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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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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乔贵妃处碰了一鼻子灰,出了宫门,雪里枪身边医者不由抱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田土肥沃,奈何龙根枯竭,再多滋养,也是空费养料罢了。”
眼锋一利,两道法令纹深深如刀刻,多嘴之人登时缄口,再无半分声响。
“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有这闲工夫抖聪明,莫若好好调配些补药。”
虽说这么说,雪里枪心里都明白,要怀赵煦的种,乔贵妃怕是一厢情愿罢了。
回程马车上,接到南边的密信。
展笺一览,雪里枪唇角轻扬。
面上一抹似笑非笑的括纹,幽沉难辨。
写信人是张三,主要说了当日救治赵藤的情形。
本身她就给张三下了死令,囤积居奇,轻易不要施诊,如今果然是为了谢辞山才出手,到底符了她心中的印证。
亏他那双老眼,竟然凭着一面之缘的画,能认出青丘的遗腹子。
她将密信随手递给身边的王五,王五匆匆看过,问雪里枪可要提点一下谢辞山。
雪里枪冷笑道:“我算什么人,他肯听我的。这倒也好,各为其主,殊途同归,兔子还有三窟呢,何况我们两脚人。只要得到我想要的,不管是乔贵妃,还是赵藤,谁上位都与我无关。至少,在为青丘报仇这一事上,小公子与我的心意终究是一致的。他如今怕是已到北境,过去许多事,他自己去知道,反倒更好。”说这些时,雪里枪声线竟无端柔了几分,眉眼淡淡,露出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传令北境九镇五杏堂的人,随时为小公子提供一切便利。”雪里枪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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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风有形状,北境的风是刀的形状。
风刀过处,蚀山刻骨。
从来没有谁能穿过北境的风,还是原来那个人。
宋国北境直面达剌汗国,汗国分赤兀、黑达、野剌三部,这三个部落谁也不服谁,内讧火拼严重。
北境九城,以寒风口为最前哨,依次往后为破虏城、雁断关、铁塞堡、长风驿、固北营、望原城、安朔渡。
最后方的镇朔府则是北疆总枢,军政粮草皆聚于此,再往南便是宋国腹心之地。
虽潜入京畿的小股达达已悉数清剿,然寒风口、破虏城接连陷落,已是不争事实。
如今北疆余下七城,军心浮动、将卒贰志,朝堂之上,主和之声更是甚嚣尘上。
镇朔府大营总帐之外,北境将官人头攒动、喧嚷鼎沸。
人人高声叫嚣,非要面见秦王赵藤不可。否则拒不承认谢辞山临时节制七镇之权。
总帐之内,北壁张挂九镇山川简图,四面刀戟弓矢,森然如铁。
门帘微动,寒风裹挟而入,中央一炉炭火随之起伏颤曳,映得帐内光影半明半暗。
谢辞山端坐案前,垂眸看着摊开的边防经略图,指节轻叩纸面,神色沉凝如渊。
到底是牙将没忍住,提醒道:“谢将军,外面那些大人们到底也是久经沙场、功勋卓著的一品将军,您是不是该出去安抚一下他们。”
闻言,谢辞山抬首看了一眼牙将石小猛,壮硕的身形顶了一张娃娃脸,看着有点滑稽,但他并未轻慢半分。
毕竟,这是秦王赵藤点名推荐的亲将。
虽说石小猛跟外面的人一样,心中并不服,但吩咐他的事,都是不折不扣完成。
“该说的昨日都说了,他们自己不散,难不成我得抓几个就地正法立威?”
“光靠秦王的腰牌以及口信,哪里能服众。”石小猛提着嗓子嘟囔,自然是在故意怼谢辞山。
谢辞山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按秦王的吩咐,等一个人的到来。
接下来,纵使帐外早已沸反盈天,他依旧神色不动,逐一审阅近日军报与羽檄。
他心中笃定,这些人绝无胆量踏入大帐半步。
夜色已深,时至亥初。
一人一马如疾风般直奔帐前。
帐前众人如潮水般涌上去,几乎是把马上人抬了下来。
来人是镇朔府副总兵萧望北,相貌硬朗,身形魁梧,一身征尘未洗,眉宇间满是焦灼。
“萧将军,你去看看吧,那小白脸一天都没出帐,大闺女一般。”有人捏声调侃,众人哄笑应和。
萧望北沉声道:“诸位将军慎言,王爷尚在帐内养病!”
说着,他已大步拨开围拢的人群,不及外面的人通报,径直掀帘而入,动作甚是干脆利落。
萧望北甚至是没看清帐内座上之人,便高声道:“我必须面见秦王。”
弯唇勾笑,不动声色间,似已占上风。
你们想见秦王,我还想见秦王呢!
谢辞山目光微转,淡淡扫过通向内室的那方厚厚的布帘,声线轻缓:“出来吧。”
萧望北正自惊诧,便见布帘内走出一人。
那人着秦王常服,身形倒是相似。可,先不说面廓,气质便是截然不同,秦王哪会这般畏畏缩缩。
王朝哆嗦着手,将一封信递到萧望北面前:“萧将军,这是秦王的亲笔信。”
“将军,尽管自行验明真伪。”
话音稍顿,谢辞山淡淡地扫向王朝:“既扮了王爷,就得装得像些,这可不是在过家家!”
轻描淡写的话语透着威压,王朝心头猛地一哆嗦,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信中确实是秦王亲笔,上面言明自身伤势沉重,暂不便北上理事,再三叮嘱萧望北,军中一应事务,务必听谢辞山调度,不得有违。
本来赵藤一门心思要北上最前线,只是即将抛锚离港,越州五杏堂的张三托人前来力劝赵藤留在越州调理。
说给他张三三个月时间,定能让赵藤身体恢复八成,毕竟以后的路还长。
家国在前,战事未歇,他如何能安心留在后方养伤?
可未愈的创口遇风便痛,这点隐忧赵藤自己比谁都清楚。
眼前是迫在眉睫的烽烟,身后是漫长未卜的夺位之路。
不止这一场仗,还有日后无数风波等着他去扛。
若真这般带伤强上,非但不能建功,反倒可能半途崩折,一切成空。
最终,赵藤决定秘密留在越州,而这养伤的三个月,由谢辞山代行总理之权。
读完信的萧望北神情凄然,他问谢辞山:“王爷真的没事?”
谢辞山没有答话,其实面对混沌的未知,除了谋划筹算,更需几分赌徒心态。
这一次秦王留在越州疗伤便是赌。
谢辞山一度也怀疑过,这是不是雪里枪授意张三拖住赵藤。
但一天时间,消息大概也传不了这么快,此外,说不出什么原因,他觉得张三大概察觉出赵藤的身份,他迫切想救赵藤大概出于另外的考量,而这考量跟雪里枪无关。
一旁王朝颇有些尴尬,小声插话:“三个月后,秦王自会平安归来。王爷亲口告诉小的,让小的无论如何演好这仨月的戏。”
萧望北将信纸扔进了火盆,素白纸张触及明火,不过须臾便化作几缕飞灰。
“这三个月可有什么打算?”话是对谢辞山说的,脸却朝着火盆的方向。
“眼下带我去其他八镇看看,总要实地亲踏一番才好。”
“现在?”萧望北皱眉。
“哦,忘了,你是刚从铁塞堡回来。那就等你休息好——”
“不需要,此刻就出发。”干脆得近乎冷硬的态度反倒令谢辞山勾了勾唇角。
先前在海上,就听秦王不止一次提及过此人,如今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
萧望北以秦王伤口不得遇风为由,暂时劝退营帐外的人。
之后谢辞山、萧望北、石小猛三人悄悄从后门出了军大营。
待到次日午时过后,而三人早已奔过三镇,正朝着长风驿疾驰而去。
三月的北漠,天寒地冻。
冷风卷着带冰碴子的枯草,打在脸上,细刃割肤般疼。
马上的谢辞山早已忘掉诸多的不适,策马驰骋,肆意、无拘、自由。
这是他头遭踏足北漠,心头莫名浮起几分熟悉,仿佛他生来便该属于这片天地。
见他如此快地便适应了边地苦寒,并驾齐驱的萧望北与石小猛对视一眼,心中多了几分认可与亲近。
到了第三日,六镇已然尽数踏遍,为达达所占的破虏城、寒风口业已遥遥观望。
敌我双方的布防对峙、地势虚实,在谢辞山心中渐渐清晰,一幅完整的北境战局图已然成形。
离开越州前,秦王给谢辞山定下的唯一嘱托,便是在这三个月内,牢牢稳住军心。
在谢辞山看来,空谈安抚、厚赏犒劳皆为治标之策,想要真正稳住军心,最直接、最有力的法子,便是堂堂正正打一场胜仗。
唯有以铁血战绩立威,方能让北境将士重拾信心,更令那些退缩求和者不敢轻易信口开河。
然而当下这种军心涣散、各怀鬼胎的情势,便是秦王自己来,也未必能集剩余七镇之力挥师总攻。
立在九镇山川沙盘前,谢辞山将目光锁在了长风驿之上。
他之所以认定长风驿是突破口,不在于它有多么特殊,而在于守将梁升是旗帜鲜明的主战派,若非实力不济,他自己便要出城应战了。
如今长风驿外,盘踞着野剌部一支势力,素来以劫掠边地为生。
相较于其他部族,这野剌部行事更显贪婪狠戾,毫无规矩可言。
打秋风大半年,野剌部做梦都没想到,兵力最弱的长风驿会趁夜突袭,而领兵冲锋之人,还是个看着面生的无名之辈!
此番出兵迅速,布局缜密,谢辞山合长风驿守军、镇朔府精锐一夜奔袭,斩敌寇八百余,缴获牛羊马数千头。
此战如投石击水,在北境掀起轩然大波。
观望者愕然,轻视者艳羡,原先各怀心思的各镇守将,看向谢辞山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忌惮与敬重。
可消息一路快马传至京州,朝堂之上却静得反常,既不提封赏,更无半句抚慰。
这出戏在明州抗海贼的时候,便已经上演过。
在秦王的带领下,靠着二万正规军抗住了五倍于己的海贼,护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群情振奋之时,朝廷方面也是静得出奇,甚至百人死士团的犒赏都是东拼西凑而来,转运衙门是一个子儿都不肯给。
沉默与无视,藏着的是对秦王的忌惮与打压。
如今皇帝赵煦龙体欠安,很长一段时间,政出内阃。或许这份捷报压根儿就没递到赵煦面前,也未可知。
有过经验的谢辞山表现得很淡然,本身,他也是个看淡利禄的人。
可参战将士却不乐意,正如沈寒石当日告诫谢辞山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谢辞山这般家底,不为名不为利,几人愿意拼命。
当日沈寒石劝他的话,他表面嗤之以鼻,其实算是放到了心上。
他决定改变一下,和光同尘,顺应世道人心。
毕竟这次,他想留在军中,更久些,亦或许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