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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逢知己不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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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年,八岁的小宋澈跟随舅舅沈籍来到绥阳城。那时沈籍还是绥阳城知州,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俊美的男子,身上是满腹经纶的书香气。
宋澈遇见了小自己一岁的沈风荷。七八岁的两个表兄弟却因为种种原因第一次见面,而那五年时光里,他们却是朝夕相伴。两人一起习武,一起读书,度过了最美好的五年时光。
那时沈籍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是一块小水洼,水洼中有一些崎岖不平的石头,上面长着密密的蒲草。
小风荷当时用稚嫩的嗓音,给小宋澈介绍道:“这是菖蒲,遇水而生,父亲很喜欢这种草。其叶坚韧,生命力顽强。”他听过府中老人介绍过,“世人都道,这是君子草。它的花很是难见,不过父亲养得极好,一定会开花的!”
“莫讶菖蒲花罕见,不逢知己不开花。”沈籍不知何时出现在二小身后,俯下身来,“你们两个小鬼,不听夫子教诲,淘到这来?”
小风荷吐了吐舌头,撒娇道:“哎呀,爹爹,那人整天之乎者也的,真的很无聊的,还不如你给我们讲呢!就让我们玩一会儿嘛,我比较喜欢南叔叔,南叔叔能带我打仗,可威风了!南叔叔什么时候来嘛,爹爹!”
“快了,你今天上完夫子的课,我再让你南叔叔教你们武枪。”于是二小乖乖去了书房,沈籍微笑看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
一天下午,小宋澈和小风荷在练武场上,一人耍着长枪,一人舞着剑,有模有样的练着。他们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给他们规范着动作。
那男子身长八尺,面容刚毅,意气风发,正是施展理想抱负的大好年华。
“来这样,挥,挥平。”他握着小宋澈拿剑的手,认真地教着他们。
不知练了多久,南振明看二小已经流下汗来,便道:“休息一会儿吧,孩子们!”
二小乖乖围着南振明坐下。
南振明出生寒门,却从小喜欢习文练武,他父亲是战场上下来的,便能教他一些,他自己也爱钻研。
他会七十二路枪法,剑法也是极好,善骑马射箭,能左右开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因家境贫寒,空有一腔抱负,后投奔沈籍部下,不弃他出身低微,委以重任。
“师父,舅舅说您的枪法极为出神入化,平日您老是拆开了教我们,今天我们想看您完整的舞一场。”宋澈道。
小风荷也附和着,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想看!”
“好!”南振明起身,帅气踢枪接住,舞了起来。
边舞便道:“游龙乾坤破,孤枪入逍遥。谁家男儿郎,甘为此君殇!”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如长风破浪,澎湃激昂,带着青年人的血气方刚!
“师父,这套我要学!我要学!”小风荷兴奋的跳到南振明面前,随后便跟随南振明学了起来。
时光流逝,转眼那在练武场上的小小孩童,已变为十二岁的潇洒少年郎,一手枪法已耍的非常熟练。
沈风荷练完一套,对旁边舞完剑,休息着的宋澈,神气笑道:“怎么样?好看么?”
“好看!我弟最厉害了!”宋澈嘴上夸赞,眼睛却不看,很是随意敷衍。
“切,就你见不得别人比你练的好,嫉妒我!”沈风荷鄙夷道。
“我嫉妒你?那谁比谁功课好?我们去找舅舅评评理!”宋澈不服道。
“不去不去,我就比你好,我不听!”沈风荷耍赖道。
二人这些年都是打打闹闹,互相斗嘴过来的。
那时的宋澈似乎已经走出了童年的那场大雪,日子似乎这样过下去也不错,无忧无虑的。
直到安乐王谋反,起兵发动战乱,勾结乌厥,内外夹攻,南越边境动荡,内朝也混乱不堪。
待二人一路吵闹地回到府中,便看到沈籍面色凝重地与沈夫人坐在厅堂。
“风荷,澈儿!”沈夫人虞映儿一见二人进来便唤道。
“舅舅,舅母!怎么了?”
“安乐王在襄州起兵谋反了,已经攻下饶州的盼台等地了。饶州一向是边境重要的粮食供给之处,更兼水运之利,他这不仅要断了边疆战士的粮草,还毫不掩饰直指京师的野心啊!刚刚传来前线粮草被劫的消息,这又传来安乐王已经夺取了饶州,马上就要来攻城的消息,眼下边境怕是难以维持多久了!他妈的,许翟那老东西跑了,如今城内官兵群龙无首,若是绥阳被夺,整个饶州就完全沦为安乐王的掌中之物了。”沈籍一个读书人难得爆粗口道。
许翟是绥阳卫的指挥使,仗着官位比沈籍大,又嫉妒沈籍才华,一直看不惯他。南振明虽是沈籍引荐,但身为武官,还是要在许翟手下办事,所以他纵使如何精明能干,也免不了被压榨欺辱。没想到这次战乱一起,许翟便弃城而去,更是可恶。
“你们南叔叔出城探路求援,待他回来,你们和母亲就一起逃出去,我在此守城。”
“爹爹!”“舅舅!”两个孩子哭着喊道。
“我不要走!我要和爹爹一起!”
“我也不走!”
结果二人自然拗不过,第二天晚上,便被拉着上了出城的马车,虞映儿本想与丈夫一同赴死守城,但看着尚且年幼的儿子,最终还是忍住,带着孩子毅然出城。
临行前与丈夫单独离别,泪雨绵绵:“若是此次你凶险难逃,待孩子长大,我便追随你而去,那时你可走慢点!”
“说什么傻话,好好活着!”沈籍皱眉道。二人依依惜别。
也就是在那时宋澈回到了父亲身边,而沈风荷被母亲带走,投奔他的舅舅。从此二人再也未相见,只是时不时互通书信,知道对方在天涯一角,各自安好。
宋修杰这几年虽没有让宋澈回去,却在能看他的时候,就去看他。只是只与他舅舅搭话,对他只询问功课,而他那继母一得到好的东西,总是托人给他送来,吃穿用度,一应都有,但他一动都没动过,这次更是一件也没有带回。宋澈母亲沈兮云死后,她也流产,再无机会生育,而父亲也没有再纳妾娶亲。
大成七年,五月,乌厥发起猛攻,安乐王与其里应外合,朝堂内外动荡。
绥阳城,兵临城下,守城将领弃城而逃,沈籍虽为文臣,却死守绥阳,与其部下南振明,同仇敌忾,奋勇杀敌。而朝中自顾不暇,只能免强维持边境资源供给。
在没有粮草供给,和救援久不至的情况下,绥阳城中将士与敌军打了三十多场仗,坚持了四个多月。城内绝粮,杀马掘鼠而食。
而沈籍部下南振明,更是义薄云天,骁勇无比,一箭射穿领兵攻城将领的右目。但最终兵败已成定局,城破二人皆被执,宁死不降,英勇就义。敌军长驱直入,一举拿下整个饶州。
同年九月,边境大捷,乌厥退败,右都督慕迟,得以回兵。同年十一月,大破叛军,收复饶州,乱世稍安。
齐明帝颜璟于次年下诏:追封沈籍为太保,后加封为卫国公,子孙世袭。籍之妻为一品诰命夫人。追封南振明为奉国将军。左都督慕迟战功赫赫,屡屡破竹,赏黄金万两,良田百亩。
而此次战役,内外交困,虽破竹而出,但南越已士气大伤,国库空虚,经不起再战。好在慕老将军英勇,百战百胜,将乌厥重创,而安乐王亦是伤亡惨重。各方势力都得以缓和,但都明白,这不是永久的安宁。
后听世人传道:南振明,在敌军围城期间,带三十名精兵突围,去外求援。荆州知府赫连云见其骁勇无比,欲招为麾下,却不肯派兵给他。南振明无奈,只能离去。
离去前曾言:“我今来时,绥阳百姓已不食月余日,我怎么安心弃他们而去?”
知他无意借兵,便发誓道:“若来日退敌,我必当来报此不救之仇!”而这一誓言终究没有实现。
南振明忠于沈籍,因为他知他,用他,信他,他便在能出逃的时候毅然回城,在敌人劝降时毅然就义。
敌破城之时,太守府中,水洼里,乱石蒲草上,几多紫红色的花,开得绚烂。