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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趾州 ...


  •   舟船自海路入江流,越过五岭,便将北地寒风悉数隔绝在外。

      气候骤然和暖,待行至接壤南滇国的趾州境内,已然是一派繁花似锦、春和景明的生机之景。

      边境小城趾州,吊脚竹楼错落,棕榈叶影婆娑,汉夷相融,恬淡安然,少了中原的喧嚣,多了边地的清宁。

      在趾州城郊竹林幽深之处,小巧轩敞的吊脚楼依坡而建,半悬林间。

      楼前数株火桐亭亭而立,二月天里落尽青叶,只剩疏朗枝干。

      这便是杨柳思位于趾州的居所,扫叶山房。

      火桐落叶满地,杨柳思持帚扫叶。

      一身丁香粉罗裙,裁得简净,只腰间松松系一条素绫,风过便轻轻漾开。

      南方气候的温润更衬得她容光洁白,眉目清婉。

      一帚轻扫,一帚慢拢,扫的是落叶,理的是无人知晓的绵长心绪。

      “似你这般扫,怕是一天其他事都别做了。”

      踏叶而来的青年,一身滇人贵族缀金饰玉的打扮,显得英武又华贵。

      “我扫的又不只是落叶。”杨柳思停帚望向来人,笑问,“当家的,你如何今日做如此打扮?”

      这个青年名叫段安,便是杨柳思、环儿口中的当家的。

      早在十年前,陈云章带着死里逃生的杨柳思投奔了段安的舅父。

      后来段安的舅父去世,段安便接手了舅父手中的全盘营生。

      段安自己并不懂经营,但极能用人。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诚心相待,委以合适的职分。

      因此,在其手里,生意版图一再拓展,声势日盛。

      彼时,其名下商号遍布宋国五岭以南诸州,绵延覆盖南疆整条边境线。

      其富庶之厚,虽不足以抗衡宋国,却已然堪比中等规模的藩属之国。

      “你走后没多久,我就这么打扮上了。”段安上前,亲热地去拉杨柳思的手。

      若是旁人看来,定会觉得这个青年不够持重。

      只是杨柳思非但不介意,反而是放好手中的笤帚,顺势挽着青年的胳膊,一道踩着竹梯入了楼内。

      段安身形偏瘦,眉目清朗,常年扮作男子模样,无一人觑出破绽。

      如今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也就陈云章、杨柳思、环儿三人而已。

      引段安坐定,杨柳思便有意向她展露新近习得的点茶手艺。

      她并未刻意拜师研习,不过是旁观谢辞山数次,耳濡目染间,便已心领神会。

      待汤花凝定,她执筅轻挑细点,于满盏雪乳之上绘茶百戏。

      因为一旁段安说的话逐渐离谱,本来要点的九尾狐,最后成了个潦草土狗的模样,甚至还长了一堆尾巴。

      见她皱眉看着茶面,段安好奇,探身扫了一眼,笑道:“这是——狗妖?哪个师傅教你的?”

      杨柳思有些恼,跺脚问段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与你结为夫妻,算怎么一回事?”

      这事乍听,近乎荒唐,但是联系到段安的身世,也确实是无奈之举。

      段安其实不叫段安,而是叫段宁。

      段安、段宁是南滇国前太子妃怀的一对龙凤胎,后来南滇国宫廷动荡,太子被杀。

      死里逃生的太子妃慌乱中生下段安、段宁后撒手人寰。

      东躲西藏、流浪到七八岁,舅父终于寻到了兄妹俩。

      可惜的是,长期的营养不良、担惊受怕,段安身子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数月,也去了。

      从那个时候起,段宁便成了段安,开始了女扮男装。

      段宁必须是段安,才有可能重回南滇王庭,夺回王位,为父母报仇。

      从段安父亲被杀后,南滇国王位轮替若走马灯一般。

      如今的傀儡王不符摄政王的口味,摄政王便有再立的想法。

      这个时候,隐姓埋名的段安便适时、无意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杨柳思在明州的时候,段安已然恢复了宗室子的身份。

      单身的年轻宗室子是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秘密的,若是“娶”了一位妻,便稳妥许多。

      杨柳思是段安唯一的闺中密友,两人相识十二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这扮演夫妻的重任,除了杨柳思,确实再无他人。

      面对段安的各种解释乃至祈求,杨柳思只是不作声。

      她倒也不是不乐意,她与段安,名为主雇,实则情同亲姐妹,为了姐妹,生死都可不顾。

      只是,这事吧,太荒唐,太离谱,她一时难以接受。

      正自犹豫,忽闻步履轻沉。

      帘栊响处,一位身材魁伟中年汉子缓缓踱入。

      此人正是陈云章。

      他是永嘉新政夭折后,遭流放的八人之一,亦是唯一的侥幸生还者。

      当年,他是被人称为“出则将入则相”的政坛新秀,如今时过境迁,即便是隐姓埋名,有国难回,他眼眸中的锐气,依旧不削半分。

      杨柳思、段安向来尊崇陈云章,见他来了,一同起身问安。

      陈云章来扫叶山房,不为别的,只为劝杨柳思而来。

      他希望杨柳思陪段安演好这出戏。

      在陈云章的想法里,段安既然选择依附秦王,自当进位称王,方能成其强有力的外藩羽翼。

      毕竟这世界,光有财帛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赵藤能否抓住此番机缘、复归爵位,他心中虽有期盼,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说来可笑,早已不复年少时的恃才放旷,意气纵横,如今的他,不敢多说大话,只甘心做一些小事。默默积蓄,等待变局。

      他陈云章,等得起!

      “原来土人生乱是因你而起?那秦王如今真的北上了?”杨柳思惊问。

      “本想借土人作乱之机,助秦王募兵扩势,未曾想宋国北疆突发兵变,眼下追随他的人尽数北去。” 段安眉宇间难掩怅然。

      “秦王根基本在北疆,此番北归,恐是天授转机。他若复立为储,当家的,你的王位,便是稳了。”

      陈云章朝段安拱手一语,旋即转眸望向杨柳思,语气放得平缓慈和:“你可知我为何同意你孤身去宋国?”

      段安抢白道:“学雕版刷印以便自营书坊。”

      陈云章笑道:“哪里就需要跑那么远,请三五熟练的师傅教授不就好了。”

      见杨柳思默然不语,陈云章敛容沉声:“姑娘心中,想必已有定见。赵藤与其祖、父性情迥异,欲为永嘉党人洗冤正名,放眼天下,舍他其谁。当家的既已重归宗室,自当力争储位,他日若登大位,便是赵藤的强援。天下大事,皆由微末小事积成。我们需要的,便是日复一日去做正确的小事。姑娘可知,我所求的,从不止于为永嘉党人刊印遗文,而是彻洗沉冤,还他们一世清名,更是要让你我这般人,能光明正大地立于大宋疆土之上!”

      初闻振聋发聩,再思恻然欲泣。

      杨柳思想到了辞山、昭昭、青螺、孟婆婆甚至是老王相公、沈寒石、白若溪、石勒……

      究其本心,她从无鸿鹄之志。

      她不想做个众人眼中的奇女子,若无那番遭际磋磨,不过跟寻常女子一般,承欢父母膝下,常伴良人身侧。

      她本早已认命,隐姓埋名,偷安边鄙。

      可他的出现,让她死寂的心湖再起涟漪。

      她不祈望重得他的爱,只想以真正的杨柳思与他立于同一片天光之下、坦荡、磊落、心无所藏。

      缓缓抬眸,眼底水光微闪,声音轻却坚定:“但凭驱驰,风刀霜剑,万死不辞。”

      “思思,瞧瞧你,只是让你我扮夫妻,怎么扯上刀啊剑的。”一旁段安毫无心肺地笑了起来。

      偏偏杨柳思、陈云章二人神色异常端肃,倒显得她笑得不合时宜了。

      “咳咳咳,若真有危险,我可不会拉上姐妹。”讨了没趣的段安强作正色道。

      “当家的,朝堂险恶,胜于猛虎,远非商道可比。经营亏损,尚可重来。而那里,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尸骨无存。”陈云章喉间微涩,目光飘向远方。

      十四年前,永嘉新政不足百日便轰然夭折,血流丹陛、忠良弃市、亲朋连坐、怎一个惨字了得。

      抄家流放的哀号呻吟至今犹在午夜萦耳,一日未曾断绝。

      “无论宋国抑或南滇,这都并非儿戏,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段安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再不敢半分轻慢。

      她倒不是怕未卜的前途,而是害怕陈云章。

      严格来说,她是怕陈云章字字恳切、句句周全、避无可避的唠叨,那可真比风刀霜剑还要难招架。

      话音落下,吊脚楼内一片静穆。

      南方温润的风穿堂而过,窗外火桐簌簌,似为这一场以命相托的约定,轻轻应和。

      千里之外的宋国京州,北地寒风卷着残雪,兀自掠过巍峨宫檐,穿廊过柱。

      宫阙深处,朱门紧闭,烛火幽微。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之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之上。

      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乔贵妃端坐描金鸾凤大椅上。

      云锦织金宫装束身,赤金衔珠凤冠压鬓,她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而愈发贵气逼人,明艳得近乎灼目。

      除却在皇帝赵煦跟前肯展笑颜,她素来冷傲,如今更是面若冰霜,连周身珠光都染了几分凛冽寒意。

      一旁戴帷帽的雪里枪破天荒软了声气,全无平日的刻薄狠戾。

      “娘娘,那个张三年愈九十,老迈昏聩,大概为了钱,也不问问底细,就把赵藤给治了。待奴回去,定要好好治治他。”

      乔贵妃轻嗤道:“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偏偏还放不下那点黄白之物。你还治治他,怎么个治法,我要他那条贱命能怎的?”

      雪里枪一时噤声,垂首不敢接言。

      却听乔贵妃冷冷地说道:“也罢,寻不了你们五杏堂,他赵藤那些个谋士岂是吃素的,自然不会眼睁睁看赵藤赴死。说到底,也怪本宫派去的人眼瞎,怎么就没把他一箭射死。”

      “娘娘,奴有个一等一的高手,若有需要——”

      雪里枪的话被乔贵妃挥手制止。

      “不相干的闲事,你少管。眼下重中之重,是助本宫怀上龙嗣。只要本宫得偿所愿,这宫里哪里还有赵磐、赵藤的立足之地?你也一样 —— 不是说那毓麟丸千金难求?本宫服下不知多少,却半点效用都无。”

      言罢,乔贵妃轻蔑地斜睨雪里枪一眼,见她身形微颤、似要辩解,当即冷声道:“不必同本宫讲什么体质、药性,本宫只求结果,不问过程。若是再无进展,统统都给我滚!”

      雪里枪心头一紧,堆笑道:“娘娘息怒。那赵藤便是伤愈,创口也素来忌风,此番远赴北地,境遇只会更恶劣,想来也折腾不了几日。”

      乔贵妃没做声,她心中早有打算。

      当日得知皇帝密信赵藤北上,她是又急又气,这才派出杀手暗刺赵藤。

      如今思来,很是庆幸赵藤没死。

      若是他死了,皇帝焉能不怀疑自己。

      人家便是闹得再僵,到底是有血缘的爷孙,自己此刻便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他赵煦的棋子罢了。

      自始至终,她都拎得清。

      赵藤得活着。

      上一回,她冷眼瞧他被赵煦削爵夺封。

      这一回,她必要亲眼看着爷孙相残互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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