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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谋心 ...

  •   缓步走过长风驿军大营某处中下级将官的营房,却听帐内传来压低的骂娘声。

      有怨朝廷薄情寡义,捷报递上却连半分犒赏没有;有骂谢辞山捧秦王“臭脚”,连累众人白白拼命;更有甚者,拍着大腿念叨着要解甲归田,再不要受这苦寒荒寂之苦。

      跟在谢辞山身后的萧望北颇有些不自在,刚想入帐斥责,却被谢辞山无声拦住。

      两人远远走过营房,谢辞山方问萧望北如何评价刚刚的一幕。

      萧望北生就一张生硬冷峻的脸,其实心特别软。

      一仗打下来,他对谢辞山的印象大有改观,但另一方面,将士们的牢骚他又特别感同身受。

      “将军千万莫怪,上阵杀敌,他们个个是好汉。只是,朝廷老是克扣军饷,日子实在难熬了些。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却不承想——其实,他们打心底佩服将军,只是嘴巴忒毒了些——”萧望北想想不对,这最后一句明显有点问题。

      同样意识到的谢辞山弯唇浅笑道:“既然兄弟们打心底佩服我,朝廷不给恩赏,我给大家寻个财路,如何?”

      萧望北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谢辞山是江南巨富之子,也耳闻过其兄长谢绍庭捐粮十万石的壮举。这地主家的儿子莫非——

      “将军,携自家的财打公家的仗,到底是不持久的。”

      谢辞山心中嘲道,钱在家翁手中攥着,我倒是想,只怕他未必肯。

      “我们去把破虏城边上的坞堡给端了,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如何!”

      谢辞山笑意未减,眼底却已不见半分戏谑。

      萧望北观其神色,心知这怕不是虚言。

      储备粮草辎重的临时坞堡离破虏城不算近,但离寒风口更远些。

      因达达对攻占下的寒风口、破虏城并不放心,因此将钱粮另择地储备。

      与上次悄无声息又迅捷精准的长风驿夜袭不同,此次攻打坞堡准备过程显得松散许多。

      风声早就传遍七镇,将官纷纷强烈要求,上次夜袭没赶上,这次突袭坞堡必定要加入。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吵嚷如何瓜分坞堡战利品时,消息又传来,谢辞山领镇朔府精锐百里奔袭,一举夺下兵力空虚的破虏城。

      等集主力守护坞堡的达达回过神来,才知道中了宋人的声东击西之策。

      而接下来达达探听的情报显然更是真真假假,难以捉摸了。

      有说宋人要乘胜夺回寒风口,有说宋人要打坞堡,达达无奈,将坞堡一半的兵力移到寒风口,做双重防备。

      攻打破虏城前,萧望北替谢辞山漫天散布打坞堡的“谣言”,而这次萧望北散出的消息,他自己觉得多少有些欺君了。

      “哪里欺君,我没瞧出来?”镇朔府中军帐中,谢辞山挑眉问一脸难色的萧望北。

      “说什么贵妃迟迟不孕,皇上有意恢复藤王爵位。这,私议储贰,难道不是欺君。”萧望北压低声音道,甚至还扫了一眼厚重的门帘。

      其实也是多此一举,有石小猛在外面守着,没谁敢靠近。

      “你不想秦王复爵,重获圣沐?”谢辞山反问道。

      “自然不是。我当然想。只是——”萧望北挠挠头,语气中藏着几分不确定,“朝中虎视眈眈者甚多,稍有不慎,反倒落人口实。王爷此刻又不在,我们做下属的岂不该更小心些。”

      “小心些?”谢辞山冷冷地笑道:“若说小心些,秦王便不该留在越州,而我也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既然已经欺君,倒不如放开手来干。朝廷不放任何旨意,这便是最好的旨意。传下去,打下寒风口、坞堡,除却老弱妇孺,其余财物军械,按军功大小,悉数分赏,人人有份。”

      见萧望北领命而出,谢辞山不忘补了一句:“最后的话绝非虚词,乃我亲口承诺,绝不食言。”

      ※

      距离二人密谈的数日之后,果有不少军将主动前来找谢辞山,明面上是聊聊,其实也算是主动请缨加入讨伐军团。

      众人心里算盘打得透亮:一来可分得实打实的战利品,二来也算向秦王一脉表了忠心,三来沙场厮杀本就是武人本分,与其在营中虚耗着,不如凭手中刀枪搏一场前程。

      谢辞山将止戈堂兄弟打散编入各军,又迅速排布中路、西路、东路三军,定下先取寒风口、再瓮中捉鳖拔坞堡的方略。

      出兵之日,天降大雾,四野茫茫,咫尺难辨。

      王朝一身甲胄,扮作秦王模样亲至阵前,一时间军心大振,呼声震野。

      其实近前,也就谢辞山、萧望北、石小猛诸人看得真切,剩下的人哪里看得清王朝的模样,不过跟着瞎嚷,瞎激动。

      甚至有老将动容长泣,说上一次这般人心齐聚、同仇敌忾,还是在数年前秦王执掌北境之时。

      往日各怀心思、互相掣肘的弊病一扫而空,人人奋勇争先,攻势如潮。

      大雾之中,宋军借着天时之势悄摸近寨,破寨、夺门、烧粮、擒俘一气呵成。

      待到雾散日出,寒风口已易主。

      三路劲旅在向着坞堡进发之时,谢辞山亲率的先锋精锐,早已衔枚疾行,先行奔出。

      无论是海上剿贼,还是边地逐寇,谢辞山永远是冲锋在前。

      副将萧望北坐镇后方,他一个主将却是冲到第一位。

      文死谏,武死战。

      谢辞山这种不要命的态度放在哪里,都能轻易获得人心。而对阵沙场,人心齐,军威振,便成功了一大半。

      当他驰马渐渐将其他人甩在后面时,一侧密林忽然传来尖锐的叱马之音,那语调晦涩桀骜,分明是胡地番语。

      可远远望去,马上人身着玄色短打劲装,束发勒巾,却似宋人的打扮。

      就在他与马上人对视的一瞬,耳畔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轻啸——那是暗镖疾飞的震颤,凌厉又急促。

      谢辞山微微偏头,一记寒芒擦着他的下颌掠过,最终钉在远处的树干上,镖尾兀自嗡嗡作响。

      马上人见一击落空,怒喝一声,又是一句粗粝的胡语,回马所向,竟是坞堡的方向。

      谢辞山眸色一沉,笃定此人是敌方探子,掌心一翻,两枚寒光湛湛的飞镖已握在手中——那飞镖是他亲手打磨,镖身狭长锋利,边缘泛着幽蓝冷光,镖尾系着极细的玄色丝线,便于回收。

      腕力一沉,飞镖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射向那匹马的臀部。

      “嘶——”骏马吃痛,前蹄悬空。

      马上人猝不及防,从马背上囫囵摔下。

      但这人到底利落,翻滚一圈便撑着地面起身,手已探向腰间,显然是要摸取暗器反扑。

      谢辞山早已驰马赶到,纵身跃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等那人暗器出鞘,他一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人痛得闷哼一声,暗器“当啷”落地,另一只手顺势箍住脖颈。

      然而这一瞬,谢辞山愣住了。

      指腹触到的肌肤,不类男子,又温又凉的滑腻感极其熟悉。

      骤然顿住动作,指节微微收紧,硬生生将对方的脸扳正。

      穿透枝叶的斑驳光影映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蜜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明亮的眸子,微翘的嘴角带着一股不甘的狠劲。

      整个人像一只误入陷阱、却依旧张牙舞爪的小豹子,美艳又极具攻击性。

      箍着她脖颈的手缓缓松开,顺势侧身探手,指风利落扫过她袖侧与腰畔,不沾衣袂,已将暗器与腰刀尽数夺了去。

      随后谢辞山翻身上马,手腕轻扬,便将她的马一并牵走。

      地上女子不甘心,用很流利的汉话嚷道:“可恶,为什么连我的马也牵走。”

      谢辞山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这条命先记上,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你。”言毕,扬鞭催马,扬尘而去。

      女子揉了揉被箍得发疼的脖颈,朝谢辞山离去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但到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猎猎银甲消逝在天际。

      ※

      失了破虏城、寒风口,居中扼守的坞堡,早已成俎上之鱼,攻陷也就是时间问题。

      三军汇合,轮番猛攻,到了下半晌,成功拿下坞堡。

      依照谢辞山所定军令,老弱妇孺悉数编队,遣送至边境,任其归返部族。

      青壮俘虏则集中编伍,充作劳役,修缮加固防御工事。

      至于达达所遗财货物资,一律登记造册,按军功高下分赏众将士。

      待谢辞山带着萧望北、石小猛走过坞堡的街巷,眼见着,列队而行垂头丧气的俘虏与昂首挺胸、神采飞扬的宋国将士,对比鲜明。

      石小猛没忍住,以拳击掌道:“我们的人真的很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打一仗了。”

      萧望北笑道:“是啊,伐贼先谋心,这是我从将军身上学到的。”说着,他看向了谢辞山。

      谢辞山面色平静,心中的想法可不少。

      夺下寒风口与破虏城固然可喜,但到底也是将失去的东西重新夺了回来,甚至可以说是险胜。

      以北境九镇如今的兵力,城池能否长久守住,仍是未知之数,所以还真不能高兴得太早。

      此外,朝廷至今静得异常,或许来个秋后算账也未可知。

      某处营房传来的女子的呼叫声打断了思索,谢辞山皱眉:“不是说过,严禁欺侮妇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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