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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楚人爱慕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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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澈回去的两年里,宋修杰给了宋澈无尽的宠爱,他砸东西,他就给他打扫,他不吃饭,他也陪他不吃,无论他如何对他,宋修杰都心甘情愿的受着,这两年是这份沉甸甸的父爱最卑微的两年。
当宋澈刚要打开心门,试着接受父亲的爱,把对他的怨慢慢抵消时,宋修杰忽然大发雷霆,把他逐出家门,更是在族谱中给他除名。
到如今,那份父子情,终是无可消释前嫌,再无人来缓和……
“怎么样,夫人?他可乖乖喝药?”裴荀见沈晓兮从裴澈房中出来问道。
“嗯,只是看他那样子,不知何时能完全走出来。”
“唉,慢慢来吧,只要好好喝药,一切都好说,听说荣心堂前几日得了个千年人参,我已派人去求了。”裴荀安慰夫人道。裴荀是京城有名的富商,自是不缺钱财,无论是何珍贵药材,他都不吝啬为宋澈寻来。
“我跟他说明天我去郊外寺庙上香,让他和我出去散散心,他也答应了。”沈晓兮点点头道。
裴澈听着姨夫姨母,在外切切私语,慢慢走远,他暗暗攥紧拳头,耳边似乎响起舅舅教他念诗的声音:“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
第二天,裴澈陪姨母来到寺庙,姨母准备进去上香祈福,看到一旁有人在向老和尚求签解签。
沈晓兮对裴澈微笑道:“澈儿,你也去求一个姻缘签吧,如何?”
裴澈想反正是要等她一会儿,左右无事,便应了。
沈晓兮见他点头,便进入庙内。
只是裴澈求得却不是姻缘,只见他未说话,从签筒里面随意抽出一只,给老和尚看。老和尚一见此签,却是一惊,中下签!这位施主命运不详,看这签便知不是好命数,也不知怎么开口安慰施主。
而裴澈未等他开口已然明白,他把那只签拿过来放回竹筒,拿起竹筒,从里面挑了一个上上签,扔给老和尚,转身离去。
此时,正值仲春,虽然北方白雪皑皑,却不影响整个皇都的万物乱萌、花开斗媚。
寺中的一棵玉兰树缀满紫色的玉兰花,花下一道紫白色的少年身影孑然笔直地站立着,目光注视着在殿前求签的裴澈。
他望着裴澈再看看树上灿烂的花,便收回目光,侧头对身后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道:“义父,能否请你帮个忙?”
那男子很是关切的询问道:“何事?”
少年转过头,继续目视前方悠悠道:“帮我传个谣言。”
男子显然知道要传什么,没有问是何谣言,而是不解地皱眉道:“为何,这岂不是对你更为不利,如今北云乱贼蠢蠢欲动,乌厥和安乐王也不安分,朝廷上下,皆如惊弓之鸟,而你刚摆脱这泥潭,还没洗彻底,又要陷进去,这不是雪上加霜么?那对你要做的事岂不会更难,还会危及自身啊!”
少年背对着男子,对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少年摇摇头,缓缓道:“如今朝堂群疑满腹,若此事传得大些,我当然会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不过,有人想让我死,也有人想让我活了,不是吗?活的前提,是证明我不是他们的主子,到时我自然会清者自清,只不过是绕了一圈罢了。此招虽险,但事成,前朝便再无后患!或许还能借力而为,你只需要传个谣言,何况此谣言又非彼谣言,和那时深陷我为混沌之中的谣言并不一样,而之后的事就不用管了。若事不如所想,我应该也不会有事……就算全天下人都不信我姓什么,那位也不会不信,我是什么身份,他怎会不知?!他只是为堵悠悠众口,陷我于此。不过,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杀我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是清楚的,就算再自私,心中那点道德感也会不断作祟,至使他无法做到真正的绝情绝义,不然也不会默许被人利用多年,默许自己活得这么安稳,这样的人,终究做不长那个位子的。
男子听到最后一句话,抬手默默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了声“好!”便转身而去。
待男子走远,少年抬起手,皱着眉拂了拂刚才被拍过的肩膀,换了副温润的表情望向前方。
恰巧殿门口响起一个少女娇滴滴的声音:“表哥!”
他微笑着迎了上去,宠溺道:“上完香了?”
少女有些娇羞地点点头道:“嗯,我们回去吧!”
少年点点头,经过求签之处,那个老和尚忽然拦住他道:“公子,可愿求个签?”
他观此人风姿,定非寻常之人,他倒是很乐意给这种人解解签。
“求一个吧,表哥!”此时刚才说话的少女,已经走到他旁边,眉眼弯弯笑着地对他道。
“好!”他自然是不信这些的,既然表妹开口,让她开心就好了。
他将竹筒拿起晃了两下,随后便从里面掉出一支签,老和尚将它拿起,细细看那纹路,竟是刚才离开那人抽出的上上签!
大成年十二年春。
裴澈高中进士,得了个二甲第三名,得以留都为官,又在裴荀打点下,得大理寺卿郭崇英举荐,授大理寺评事一职,正七品。本朝规定四品及以上官员,才可上早朝,所以他平日事务就是按时点卯,处理公务。
鄩都认得他的人本就没几个,虽然在父亲身边待了两年,但这两年他变得性子孤僻,极少出门,就算是那些大人来访,他也都不会出去招呼。他父亲也很赞同他,宋修杰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果,有意让儿子远离官场。
他们都道裴大人是富商裴荀的同族子嗣,而那个被抄家流放的宋家,都城的百姓都知道宋家有个被逐出家门的儿子,如今是死是活却无人关注。
只是朝中上下,有心之人总能听到风声,但既然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默许了他留在京城,还能入朝为官,他们再怎么猜测也无济于事。
春闱过后,正是春意盎然之时,裴澈今日休沐在家。此时他坐在院中石凳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书,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中内容,偶尔几处晦涩之地,再用笔勾画标注一番。旁边放着小小的火炉,炉内炭火已近燃尽。
垂柳在侧,春芽翠绿,铺下一大片阴影,正好笼罩在他的身上,春风余寒,吹拂在他脸旁,染得双颊微红,衣衫也被微风吹起。
“澈澈!去聆花阁玩呀!”一道清亮好听的男子声音从院外响起。
几息后,一道清俊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裴澈放下笔,依然端着书,抬眼瞥了那到身影一眼,淡淡道:“不去,你想害我直说!”
那人走近,一把搂住裴澈的肩膀,拍了拍道:“哎,哪里会害你,我知道如今禁止官员出入烟花之地,此地并非那些青楼可比的,聆花阁是专门为官员所设,里面男的女的都有,人家都是吟诗作画,吟乐作赋,不会干别的,就算有要混口饭吃的,也是卖艺不卖身,那些官员真的看上的,也就带回家给个名分……”
裴澈听到这儿,突然合上书,似是在回想书中内容般道:“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
那人被这莫名奇妙的话噎住了,怔怔道:“什么人?什么猴?楚人慕猴?楚人真奇怪,爱慕猴子?”
裴澈闻言瞬间垮下脸,翻了个白眼道:“裴简,让你多读点书!如今胸无点墨,哪个正经佳人看得上你呀!”
裴荀和沈晓兮只有裴简这么一个亲生的独子,自是万般娇惯,幸好裴澈来了之后,便有人时时归束着他,虽然没养出什么太大的毛病,也没让他误入什么不归路,但花花贵公子该有的脾性,他身上是一点也不少。
裴简一听这话,搂住对方脖子,愤愤地威胁道:“你小子叫谁呢?没大没小的,怎么没人看得上我,那个玉瑛郡主整天去临风楼找我,我还不稀得搭理呢!”
裴澈挣扎着不服气道:“那个酒楼你不过隔三日才去一次,到底是你不稀得搭理人家,还是老是错过人家,自己独自懊悔呢!”
裴家家产丰厚,临风楼虽然规模不小,不过裴家其他产业也不少,裴简虽风流却极善经商,裴荀也极其引以为傲,有心栽培,现在年纪大了,更加愿意放手让儿子去经营。裴简整日忙地四处奔波,自然不能每天都顾上临风楼那一处。
裴简一听更是羞愤,玩闹地戳了了裴澈几下,然后一把松开,待还要教训几下,就见对方脸颊涨红,艰难地呼吸着,又听后方略带责备焦急的娇柔声音传来。
“你个熊崽子,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不知道你弟弟体弱,还要和他闹!”
还没等裴简回过神,脑袋就被狠狠敲了一下,虽算不上疼,但是看这力度是没留情的。
裴简捂着左边脑袋被打的地方,委屈道:“娘,是他先说我的,还直呼我名字!大不敬!”
沈晓兮掠过他走到裴澈身边,拍着裴澈的背,转头对裴简道:“他说的有不对的地方?叫你名字怎么了?你哪点像兄长的样?”
裴澈轻轻咳嗽两下,面色渐渐恢复正常,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的,姨母!”
因着对外的传言,裴澈也没有改了称呼,对外称裴荀与沈晓兮为叔叔叔母,对内便是真实的称呼。
沈晓兮坐在裴澈身边,给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凝眉回首招了招手,后面跟随而来的丫鬟便将一碗药端了上来。
裴简被挤到一边,也坐了下来,看着裴澈这模样,心虚又心疼道:“那不叫就不叫吧,是我不该下手那么重。”
沈晓兮接过碗来,想喂给裴澈,裴澈阻止道:“我自己来就行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随后他抬转头对裴简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道:“我没事啦,哥!”
沈晓兮看裴澈这么乖巧懂事的模样,对裴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手狠狠戳了下他的眉心道:“你能不能稳重点,都二十二了,比澈儿大了好几岁,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不给我找个儿媳妇就算了,还整天烦你弟弟,我跟你说,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这么对你弟弟,就家法伺候!”
裴简本来也挺心虚的,但是听到家法伺候之后,不服气地抬了抬头道:“知道了!偏心也不是你这样偏的啊!我闹他一下,就家法伺候了?谁让他身子这么娇贵的......”
说到这儿他便闭了嘴,知道刚才冲动了,他自然知道裴澈小时候有多遭磨难,可是家法就这么随便动,他很冤啊。
听到这句话,沈晓兮率先变了脸色,裴澈也放下嘴角的笑意,二人心都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遥远的记忆并未在他们心中淡去,只是谁也不愿意去揭这道疤。
裴澈率先恢复寻常,在沈晓兮又要发作之前,重新扬起让人舒心的笑颜道:“姨母,不要怪哥哥,我身子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哥哥知道分寸的,前几天他又得了一南疆的什么灵药来着,让大夫看过,适合调养身子,便给我送来了。这些年他为了我,到处寻医问药,比我对自己的身子还上心,您要是真因为我对他动家法,岂不是让我辜负了哥哥的好心?”
沈晓兮脸上总算又染上笑意,眼神温柔了起来,握住裴澈的手,望着他的脸道:“你这嘴呀,说什么都有理,我是说不过你,不管这臭小子了,不过他以后要是还这么闹你,我还揍他。”
裴澈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西斜,柳树的影子也渐渐往东偏离,阳光终于得以机会罩在他的侧脸,白皙透红的俊颜宛如映着圣洁的光芒,衣角被春风卷起,若有若无的药香飘散在空气中。
单看已是一副美景,他又在温柔地微笑注视着眼前满脸慈爱的妇人,便有了更加温柔了时光的意象。
沈晓兮又道:“你呀,少在这坐一会儿,每天在这等着太阳落山做什么?虽然是春天过了一半了,但是一会儿也会冷的。”
“知道了,我再坐会儿,再看会儿书就回屋。”裴澈望了眼夕阳幽幽道。
沈晓兮也不坚持继续劝,点点头道:“那姨母先走给你准备晚膳去,一会儿天黑了就别看了,伤眼睛。”
裴澈笑着点点头应了一声。
裴简似乎还有话对他说,没有随沈晓兮起身,刚与裴澈对视上,就被沈晓兮硬生生拽了起来。虽然母亲力气不如自己大,但是他不敢用力反抗,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拖走,无奈边走便回头,扯着嗓子道:“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裴澈在沈晓兮看不到的地方,对裴简微微点了点头,待二人走后,他眼中闪过一抹暗光,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
沈晓兮边走便教训儿子道:“你不知道冬极春往之时,澈儿身子最弱,他又因为春闱没好好顾及身体……”
裴简又连忙认错道:“好了好了,娘,我真知道错了,赶快去准备饭菜吧!别饿着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