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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天家 ...

  •   待发现帐内走出沈寒石、黄四这一高一矮的两人时,目光骤然收回,竟是连第二眼都懒得再落。

      他自然不是讨厌此二人,只是相比他期待的“旧人”,这两位实在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哟,谢将军瞧着,倒像是不太想见到咱俩。”一如既往,沈寒石笑嘻嘻上前,“想必将军心中惦记着的是另外的‘旧人’吧。”

      说着,沈寒石便要上前拍谢辞山的肩,被谢辞山一手挡了回去。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什么新人旧人的。”谢辞山冷着脸回道。

      赵藤望向谢辞山,欲言又止,最终选择吞下想说的话。

      ※

      赵藤的到来,彻底稳了北境的军心,也安了谢辞山的心。

      如今北境情势不容乐观,虽然打了两三次胜仗,但谢辞山、赵藤心里都清楚,北境兵备空虚、粮草器械皆有不足,兼之士气长期低迷,一旦达剌汗国集结各部大举来犯,即便不至一溃千里,先前好不容易夺回的城池,也极有可能再度易手。

      宋廷本就内库告乏,国用拮据,兵费常年短缺,兵部内部又各自为政、调度不一。

      若想彻底整顿北境军务,重振边防,非当今陛下赵煦乾纲独断不可。

      可赵煦耽于修仙问道,朝事边防一概无心过问。

      倘若向北遣使,与达剌汗国修好缔约、结为兄弟之邦、开放互市,他又放不下天朝君主的虚浮颜面,不肯稍作退让。

      如此一来,北境眼下这种以守为主、敌来则战的被动局面,怕是还要长久维持下去。

      赵藤所能做的,也唯有将谢辞山及止戈堂一众心腹安插于北境九镇军中,寄望他们能牢牢稳住防线,固守疆土。

      而他自己,赵煦,大概率不会让他留在北境。

      ※

      宋国皇宫深处,紫宸殿侧的延真观内,香烟缭绕,氤氲得殿中光线都变得朦胧。

      案几上摆满了各色丹炉、药鼎,鼎下炭火噼啪作响,熬煮的丹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赵煦身着一袭青蓝色道袍,长发用藤簪束起,面容清癯苍白,与寻常老者无异。

      只是当他微扬下巴,垂眸说话,便能从那看似舒缓平和的语调中听出睥睨众生的冷厉与威严,令人不敢轻慢半分。

      “听说九镇那些人围着总兵府,嚷着要见藤儿?”赵煦抬眸问道。

      躬身而立的陈忠动了一下身子,并未开口,他知道这话不是问他的。

      下首蒲团上坐着的是身姿肥胖的太子赵磐,他四肢短胖,腰身圆隆,蒲团相对太小,勉强屈膝盘坐,格外吃力局促。

      父亲赵煦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自幼便烂熟于心,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平淡的语调之下,藏着何等无情刻薄的雷霆手段。

      碰到这种情况,他向来唯父命是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这次,是他可怜、唯一的儿子啊。

      “回父皇,后来他们也见到了,藤儿他在敷药——”

      “这还需要你说,孤岂不知晓!”

      赵煦语气陡然转冷,字字沉戾:“九镇将士难不成白吃饭的,若没点风声,怎会执意要见他。若他这几个月都不在北镇,至少该令孤知晓。若瞒而不报,孤就不该给他这次机会!”

      赵磐双膝发软,笨重的身躯慌忙伏低,整个人缩成一团,颤声道:“父皇,那逆子中了暗箭,心下三寸啊。他便是据实禀奏,只怕也会被旁人曲解构陷,反扣上心怀怨怼、刻意推诿拖延的罪名。这逆子,他——没得选啊。”想到贬为庶民的儿子,赵磐面露凄色。

      不敢抬头直视上方帝王冷冽的目光,他只得埋首胸前,背脊却忍不住抽动。

      “心下三寸——”赵煦终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叹气道:“算了,随他吧。只是北地苦寒,他又有伤,召他回京吧。那份人事动议,姑且就照行。那个叫什么山的,凭着两场仗就委以协守之职,会不会太急了些。”

      陈忠进言道:“这人前几年还随军抗倭,若非他执意回乡照顾父母,李达将军都将为其申报一等军功,予以擢拔。他哥哥亦是新科状元。”

      人事动议是赵藤呈上,如今当着赵磐的面,陈忠帮着说话,自然很大程度是为了讨好赵磐。

      风云未决,起落尚无定数。

      陈忠知道,自己如今的炙手可热,也只是主子的恩赏。

      将来到底谁为新君,都不好说,他这般的无根之人,多方结善讨巧,到底没错。

      “哦,倒是个家风纯良,立身端方之人。那就都准了,这毕竟是藤儿回来给孤提的第一个要求,我这个当爷爷的,焉有驳斥之理。”赵煦缓缓颔首,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殿内凝滞的氛围随之松弛了些,底下二人也跟着笑起来。

      ※

      寒风口立於宋国最北,是中原直面万里草原的第一道关隘。

      此地,无险可守,无障可依,唯有孤城一座。

      比起止戈堂的一众人,谢辞山授予的职位最高。

      协守虽然不是正职,但寒风口镇守一职空缺,他也算是以副代正,权力不小。

      然而分的地儿实在是苦寒荒僻之极。

      历经战乱的寒风口城内,人丁寥落,军备匮乏,城垣朽坏,随时都有被达达重新夺占的危险。

      对此,谢辞山心无波澜。

      做成一件事,若是太顺利,那何必他来完成,让与旁人便是。

      守好一座城池,历来好的经验做法不少。

      所谓谋略易得,法度易循,最难的,是人心笃定、信念不移,躬身力行到底。

      谢辞山到了寒风口,主要先做两件事,一是军队操练,二是修缮防御工事。

      其他的便是安抚、收拢流民,整顿城内治安,鼓励经商贸易。

      他自己除了习武,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整饬城防、梳理边务之上。

      当然,打听杨柳思的下落是从未停止的,他甚至抽空去了趟离寒风口不算远的沙洲焰城。

      其实去之前,他心中就有了笃定的答案。

      及至真的到了那里,满目皆是粗砺风尘、荒寒萧瑟,哪里孕育得出那般眉目温婉、气韵玲珑的佳人。

      因听她提及过瘴云州,谢辞山往南边派人寻过。

      可,南疆水土迥异北地,山林盘错,毒瘴弥漫,蛮夷杂居,行路本就艰险万分,再加之地域广袤、郡县阻隔,几番探查下来,线索渺茫,终究连半分有关她的踪迹,都无从寻觅。

      这日,当得到又又又又又又寻人未果的信函时,谢辞山突然站起,抓过挂壁上的马鞭,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出。

      尚未反应过来的校卫石小猛望了一眼正待起身的沈寒石。

      沈寒石微微耸肩,眉梢轻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石小猛自然得跟随谢辞山,至于说沈寒石——

      《寒石笔谈》这部集子多涉猎南疆风物水土,如今辞官北上,追随谢辞山驻守寒风口,恰好补齐了北地见闻的空缺。

      故而每逢出外巡边之际,他沈寒石必定请行,次次不落。

      谢辞山到寒风口之后,摒弃集中守城的被动之法,以孤城为核心,向外辐射设立多处烽燧、哨堡。

      沿边境线排布斥候游骑,日夜轮值轮换。

      因此出城巡边对他来说是常有之事。

      一路闷闷,空中却见群雁掠翅而过。

      马上的沈寒石仰首望天叹道:“雁落缘定,这雁倒也奇怪,一生一偶,绝不二心。”

      “萧将军后日便要定亲,不如咱们射两只大雁,凑份贺礼——”石小猛刚提议,却听嗖的一声锐响,墨色单箭已破空而出,转瞬之间,两只盘旋的大雁双双折翼,坠落在不远荒草间。

      两人尚未反应过来,谢辞山已收了长弓,叱马向着落雁处而去。

      他下马俯身欲拾起一箭穿双颈的雁,目光微顿,赫然瞥见雁尾嵌着一支赤红箭羽。

      正疑惑,急促的马蹄声自稀疏野草间由远及近,一抹艳红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今日的穆真,早已没了先前的狼狈。

      她望见谢辞山的刹那,眼底骤然亮起一抹亮色,嘴上却反倒愈发骄矜蛮横:“谢将军,你怎么抢我的雁。

      “你的雁?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支箭只擦破皮毛,力道不足,雁怕是落不下来。”

      “我不管,反正是我先射的。”说着,穆真利落翻身下马,步步上前,伸手便要上前强夺落雁。

      谢辞山身形微撤,从容退开数步。

      眉峰骤然蹙起,墨色眼眸沉沉凝着她,他可没工夫陪这小公主过家家。

      “这是宋国边地,你怎会出现在这里?好运不会常有,若不知收敛,被人当成探子抓了去,砍头都算轻的。”

      赶上来的石小猛凑上去道:“将军怕是还不知道,七公主岂止出现在这里,还经常偷偷溜进城里逛呢。”

      “什么叫偷偷,我是有路引的,我母亲是宋国人,我也算半个宋国人。”穆真振振有声道,甚至还颇有些骄傲。

      先前,她倒是会偷溜入沿边九镇逛街采买玩耍,如今却只挑寒风口。

      她也知道,一入城,石小猛会暗中派人监视她。

      宋人自然是防着她,于她,却又成了某种保护,意识到这一点,她更是有恃无恐。

      待谢辞山知晓其中关节,便也不再深究。

      边境之地本就不同于内陆腹地,纵然两国邦交不睦,个人往来交易却是禁不住的。

      这女子堂而皇之只身前来,想来不过一时贪玩罢了。

      谢辞山随手将两只雁丢给身侧的石小猛,旋即翻身上马,勒绳、扬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就走,这还是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吗?”对着谢辞山的背影,穆真咬牙跺脚道。

      一旁石小猛心中暗嘲,是敌不是客,不抓你就不错了,还扯什么待客礼。

      绕如此,他依旧捧着雁小心问:“七公主,你看这雁,要不咱们平分?”

      “瞧你们这小家子的做派,我不要了,全送你了。”穆真气鼓鼓地也上了马,带着两个奴仆朝着反方向而去。

      “小家子就小家子,名头都是虚的,到手的实惠才是真的。”石小猛嘟囔着,将两只雁小心拴在了马后。

      等离得远了,全程拿眼旁观的沈寒石策马上前,玩味笑道:“欲忘旧人,唯遇新知。数月未见,当真要对辞山兄刮目相看,这般进度,倒是快得很。”

      闻言,谢辞山一愣,又思及这阵子的风言风语,随即沉声回道:“若我从他人口中听到类似无稽之谈,只拿你是问。惹恼我,此处绝对容不得你。”

      沈寒石道:“我都辞官了,回明州哪里讨生活。”

      “我家中老管家朗叔还缺个帮手,他也多次夸你人情应对老道,你跟着他,酬劳方面是你之前的数倍,今后他回乡养老,你也可以接他班。”

      谢辞山发火,沈寒石倒不惧,他怕的是谢辞山动真格。

      “别别别,辞山兄,哦,不不不,谢将军,我哪里都不去,留在寒风口极好,极好。”沈寒石抽了一记鞭子,尽力追上谢辞山的马。

      谢辞山未曾言语,只侧眸淡淡扫来一眼。

      目光沉沉压下,直叫人脊背发凉,心底莫名生出不安。

      沈寒石总觉得,这人似乎把心中某种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

      较之谢辞山对这段无疾而终感情的耿耿于怀、执念难平,杨柳思反倒从容淡然。

      本就是她主动抽身退场,诸事皆在一己掌控之中,纵有怅然遗憾,却无半分悔意,亦不会心生怨怼。

      可自打与段安假扮夫妻后,她倒是明显心生悔意。

      早知道,倒不如留在明州万卷楼。

      在南滇皇家别苑,杨柳思正随着一群世家贵女接受最严格的宫廷礼仪训导。

      杨柳思仪态自然是好的,但并不符合皇家规制。柔姿袅袅太过随性,少了贵女该有的端凝矜重。

      这些也就罢了,最令杨柳思难堪、无聊的是,训导嬷嬷还要求她们习练如何侍奉夫君。从顺承心意、温婉侍奉,到晓晨定省、近身照料,无一不反复操练。

      字字句句皆是禁锢,听得她百般不耐,心情只觉比窗外墨色的天还要沉闷。

      亏得段安不曾食言,以夫君之名,从容替她告假,堂而皇之地将她接出这处处拘束的樊笼。

      杨柳思与段安同坐于巨象背部的软座上,眼界豁然舒展,心绪亦随之开阔疏朗。

      同杨柳思相比,朝堂之上的段安显然遇到的麻烦更多。

      她表面是个大大咧咧、毫无心事的人,实则,她是将所有事情都藏在了心里,从不轻易外露而已。

      “哎,今日习了一整日的匍匐跪地奉茶,我这腰都折断了。”杨柳思道。

      “劳你担待,便是考核不合格,他们又能怎的,我这状况,还能娶第二个?”

      注意到段安眼底闪过的一丝忧色,杨柳思便知她心里想着其他事情。

      “宋国边地乱着,皇帝也不管事,听说摄政王要往北边扩疆,你怎么不拦着,甚至还出钱支持。”杨柳思问段安。

      “他想趁火打劫,那就由着他,将来宋国怪罪,也怪不到我头上。不过,我倒是巴望着宋国秋后算账。”想到每日在摄政王面前的卑躬屈膝,段安气得牙疼。

      “赵藤如今回了京州,于你而言是幸事,于整个宋国,亦是利好。”杨柳思安慰道。

      “他尚未恢复爵位,听说倒像是换了副性子,万事都指着皇帝祖父拿主意,本来太子便是个没主意的,如今又多了个没主意的太孙。回北疆,轰轰烈烈打了几个漂亮仗,收回城池,然后就没了下文,听说宋国边境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一副半死不活样儿。他这般,我能指望他什么,便是陈伯伯,怕是也错看了他。”

      因是凌空而坐,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段安发着牢骚,前途漫漫,过程总是难熬的。

      “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识时务者为俊杰,摊上那么个阴刻寡恩的皇祖父,他能怎的,若还是跟先前一样,凭着一腔孤勇,犯颜抗旨,那这几年的苦便是白吃了。”

      段安冷哼,挥手扫了扫盘旋于眼前蚊虻:“我也知道秦王变聪明了,只是这样的聪明人,天下还少吗。”

      杨柳思继续劝道:“这是他的策略,你是他什么人,要管这些。眼下你只需沉身蛰伏,静待时机,安稳附和于他便好。不论他行事手段如何,只要他日大权在握,于你而言,便只有益处,绝无半分害处。更何况,你现下在摄政王身前,何尝不是步步谨守,曲意相从?”杨柳思这言外之意,差点没直接说,自己都这样,还有心思嘲别人。

      段安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道:“我倒要去问问嬷嬷,怎么教习规矩的。言语有度一点没有,伶牙俐齿倒是更胜他日。”说罢便伸手,做势要去轻点杨柳思的额头。

      杨柳思侧身躲闪,身下软榻连带着头顶遮阳棚一同轻轻晃荡。

      前方赶象人回头恭声提醒:“二位主子坐稳些,仔细落下来。”

      二人闻言,这才收敛嬉闹,端正坐好。

      随着巨象缓步向前,二人又开始凑在一块,开始说些属于年轻女孩子的事,细碎笑语阵阵溢出。

      沿途路人仰首相望,却见象上一对锦衣玉人谈笑无间,也只是叹造化钟神秀,人间蕴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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