼。

　　“沈先生，谢大哥这是去哪里？”穆真鼓鼓囊囊问。

　　“许是跟熟人打招呼！”说话的功夫，沈寒石将最后一口芙蓉饼塞入口中，方才这曲子唱得一般，偏偏做的点心这么好吃，倒是有点不务主业了。

　　谢辞山步步踏来之时，全程不知情的杨柳思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待她抱臂仰首隔着面纱瞧出端倪时，谢辞山只与她隔了个段安。

　　坐着的段安示意谢辞山蹲下点说话，闲汉也跟着帮腔：“蹲下，蹲下。”

　　谢辞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目光牢牢锁在段安身侧轻纱掩映的人影身上。

　　“说说看，你有什么才艺。”

　　段安与闲汉重复数遍，才让他有所反应原来在他与她之间，还隔着个口音浓重的精瘦小男人。

　　“才艺？”谢辞山皱眉，瞟了一眼段安。

　　感受到谢辞山不那么友好的态度，段安腾地一下站起，虽然还是比谢辞山矮了半截。

　　“面首不会才艺叫什么面首！赶紧去跳一段舞，只要能讨我夫人欢心，爷就重重赏你。”说着，段安从腰间扯下一枚佩玉，洋洋得意地在谢辞山面前晃了晃。

　　一旁闲汉目放精光，跟着帮腔：“还不赶紧去跳舞！让夫人高兴了，有的是你的好处。”

　　“我能不能讨夫人欢心，想必夫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即便是蒙纱的视觉影影绰绰，但杨柳思依然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若淬了寒霜的钩子，一厘厘扯碎她覆面的绢纱，一寸寸刮舐她衣裳下的肌理，毫不留情地去击碎属于世子妃的矜重与尊贵。

　　明明心头惶恐、羞愧、畏怯地发冷，偏偏身子燥得慌。

　　“喂，怎么说话的，对我家夫人，你给爷放尊重些。我家夫人最是温良端方，冰清玉洁——”

　　“啊哈哈哈，公子勿怪，我家公子也是来看戏的，不是什么面首。”这——，分明是明州转运司仓管沈寒石的声音，还是那副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样子。

　　可，怎么都赶在一处了，杨柳思只觉昏眩欲倒。

　　“你不是面首，你来寻我开心！”段安气得收好案上的佩玉，一旁闲汉的目光瞬间黯了不少。

　　段安还想再刺上几句，谁料身边杨柳思匆匆行了屈膝礼便自己个儿敛裙抽身疾步离去。

　　她自己几乎是仓皇逃跑，狼狈无措，别人看来，却更像是惊鸿掠影，芳踪难寻。

　　搞不清状况的段安只当是谢辞山惹恼了杨柳思，斥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仔细爷抓你去报官。”其实也就是过过嘴瘾，到底不放心的她撇下众人，转身去寻杨柳思。

　　两人一走，呼啦一声，四周的位次也空了大半。

　　“辞山兄，莫非那白衣女子是——”沈寒石伸手抵在谢辞山的胸前，双腿一前一后，整个人呈稳扎稳打的三角状。

　　谢辞山低头看了一眼沈寒石憋得像猪肝一样的脸，以及“杨先生”的口型，冷哼着往后退了一大步，沈寒石重心不稳，一个踉跄，与兴冲冲持节目单跑来的老板整了个亲密拥抱。

　　这番动静，尽数落入棚内包间独自品茗的赵藤眼中。

　　他指尖轻捻着杯沿，似在细细思忖其中纠葛。

　　这个女人竟是段安的结发妻子，倒很是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