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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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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谢辞山动怒,石小猛低声道:“将军,算了吧,此女是达达部的公主,叫什么穆真,可不是个善茬。”
穆真,这个名字谢辞山在了解达剌汗国宗室构成时,听说过。
此女深得大汗王、王后宠爱,大概因其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尤喜穿汉服,说汉话,听曲看戏。
当即,谢辞山提腿飞踹木门,木板破碎处,却见四五个军健围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女子。
今日遇到的那女子竟然就是穆真。
“不得伤她,送她同那些平民一道离开。”谢辞山大声喝道。
众人一时怔住,穆真趁此间隙,纵身跃入一旁柴草堆中。
有军健心有不甘,恨恨地瞥了一眼柴草堆,上前禀道:“将军,这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她还杀了我们的兄弟。”
“征战杀伐,本就是男人间的较量,放她走。”
谢辞山话音落,便跨步出了营房。
石小猛会意,劝退众人,看顾着穆真。
不料穆真草草整理好衣衫,绕过石小猛,径直追出营房,朝着谢辞山背影扬声道:
“谁说战场上只能有男子!你可别小瞧了人。”
“七公主,还是安心回去做你的公主吧。”
这女人刚刚就差点被做了,竟然还有心思来口上逞强。
谢辞山侧过脸,日光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上,眉骨锋利,眼尾微扬,唇角勾笑。
那笑意分明带着嘲意和轻慢,只是落在穆真眼里,反倒像道灼人的光,直直撞进心底。
没来由地,呼吸猛地为之一滞。
走得远了,萧望北回首,发现穆真兀自留在原地,无奈笑道:“将军为何要救她?”
谢辞山望着远远的雪山,淡淡道:“说不出为什么,我总觉得此人日后必有可用之处。”
一个亲近汉家文化的草原女子,到底与她那些野蛮蒙昧的部族亲眷有很大的不同,况且,她又得大汗祖父的宠爱,其在部族的威望自不必说。
留下她,比折辱她,显然更有利。
之后,谢辞山无意了解到七公主穆真折回坞堡,是为了救走她年迈的奶娘。
只是,奶娘安然无恙,被押送出城,她反倒因杀了两个护卫,暴露身份,让自己身陷险境。
达达部族贵壮健,贱老弱,贪而好利,不知伦理,人面兽心。
可这七公主,竟然舍身救奶母,到底是与达达有很大的不同。
事后,连反对放走穆真的人都不由感叹,这般重情重义、心存仁孝的女子,莫说蛮族罕见,便是在中原,也实属难得了。
※
两镇接连被克,消息传回京州,宋国朝堂为之一震。
先前甚嚣尘上的求和之议,稍稍敛了气焰。
主战之声,反倒渐渐抬头。
赵煦一心潜修,不问朝事,内外诸事皆由乔贵妃主持处置,确实政出内阃。
自长风驿夜袭之后,她便一直有意冷滞边事。
没料到,任凭朝中如何泼冷水、掣肘,赵藤那厮不到三个月竟在北地打出了赫赫战功。
看来这位前秦王在北疆军中的威望,还是不可小觑。
眼前是字字刺目的加急捷报,乔贵妃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蓦地来了一股子无名之气。
“去把雪里枪那贱人喊来,这都大半年,一点动静没有。到底行不行,不行立马给我滚出京州!”
立于一侧的内侍省大太监陈忠温声献言道:“娘娘莫恼,气伤了身子,不值当。他想要复爵重归,路还长着呢,终究要过咱皇上那一关。娘娘圣眷正浓,皇上怎么想,还不靠娘娘怎么吹——耳边风。”
陈忠是随侍御前的近侍,身为内侍之首,权柄深重,朝野之中皆暗称其为内相。
饶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乔贵妃,见了陈忠,也总要破例赐座问候。只是陈忠,从来都选择站着。
乔贵妃叹气道:“公公啊,若是皇帝事事都听本宫的,也不会瞒着本宫秘密召他北上了。本宫又没个儿子,忤逆皇帝又如何,剥爵又如何,他到底是一根独苗。皇帝也就气头上做得出格了些,将来谁知怎样。”
陈忠眸色微沉,上前半步,压着嗓音,字字阴狠:“娘娘想必比老奴清楚,皇权之争,非存即亡。重归朝堂,是晋爵荣宠,还是死期将至,没到那一步,谁也不好说。娘娘,事在人为啊!”
暖阁之内烛火昏昧,乔贵妃指尖微顿,却听他继续道:“老奴怎么听说,咱们这个王爷没有去北疆,而是躲起来养伤了。这——算不算欺君?!”
乔贵妃心头一悸,唇角漾笑,声线若丝:“我说呢,箭射心腑,竟还能披甲督军,原是使了偷梁换柱的手段。”
“既欺了君,那便是天大的把柄。北境九镇有的是咱们的人,只需一封密信,便能坐实他矫诏避战。”陈忠道。
二人目光一触,心照不宣。
一场针对赵藤的算计,就此落定。
※
好几日了,谢辞山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当然不信左跳财右跳灾的鬼话,但到底心头难安。
捷报发出去多日了,朝廷方面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虽说先前他坚信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如今两镇连克,该上缴的物资一律分了,旁人只当是朝廷默许,可谢辞山怎么觉得,这更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如今唯一的期盼便是日子过得快一些,秦王一日不回,北境九镇便一日如无根之萍,军心再盛,也抵不过朝堂暗处的刀光剑影。
而他这个空口无凭的临时总督,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看似无意,实则有意,他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方叠得紧实的素色帕子。
帕角绣着一弯细柳,布料早已不复初时光洁,带着数月贴身揣藏的软旧,边角微微发黯,却被他护得平整无皱。
迟疑一瞬,随即又放任了近似狎昵的贪恋。
将帕子凑近鼻尖,熟悉的香,只留一缕余韵,却仍叫他心口一紧。
气息淡了,头脑中那窈窕的身影也渐渐不再真切。
但只有他知道,正如从未停止过寻她,对她的念想亦日复一日疯长。
当听得帐外由远至近的吵嚷声,谢辞山猛地攥紧帕子,将那点汹涌的情思狠狠按回心底。
“帐外何事?”谢辞山扬声问道。
话音一落,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并非石小猛一人,反倒呼啦啦涌进一群兵卒将校。
个个面色不善,厉声向谢辞山发难,齐声嚷着要见秦王。
谢辞山心里清楚,这些人大约抓住了什么把柄,否则断不会擅自闯入。
石小猛红着脸从帐外挤入,与萧望北并肩拦在众人身前。“诸位将军,还请回去,王爷此刻正在歇息。”
人群中当即有人冷笑道:“歇息,这青天白日的?跟着王爷这些年,我还不知道,王爷从来都不会白日歇息!”
立时,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声。
“谢将军,王爷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你若是不让我们见王爷,你就无权辖制九镇。”
“你这算什么话,王爷旧伤未愈,本该多休息,哪里是不见你们。”石小猛嚷道。
“战场都去了,见我等一面倒费事了。王爷历来与将士们同吃同睡,便是身负创伤,也只等闲视之,哪是如今这般遮遮掩掩。”
看来今天是铁定瞒不过去了,这些人心里明白,秦王此时不在边境,甚至说前几个月都不在。
一瞬间,谢辞山脑中闪过数个理由,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毕竟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盖,于此,他并不擅长。
望着纹丝不动的内帐帘幕,谢辞山轻轻一叹:“王朝,出来吧。”
他背身而立,只听见帐帘微动,更从众人脸上骤然僵住的神色里,读出了非同一般的惊愕。
直到帐中诸人齐刷刷跪倒在地,他才急忙转身。
秦王赵藤正坐在内室交椅之上,上身赤着,一位老者正俯身敷药 —— 那人正是越州来的张三。
在边上抓着门帘的王朝道:“诸位将军见谅,王爷伤口见不得风,小的先把帘子放下来。”
“不必了,这是内室,倒无大碍。让他们看个真切,免得疑心本王是旁人假扮的。” 赵藤笑道。
因为牵动伤口一阵刺痛,又撞上张三一记冷眼,笑意瞬间敛去,面色复归肃然。
众人只瞧得他肃严的一面,当即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尤其是方才带头挑事之人,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回想方才忤逆犯上的言语,早已心胆俱寒。
这番喧哗吵闹,赵藤在内帐听得一字不落,却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在军营浸染多年,带兵打仗的人是何等脾性,他心里一清二楚。
只要不触碰底线,敢打仗,会打仗,打胜仗,在他眼里,便是合格甚至优秀的。
从越州匆忙赶来,神不知鬼不觉入了内帐,还没来得及知会谢辞山,哪知遇到将士发难。
赵藤心想还好自己在得知打下邬堡消息的当日,便决定北上,虽说三月为期,但直觉告诉他,等不了那么久。
看来直觉是对的。
包扎好伤口,送走心思各异的众人,石小猛、萧望北于外守着,帐内只留赵藤、谢辞山二人。
赵藤笑对谢辞山道:“随我来的,还有你的旧人。”说着,他看向内帐。
笑容过于温暖,似乎藏着别样的深意。
谢辞山一时恍惚,眸光不由自主投向那道早已垂落的帐帘,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喉间微涩,竟不知该摆出何等神色,来面对帐后那位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